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雨下得又急又密,砸在玻璃上噼啪作响,连成一片朦胧的水幕。乔振海坐在客厅沙发上,手里拿着遥控器,心思却不在电视里播放的晚间新闻上。妻子李慧端着一盘切好的苹果走过来,挨着他坐下。
“听说你们班新转来那个女生,家里挺有钱?”李慧插起一块苹果,随口问道。
乔振海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怎么突然问这个?”
“今天下班遇到张老师,她说的。说那女孩穿的衣服鞋子都是牌子货,叫什么‘方日’,太阳logo的那个,贵得很。”李慧压低了些声音,“张老师还说,那孩子脾气好像有点怪,跟同学处不来?”
乔振海眼前闪过诊断书上那些字句,心里有些烦闷,语气便生硬了些:“学生家条件好坏,跟学习没关系。脾气……小孩子有点个性正常。”他没提医院的事,沈书瑶的病情,他谨守着对沈国栋的承诺,连妻子也没告诉。这是他的职业操守,也是某种……难以言说的负担。
李慧察觉到他情绪不高,撇撇嘴,换了话题:“明轩最近好像也挺安静,快毕业了,压力大吧?你当爹的也多关心关心。”
提到儿子,乔振海心思更沉。乔明轩今年也高三,就在他带的隔壁班。孩子内向,成绩中上,最近似乎更沉默了些,放学回家就钻进自己房间,话很少。
“知道了。”乔振海敷衍地应了一声。
新闻结束,开始播天气预报。乔振海起身:“雨小了,我下去把车里的东西拿上来,明天毕业照要用。”他的公务包习惯放车里,里面装着教室钥匙串和一些零碎。
撑着伞走到楼下,雨丝被风吹得斜斜飘来,带着凉意。他打开车门,先拿了副驾驶上的包。关车门时,脚边好像踢到了什么。低头一看,是半张被雨水泡得有些发软的纸条,卡在车轮和路沿的缝隙里。
可能是哪个学生掉的草稿纸吧。他弯腰捡起来,借着楼道里透出的昏黄灯光瞥了一眼。纸条被撕过,边缘不规则,上面是用蓝色圆珠笔画的一颗歪歪扭扭的爱心,旁边写着两个名字——周浩、林安然。字迹有些幼稚,爱心里还用红笔描了边。
乔振海愣了一下。周浩?一班那个体育委员,高大壮实,篮球打得好,成绩一般,人有点憨直。林安然?班长?这两个名字被画在爱心旁边……是哪个学生无聊的恶作剧,还是……
他摇摇头,学生之间朦朦胧胧的好感,他这个年纪过来人也不是不懂。只要不影响学习,不过界,他通常睁只眼闭只眼。林安然那孩子懂事有分寸,周浩看着也不是乱来的。他把湿漉漉的纸条揉成一团,打算扔进旁边的垃圾桶。
动作却停住了。他想起那天飘落在肩头的碎纸片——“叶子”。林安然……好像听谁提过,她小时候有个小名,或者原名,带个“叶”字?李三叶?记不清了。也许是巧合。
他把湿纸团塞进裤兜,拿着公务包上了楼。
经过乔明轩房间时,门缝底下透出灯光。乔振海习惯性地想敲门问问要不要吃水果,手举到一半又放下。孩子大了,需要空间。他转身准备回客厅,目光却被门边地板上一个反光的小东西吸引。
是一枚绿色的星星发卡,造型别致,上面镶嵌着细碎的水钻,在灯光下闪着微光。很女孩子的物件。乔振海弯腰捡起来,指尖传来冰凉的金属触感。这发卡……有点眼熟。好像在哪儿见过。
对了,沈书瑶的笔袋上,好像就挂着这么一个?他不太确定。怎么会掉在明轩门口?
心里那点疑惑像水底的泡泡,慢慢浮上来。他握着发卡,在儿子房门口站了几秒,最终还是敲了敲门。
“明轩,睡了吗?”
里面传来一阵轻微的窸窣声,然后门开了。乔明轩穿着睡衣,头发有点乱,脸上没什么表情:“爸,有事?”
“这个,是你掉的吗?”乔振海摊开手,露出那枚绿色发卡。
乔明轩的目光落在发卡上,瞳孔似乎缩了一下,随即迅速移开,语气有些不自然:“不是我的。可能……妈打扫卫生从哪儿带出来的吧。”他伸手要拿,“给我吧,我扔了。”
乔振海却收回了手。“我看着挺别致,不像你妈会买的样子。”他盯着儿子的眼睛,“你认识沈书瑶吗?一班的转学生。”
乔明轩的脸色明显变了,掠过一丝慌乱,但很快强自镇定下来:“知道,转来的,挺有名。怎么了?”
“这发卡,可能是她的。”乔振海缓缓道,“怎么会在咱家?”
“我怎么知道!”乔明轩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少年人特有的、被戳破心事般的羞恼,“爸你什么意思?怀疑我偷东西还是怎么着?”
“我没那个意思。”乔振海语气平静,但目光锐利,“就是问问。如果是同学的,该还回去。”
“不是我的!我也不知道!”乔明轩猛地关上了门,力道不小,带起一阵风。
乔振海站在紧闭的房门前,手里捏着那枚冰凉的发卡,心里的疑云越来越重。他想起最近儿子异常的沉默,想起他偶尔出神的样子,想起这枚出现在他门口的女式发卡……一个隐约的猜想浮上心头,让他有些不舒服。
他回到客厅,把发卡放在茶几上。李慧已经回卧室了。乔振海独自坐在沙发里,听着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毫无睡意。过了一会儿,他起身,走到玄关,拿起自己那个沾了些雨水的公务包。明天拍毕业照,之后大扫除,钥匙得准备好。
他打开包,检查了一下那串沉甸甸的钥匙,401到410教室的都在。习惯性地,他把钥匙串放在了包内层一个固定的夹袋里,然后拉好拉链,将包顺手挂在了进门衣帽架的挂钩上。这个包他每天带去学校,放车档杆后面,下班拿回家,挂在同一个位置。十几年了,已成习惯。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几小时前,下午放学后,他曾顺路捎了班长林安然一程,因为她说要去书店买资料,正好同方向。女孩安静地坐在后座,礼貌地道谢,下车时,她的目光似乎不经意地掠过他放在档杆后的公务包,停留了一瞬。
与此同时,班级微信群里,林安然发了一条消息:“@全体成员,明天拍完毕业照,大家如果有空,晚上六点‘山水人家’山庄聚餐怎么样?我订了个大包间,算是毕业前小小放松一下~【笑脸】”
很快,下面跟了一串“收到”“班长威武”“一定去”。
林安然又私聊了周浩:“周浩,明天聚餐别忘了哦。记得穿那件你新买的、有太阳标志的夹克,挺帅的。【可爱】”
周浩几乎是秒回:“好的班长!一定穿!”
雨夜里,乔明轩房间的灯一直亮到很晚。书桌上摊开着一本厚厚的《五年高考三年模拟》,但他一个字也没看进去。他手里紧紧攥着一封没有信封的信纸,上面写满了字,字迹是他自己的,工整却透着紧张。信的抬头是“沈书瑶同学”,内容有些语无伦次,但核心意思清晰——他注意到她很久了,觉得她很特别,希望能和她做朋友,毕业以后……
这封信他写了好几个晚上,一直没勇气送出去。下午,他鼓足勇气想去一班找她,却正好目睹了杨晓雅和她冲突的那一幕,看到沈书瑶倒下,他吓得心脏差点停跳,混乱中只捡起了她掉落的那枚绿色发卡。
他把发卡小心翼翼地从口袋里拿出来,和那封未送出的信并排放在一起。手指轻轻摩挲着发卡冰凉的表面,少年清亮的眼睛里,映着台灯温暖的光,也映着一种混合着担忧、悸动和不确定的复杂情绪。他低声对着空气,也像是对着那枚发卡,喃喃道:
“再等等……等毕业,等一切都好了,再……”
声音轻得被窗外的雨声彻底吞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