粉笔头砸在沈书瑶课桌上，发出“嗒”一声轻响，滚落到地上，断成两截。讲台上，物理老师王胖子涨红了脸，指着黑板上那道力学分析图：“沈书瑶！我讲第三遍了！你到底听没听？啊？魂飞哪儿去了？”

全班的目光齐刷刷射向窗边。沈书瑶慢慢抬起头，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甚至有些涣散，焦点不知道落在空气中的哪一点。她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站起来！”王老师更火了。

沈书瑶站了起来，身姿倒是挺直，眼睛却看向了窗外操场上跑步的学生。

“你……”王老师气得手指发抖，“好，好！你厉害！市里来的了不起是吧？觉得我这小县城的老师教不了你了是吧？行，你就站着听！站到会为止！”

教室里鸦雀无声，只有王老师粗重的喘气声和继续讲解题目的声音。沈书瑶就那样站着，侧脸对着大家，下巴的线条绷得很紧。乔振海从后门巡查经过时，看到的就是这一幕。他脚步停了停，心里那点不快又翻腾起来。这个沈书瑶，真是……太不合群了。这才几天？各科老师都跟他反映过，上课走神，回答问题要么天马行空扯远，要么干脆沉默，作业倒是交，但除了英语字迹漂亮、几乎全对，其他科目错得离谱，像是根本没听。

他摇摇头，没进去，转身走了。心底那点作为班主任的责任感，被一种更强烈的“这学生不服管教、自找麻烦”的念头压了下去。或许该找她家长谈谈了。

这个念头在下午变成了现实，而且是以一种他完全没预料到的方式。

课间操时间，教室里人不多。乔振海在办公室改卷子，生活委员慌慌张张跑进来：“乔、乔老师！打、打起来了！杨晓雅和沈书瑶！”

乔振海心里一沉，扔下笔就冲了出去。跑到教室后门，已经围了一小圈人。杨晓雅手里拿着一根掉光了头的旧扫把棍，正指着沈书瑶，满脸通红地骂着：“……装什么清高！不就是从市里来的吗？天天摆着一张臭脸给谁看！背几个英文单词了不起啊！”

沈书瑶背对着门，乔振海看不到她的表情，只看到她挺直的脊背和微微颤抖的肩膀。她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冰渣子：“你再说一遍。”

“说就说！孤芳自赏的怪胎！怪不得没朋友！活该！”杨晓雅尖声道。

沈书瑶猛地转身，乔振海看到她眼睛通红，像是燃着两簇火，但更多的是一种濒临破碎的激烈。她没扑上去，反而向前一步，几乎贴着杨晓雅的扫把棍，一字一顿：“你、找、死。”

杨晓雅被她眼里的狠色吓得退了一步，随即羞恼更甚，手里的扫把棍下意识就挥了过去。不是打，更像是推搡。棍头不偏不倚，戳在了沈书瑶的后脑勺上。

一声闷响。

沈书瑶整个人晃了一下，眼睛里的火光瞬间熄灭了，变成一片茫然的空洞。她看着杨晓雅，又好像没在看，然后身体软软地向下倒去。

“啊——！”有女生尖叫起来。

乔振海脑子“嗡”的一声，一个箭步冲过去，在沈书瑶完全倒地前扶住了她。女孩的身体很轻，软绵绵的，头无力地垂在他臂弯里，后脑勺看不出明显伤口，但触碰的地方有些湿黏。乔振海的心跳得厉害，一种久违的、属于教师的慌乱攫住了他——在他的班里，他的学生，出了这种事！

“都散开！回座位！”他吼了一声，声音有些发颤。然后抬头看向吓呆了的杨晓雅，“你！去办公室叫其他老师来帮忙！快！”

校医先做了检查，说可能是轻微脑震荡，建议送医院。乔振海跟着救护车一起去了县医院。路上，他看着担架上脸色苍白、闭着眼的沈书瑶，第一次抛开那些“城市傲气”、“不服管教”的标签，真正意识到这是个十七岁的、此刻毫无防备甚至脆弱的女孩子。那点一直存在的、被冒犯师长权威的不快，被更沉重的后怕和隐约的愧疚取代。如果那棍子再偏一点，力气再大一点……

急救室门口，他来回踱步，脑子里乱糟糟的。得通知家长。他翻出沈书瑶入学时填的联系表，找到“父亲沈国栋”那一栏，拨通了电话。

电话很快被接起，一个沉稳的男声：“喂？”

乔振海简要说明了情况，语气尽量保持平稳客观，但强调了冲突和受伤过程。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马上到。县人民医院急诊对吗？谢谢乔老师。”

不到半小时，一个穿着深色西装、身材高大的中年男人匆匆走进急诊走廊。他步伐很快，但不见凌乱，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紧抿的嘴唇和眉心一道深刻的竖纹泄露出一丝紧绷。他径直走到乔振海面前，伸出手：“乔老师？我是沈国栋。瑶瑶怎么样？”

乔振海和他握了手，感觉对方的手很稳，但指尖冰凉。“医生初步检查是轻微脑震荡，可能有短暂昏迷，正在做进一步检查，应该没有大碍。”他顿了顿，补充道，“沈先生，这件事是我们学校管理不到位，学生之间发生了冲突，杨晓雅同学已经认识到错误……”

沈国栋摆了摆手，打断了他，目光投向急救室紧闭的门：“瑶瑶醒了么？我能进去看看吗？”

语气平静，却有种不容置疑的力量。乔振海点点头，带他过去跟医生沟通后，进了观察室。

沈书瑶已经醒了，半靠在病床上，眼神有些茫然地看着天花板。看到沈国栋进来，她嘴唇动了动，没叫出声，只是眼圈迅速红了，别开了脸。

沈国栋走到床边，没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女儿的头发，动作有些笨拙，但极其轻柔。然后他转向跟进来的乔振海和医生：“医生，请问我女儿的具体情况？”

听完医生更详细的说明，确认只是需要观察静养，沈国栋似乎松了口气。他走到乔振海面前，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个牛皮纸文件袋，递了过来。

“乔老师，有件事，瑶瑶转学时我没有如实告知学校，是我的私心。”沈国栋的声音依旧平稳，但语速放慢了，“这是瑶瑶的诊断证明和相关材料。她……患有轻度智力低下，伴随情感障碍。通俗点说，她智力在某些方面没问题，比如她妈妈从小教的英语，她甚至可以学得很好。但在理解复杂社交规则、控制情绪、应对突发刺激方面，她比普通孩子困难很多。她会显得直率，甚至尖锐，容易激动，不是傲慢，是障碍。”

乔振海接过文件袋，手指有些僵硬。他抽出里面的几张纸，最上面是一份市级精神卫生中心的诊断书，白纸黑字，还有红色的印章。他快速扫过那些专业术语——“轻度精神发育迟滞”、“情感性精神障碍”、“社会适应功能受损”……

他抬起头，看向沈国栋。这个刚才还显得冷静甚至有些强势的男人，此刻眼神里透着一种深重的疲惫，还有一丝小心翼翼的恳求。

“我知道这可能会给学校和老师带来额外负担。”沈国栋低声说，目光落在病床上女儿的背影，“她妈妈去世得早，我一直想把她保护得好一点。转到县里，也是想换个简单点的环境。乔老师，我不要求特殊照顾，只希望……在可能的情况下，同学们、老师们，能把她当作一个稍微特别一点的正常孩子来看待。让她……平平安安，顺顺利利毕业。行吗？”

乔振海捏着那几张薄薄的纸，感觉有千斤重。他想起课堂上沈书瑶那个关于“鞋带”的问题，想起她面对嘲笑时通红的眼睛和硬邦邦的回击，想起她独自在座位上写英文花体字的样子……那不是挑衅，不是傲慢，是障碍。是他，和班上的其他人，带着先入为主的偏见，给一个本就艰难的孩子，套上了更沉重的枷锁。

喉咙有些发干，他张了张嘴，好一会儿才发出声音：“沈先生，我……很抱歉。之前我们不了解情况。学校方面，我会处理好。沈书瑶同学这里……”

“谢谢。”沈国栋打断他，似乎并不想听更多道歉或保证。他重新看向女儿，背影在病房惨白的灯光下，挺直，却莫名显得孤单。“瑶瑶，”他声音柔和了些，“爸爸和老师出去说点事，你好好休息。”

沈书瑶没回头，只是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走到走廊外，沈国栋递给乔振海一张名片：“乔老师，这是我的联系方式。瑶瑶这边，我陪着她观察一下，没问题明天就接回去休息两天。学校那边，麻烦您了。关于她的病情，除了必要的校领导，请尽量……”

“我明白。”乔振海接过名片，郑重地点头，“仅限于需要知道的范围内。”

沈国栋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转身回了观察室。乔振海站在走廊里，看着那个高大的背影消失在门后，耳边似乎还回响着沈国栋那句平静却沉重的话——“只希望她被当作正常孩子”。

他低头，又看了一眼手里的诊断书，纸张边缘被他捏得有些发皱。一种混合着震惊、愧疚和茫然无措的情绪，沉甸甸地压在心口。他慢慢地、慢慢地将诊断书折好，放回文件袋，动作小心翼翼，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离开医院时，天色已晚。回到空荡荡的办公室，乔振海坐着发了一会儿呆。然后他起身，走到窗边，看向高三一班教室的方向。灯已经灭了，一片漆黑。但他仿佛能看到，白天课间时，沈书瑶总是一个人抱着英语书，站在走廊尽头那个避风的角落，嘴里念念有词，身影被拉得很长，很孤单。

他忽然想起下午冲突前，沈书瑶看向杨晓雅时，那双通红眼睛里一闪而过的、除了愤怒之外的东西——像是一种被逼到绝境的、小兽般的茫然和恐惧。

当时，他怎么就没看出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