乔振海是晚上八点多接到电话的。
班级聚餐刚进行到一半,气氛正热闹。学生们暂时抛开了高考的压力,笑着闹着,互相敬着果汁饮料。乔振海象征性地喝了两杯啤酒,坐在主位,看着这些朝夕相处了三年的孩子,心里那点毕业季特有的感慨,混杂着对沈书瑶事件的些许不安,让他情绪有些复杂。
林安然作为班长,忙前忙后,张罗着给大家分餐布菜,举止得体周到,赢得一片称赞。乔明轩坐在离乔振海稍远的角落,有些心不在焉,筷子在碗里拨拉着,不怎么参与旁边的说笑。乔振海注意到,儿子的目光偶尔会瞥向门口,像是在等什么,又像是在担心什么。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起来。乔振海拿出来一看,是年级主任的号码。他起身走到包间外的走廊接听。
“乔老师!你现在在哪儿?”主任的声音很急,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在‘山水人家’,学生聚餐。主任,什么事?”
“马上回学校!立刻!出大事了!”主任的呼吸声很重,“你们班那个转学生,沈书瑶……死了!”
乔振海脑子里“轰”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手机差点滑落。“什……什么?主任,你说清楚!沈书瑶怎么了?”
“死了!在教室里发现的!401教室!你赶紧回来!警察已经到了!”主任的声音又急又乱。
乔振海耳朵里嗡嗡作响,走廊华丽的壁灯在他眼前旋转、模糊。沈书瑶……死了?那个穿着鹅黄色开衫、抿着嘴唇说“我和他们一样”的女孩?那个被诊断为情感障碍、孤独地站在走廊尽头背英语的女孩?几个小时前,他还看着她拿着扫帚走出教室的背影……
“乔老师?乔老师你听见了吗?”主任在电话那头喊。
“……我马上回去。”乔振海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他挂断电话,手抖得厉害,几乎握不住手机。他冲回包间,甚至来不及解释,只对离门口最近的林安然仓促说了一句:“学校有急事,我回去一趟。你们……继续吃,注意安全,别太晚。”然后抓起椅背上的外套,几乎是踉跄着冲了出去。
他没看到,在他转身的刹那,林安然脸上那温婉的笑容瞬间淡去,眼神沉静如深潭,只在他背影消失的门口,停留了极短的一瞬。
夜晚的县一中笼罩在一片不祥的寂静里。警车的蓝红顶灯无声地旋转,将教学楼外墙映照得光怪陆离。警戒线已经拉了起来,不少住校的学生和老师远远围着,交头接耳,脸上写满惊恐和难以置信。
乔振海穿过人群,向守在楼梯口的警察出示了教师证,被允许上楼。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又像灌了铅。浓重的消毒水和另一种……铁锈般的腥气,混杂在夜晚微凉的空气里,直往他鼻子里钻。
三楼走廊灯火通明,401教室门口聚集着几名穿着制服的警察和法医。年级主任脸色惨白地站在一旁,看到乔振海,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带队的欧阳警官认识乔振海,点了点头,面色凝重:“乔老师,你来了。请做好心理准备。”
乔振海僵硬地点头,迈过门槛。
教室里的景象,让他胃部猛地一缩,剧烈的恶心感直冲喉头。
桌椅被挪开了,中间空出一块地方。沈书瑶躺在那里,身上盖着一块白布,只露出头部和小半截肩膀。她的脸转向一侧,眼睛紧闭,脸色是一种死寂的灰白,嘴唇微微张着,失去了所有血色。鹅黄色的开衫上,浸染开一大片暗红近黑的污渍,从胸口的位置蔓延开来。
最刺目的,是她身下的地面。用暗红色的、粘稠的液体,歪歪扭扭地写着四个大字——
孤芳自赏。
那字迹很大,几乎占据了她身体周围所有的空地。笔画扭曲,有些地方因为液体干涸而变得深浅不一,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狰狞感。乔振海死死地盯着那四个字,耳边仿佛又响起课堂上林安然那句温和却意味深长的话:“‘孤芳自赏’固然是一种姿态,但若因此忽视了与集体的融合,甚至引起不必要的误解,就得不偿失了。”
是巧合吗?还是……
“初步判断,死亡时间在今天下午四点到六点之间。致命伤是胸口的单刃刺创,失血性休克死亡。”法医的声音平板地响起,“凶器是一把普通的美工刀,落在尸体旁边,上面只有死者自己的指纹。教室门窗从内部反锁,是个密室。现场没有明显打斗挣扎痕迹。结合死者之前的人际关系和情绪状态……”法医顿了顿,“我们初步倾向是自杀。”
“自杀?”乔振海猛地转头,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变调,“不可能!”
欧阳警官看了他一眼:“乔老师,你的心情我们理解。但现场证据目前指向自杀。密室,凶器只有她的指纹,没有外人闯入痕迹,她最近情绪似乎也不稳定,和同学有冲突,还有……”他示意了一下地上的血字,“这个。”
“‘孤芳自赏’……”乔振海喃喃重复,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了。他想起沈书瑶站在毕业照队伍里那倔强挺直的背影,想起她说“我和他们一样”时的眼神。那不是一个要放弃生命的人会有的眼神。那里面有不屈,有愤怒,甚至有孤独,但绝不是绝望到要自我了断的死寂。
“她不会自杀。”一个嘶哑却异常坚定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众人回头。沈国栋站在那里,不知何时到的。他身上的深色西装有些皱,头发凌乱,眼睛里布满血丝,但背脊挺得笔直。他的目光越过所有人,死死地钉在地上那四个血字上,脸上的肌肉剧烈地抽搐着。
然后,他猛地往前冲了两步,一把抓住了离他最近的乔振海的衣领!力道之大,让乔振海踉跄了一下。
“我女儿绝不会自杀!”沈国栋赤红着眼,几乎是吼了出来,声音在空旷的教室里回荡,震得人耳膜发麻,“她最讨厌这个成语!最讨厌!你们懂吗?!”
他抓着乔振海衣领的手在剧烈颤抖,手背上青筋暴起,眼睛里除了滔天的悲痛,还有一种近乎疯狂的确信:“她绝不会用自己最讨厌的东西来结束生命!绝不会!这是谋杀!是有人杀了她!还写下这个来羞辱她!来掩盖!”
警察连忙上前分开两人。沈国栋被拉开,胸膛剧烈起伏,大口喘着气,目光却依然死死锁着地上的血字,仿佛要将其烧穿。
乔振海被勒得咳嗽了几声,衣领皱成一团。但他没在意,只是震惊地看着几近崩溃的沈国栋,耳边回荡着他那句怒吼——“她最讨厌这个成语!”
是啊……如果一个人决定结束生命,会选择自己最厌恶的词汇作为遗言吗?
自杀的结论,像一块脆弱的玻璃,在沈国栋的怒吼和乔振海心中越来越强烈的直觉撞击下,出现了第一道清晰的裂痕。
欧阳警官的脸色也凝重起来,他挥手让手下安抚沈国栋,自己走到血字前,蹲下身,仔细端详。
乔振海靠着冰冷的墙壁,慢慢滑坐到地上。他的目光无意识地扫过教室。窗户紧闭,老式的插销从里面扣得好好的。前门是唯一的出入口,刚才他们进来时,是叫校工用备用钥匙从外面打开的,里面的锁舌也完好无损。
密室。凶器。指纹。血字。
所有表面证据都指向那个冰冷的结论。
但他不信。
他看向盖着白布的沈书瑶,又看向地上那狰狞的四个字。沈国栋的怒吼还在耳边轰鸣。一个念头,带着寒意,清晰无比地浮现在他混乱的脑海中——
这不是结束。这是开始。
他必须知道真相。
颤抖着手,他撑着墙壁站起来。目光落在沈书瑶平时坐的那个靠窗的座位。课桌抽屉里,似乎露出一点彩色的纸角。他慢慢走过去,在警察注意到之前,伸手,从抽屉最里面,摸出了一张被揉得皱巴巴的绿色卡纸。
和他那天在儿子门口捡到的发卡,是同样的绿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