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雨停了，天空洗过一般，是那种县城罕见的、清透的湛蓝色。阳光毫无遮挡地洒下来，落在湿漉漉的操场上，蒸腾起一股混合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
高三教学楼前人声鼎沸。学生们换下了日常穿的校服，穿上了统一的毕业班服——定制的白色POLO衫，左胸口印着小小的“县一中201X届”字样和校徽，下身是统一的深蓝色长裤或裙子。放眼望去，一片整齐的白色，洋溢着属于这个年纪特有的、带着些许离愁别绪的蓬勃生气。
乔振海也换上了一件熨烫过的浅灰色短袖衬衫，站在队伍前方，和年级主任、摄影师一起指挥着各班调整队形。他脸上带着惯常的严肃，但眼神比平时柔和些许。毕竟是孩子们人生中的一个重要节点。
“一班，这边！按高矮顺序，女生稍微靠前蹲下！”他抬高声音喊道。
学生们推推搡搡，嬉笑着找到自己的位置。白色的人群逐渐成形。乔振海目光扫过，确认着人数和队形。忽然，他的视线定住了。
在那片整齐的白色海洋里，突兀地嵌进了一抹鹅黄。
沈书瑶站在第二排靠边的位置，穿着她自己的那件鹅黄色针织开衫，下面是浅色牛仔裤，脚上还是那双小皮鞋。在周围一片统一的白色映衬下，她像误入鹤群的一只孤零零的雏鸟，格外扎眼。她微微垂着头，手指绞着开衫的衣角，嘴唇抿成一条倔强的直线。周围的同学似乎都刻意和她保持着一点距离，形成一个无形的真空地带。有几个学生偷偷瞄她，眼神里有好奇，也有不加掩饰的“看异类”般的打量。
乔振海的心沉了一下。他快步走过去，压低声音问旁边的林安然：“班长，班服没发给沈书瑶同学吗？”
林安然今天也穿着整齐的班服，马尾扎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温婉得体的微笑。她闻言，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和歉意：“啊？乔老师，我……我通知了啊。在班群里都@全体成员了，也单独发了购买接龙。可能沈同学没看群消息，或者……忘记了吧？”她转向沈书瑶，语气温和，“沈书瑶，不好意思啊，可能是我疏忽了，没单独再提醒你一遍。”
沈书瑶抬起头，看了林安然一眼。那眼神很平静，平静得近乎空洞，没有愤怒，也没有委屈，只是深处似乎有一丝极力压抑的什么，快得让人抓不住。她没说话，又低下头去。
乔振海看着沈书瑶那紧抿的唇和挺直的脊背，想起医院里那张诊断书，想起沈国栋疲惫而恳求的眼神。一股复杂的情绪涌上来，有对林安然“疏忽”的不悦，更有对自己之前漠视的愧疚。他不能在这个时候指责班长，也不能让沈书瑶就这样拍毕业照——那会成为她高中时代一个醒目的、不愉快的标记。
“沈书瑶，”他走到女孩面前，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些，带着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缓和，“这样，你先回教室，我找人去看看有没有多余的班服，或者……”
“不用了，乔老师。”沈书瑶打断他，声音清晰，甚至有些硬邦邦的。她再次抬起头，这次目光直接对上了乔振海的眼睛。那双眼睛黑白分明，映着清晨的阳光，里面没有乔振海预想的脆弱或难堪，反而有种近乎固执的平静。“我就这样拍。”
“这……”乔振海一时语塞。
“我和他们一样，”沈书瑶一字一句地说，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附近几个学生的耳朵里，“是来拍毕业照的，不是来穿统一衣服的。”
周围安静了一瞬。林安然脸上的笑容淡了些，眼神微冷。几个学生交换着微妙的眼神。
乔振海看着她，看着她眼里那种不容置疑的、维护自己最后一点尊严的倔强，忽然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了。他沉默了几秒，点了点头：“……那好，就位吧。”
摄影师喊着一二三，闪光灯亮起，定格下青春的笑容，也定格下那片白色中，一抹孤单却挺直的鹅黄。
拍完照，是例行的毕业前大扫除。乔振海按照学校要求，分配各班打扫指定教室，进行最后一次集体劳动。他把任务写在黑板上，包括401到410这十间教室。
“沈书瑶，”他念到名字时，停顿了一下，“你……身体刚恢复，打扫任务重不重？要不……”
“我能打扫。”沈书瑶再次打断他，语气依旧平淡，却有种不容置喙的力量。她站起身，看向黑板，“我扫哪里？”
乔振海看着她平静的侧脸，那句“你和他们一样”又在耳边响起。他喉结动了动，指向黑板：“402教室。你和……”
“我一个人就行。”沈书瑶说完，没等乔振海再安排，径直走向教室后面，拿起一把扫帚和一个水桶，转身出了门。背影单薄，脚步却稳。
乔明轩坐在自己的座位上，目光一直追随着那个鹅黄色的身影消失在门口。他放在桌下的手，慢慢握成了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任务分配完毕，学生们各自散去准备工具。乔振海拿着那串沉重的钥匙，挨个打开401到410教室的门锁。这些教室近期都没怎么用，弥漫着一股灰尘和旧木头的气味。他打开402的门时，特意往里看了看，空荡荡的，桌椅摆放整齐，阳光透过蒙尘的窗户照进来，光柱里浮尘飞舞。沈书瑶还没过来。
他打开所有门，把钥匙串重新放回公务包内层的夹袋，拉好拉链。然后对还在教室里的几个班干部交代了几句，便提着包下楼了。下午他还要带乔明轩，以及顺路的林安然，去“山水人家”山庄参加班级聚餐——作为班主任，这种活动他通常露个面。
车子驶出校园时，乔振海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教学楼。夕阳给灰白的墙壁涂上了一层暖金色。三楼的走廊里，似乎有零星的学生拿着工具走动。他看不到402教室，也看不到那个鹅黄色的身影。
402教室里，沈书瑶正用力擦着黑板。抹布过处，留下湿漉漉的痕迹。她擦得很认真，很慢，像是要把什么看不见的东西也一起擦掉。擦到角落时，她停下来，看着玻璃窗上自己的模糊倒影，看了很久。然后，她低下头，从牛仔裤口袋里摸出一张叠得很小的绿色卡纸，展开。上面用娟秀的英文写着一行字。她看了一会儿，又小心翼翼地叠好，放回口袋。继续擦黑板。
隔壁的401教室，门虚掩着。体育委员周浩探头探脑地看了一眼里面，挠挠头：“这教室挺干净啊，好像不用怎么扫。”他今天特意穿上了那件新买的“方日”品牌夹克，黑色的，左胸口有一个小小的金色太阳logo，在昏暗的教室里隐约反着光。他没进去，转身去了走廊尽头的工具间拿水桶。
他没有注意到，在他离开后不久，一个纤细的身影，悄无声息地推开了401虚掩的门，闪身进去，又从里面，轻轻将门带上。
门锁发出“咔哒”一声轻响。
很轻，轻得被远处传来的学生笑闹声完全掩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