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振海推开高三一班教室门时，早读课的嘈杂像被刀切了一下，瞬间低下去，只剩下一些压不住的窸窣。他的目光习惯性地扫过底下五十六张面孔，最后落在靠窗倒数第二排那个空了一周的位置上。今天，它有了主人。
新来的转学生站了起来。几乎在她起身的瞬间，教室里那层刻意维持的安静下，涌动着另一种更清晰的情绪——好奇、打量，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排斥。
“沈书瑶，从市三中转来。”女孩的声音不大，但清晰，甚至带着点脆生生的直率。她没像多数转学生那样低头或腼腆，而是微微抬着下巴，目光平视着讲台后的乔振海。她穿着一件鹅黄色的针织开衫，里面是白色衬衫，格子裙的款式和料子明显不是县里常见的货色，脚上一双浅口小皮鞋，擦得锃亮。在这片以校服和运动鞋为主的灰蓝色背景里，她像一滴不小心溅入的鲜艳颜料，有些扎眼。
乔振海点了点头，示意她坐下。“沈书瑶同学以后就是我们一班的一员了，希望大家互相帮助，共同进步。”他例行公事地说完，翻开语文课本，“继续早读，《滕王阁序》最后两段，熟读并理解典故。”
读书声再次响起，参差不齐。乔振海背着手在过道里慢慢踱步，眼角余光却留意着新来的学生。他看到沈书瑶从印着英文logo的书包里拿出课本和笔袋，动作不紧不慢。同桌是个戴着厚眼镜的男生，往旁边挪了挪，几乎要贴到墙上去。沈书瑶似乎没注意到，她翻开书，看了一会儿，然后从笔袋里抽出一支银色外壳的钢笔，在空白处写起字来。乔振海走近两步，看清她写的是英文花体，流畅优美，和课本上印刷的中文并列，有种古怪的不协调。
第一节课就是语文。讲到“瓜田李下”这个成语，解释为容易引起嫌疑的场合，乔振海照例引申：“君子慎独，即便无人看见，也当恪守本分，避免嫌疑。”他目光扫过教室，看到几个学生深以为然地点点头。
“老师。”一个声音突兀地响起。
是沈书瑶。她举着手，脸上没有开玩笑的意思。
“有什么问题，沈书瑶同学？”
“三国的时候，人们穿鞋子有鞋带吗？还是用别的办法系紧？”她问得很认真。
教室里静了一秒，随即爆发出哄堂大笑。几个男生拍着桌子，女生捂着嘴前仰后合。乔振海一时语塞，眉头皱了起来。这算什么问题？故意捣乱？
“沈书瑶同学，我们现在讲的是成语含义和做人的道理，不是古代服饰考据。”他的声音沉了下去，带上了一点训诫的味道。
“可是，如果‘李下不整冠’是因为怕人怀疑偷李子，那‘瓜田不提鞋’是不是因为当时鞋子容易掉，需要弯腰系，才容易让人误会偷瓜？”沈书瑶像是没听出乔振海话里的不悦，继续追问，眼神清澈，甚至有点执拗的探究意味，“如果那时候鞋子根本没鞋带，或者不是这样系的，这个成语的现实基础是不是就有点……”
“够了！”乔振海打断她，用板擦敲了敲讲台，止住下面的笑声，“牵强附会，钻牛角尖！学习要抓住精髓，不是纠缠这些无关紧要的细枝末节！坐下！”
沈书瑶闭了嘴，坐下了，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嘴唇抿得有点紧。她旁边的男生把头埋得更低。
“老师，我觉得沈同学可能只是对历史细节好奇。”一个温婉柔和的声音响起，是班长林安然。她坐得笔直，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不过乔老师说得对，我们更应该领会成语背后的警世意义。‘孤芳自赏’固然是一种姿态，但若因此忽视了与集体的融合，甚至引起不必要的误解，就得不偿失了。”她说话时目光平静地扫过沈书瑶，又回到乔振海身上，谦逊又得体。
乔振海脸色缓和了一些，赞许地看了林安然一眼：“班长说得很好。大家要引以为戒。”他特意把“引以为戒”几个字咬得重了些，余光看到沈书瑶垂下了眼，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课本边缘。
下课铃响，乔振海收拾教案离开。走到门口时，听到后面传来杨晓雅拔高的嗓音，带着明显的讥诮：“哎哟，市里来的就是不一样，穿的裙子是‘方日’牌的吧？听说一条顶我们半年生活费呢！是不是觉得我们这小地方特土啊？”
乔振海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他听到沈书瑶硬邦邦地回了一句：“关你屁事！”
“你骂谁呢！”杨晓雅的声音尖利起来。
“谁接话骂谁！”沈书瑶毫不示弱。
争吵声被甩在身后。乔振海走进办公室，心里那股说不出的烦闷还没散。市里转来的，家里估计有点钱，被宠坏了，不懂规矩，还爱出风头钻牛角尖。他端起已经凉掉的茶喝了一口，苦涩得很。这样的学生，最容易带坏班风。得找机会跟她谈谈，至少把那股子格格不入的“傲气”收一收。
傍晚下班，乔振海拎着公务包走向停在操场边的旧捷达。打开车门坐进去时，肩头飘下来一小片碎纸，他随手捻起，打算扔出窗外。动作却停住了。碎纸片上只有两个字，是用工整的蓝色圆珠笔写的——“叶子”。
什么意思？哪个学生掉的草稿纸？他捏着纸片看了看，随手塞进了仪表盘上的缝隙里。发动机响起，车子驶出校门，融入县城傍晚灰扑扑的车流。乔振海没注意到，后视镜里，教学楼三楼的某个窗口，一个身影静静站着，目光似乎追随着他的车，直到拐弯消失。
那个窗口，是高三一班教室。而站在那里的，是值日结束后独自留下的林安然。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伸手，将一缕滑落的发丝别到耳后，动作轻柔精准。然后她转身，拿起讲台上被遗漏的一本英语练习册，封面上写着沈书瑶的名字。林安然翻开，看着里面漂亮却有些用力过猛的英文书写，嘴角极轻微地勾了一下，合上，放回了原处。
教室另一头，靠窗的座位上，沈书瑶忘了带走的笔袋静静躺着，上面挂着一个绿色的星星发卡，在窗外渐暗的天光里，微弱地反了一下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