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混血烙印与无光之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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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展臂,仰头,感受光明从头顶灌入,净化每一寸血肉与灵魂。” 领操长老雪翎的声音清越如冰泉,回荡在寂静的殿堂。她一身不染尘埃的白毛,在特意调整角度的晨光下,几乎在发光。
金霁模仿着前排纯种兔子们流畅优美的动作,缓缓抬起前肢。她的胳膊比同龄兔子略长一些,线条也藏着细微的硬朗,这在崇尚圆润、柔软、无害体态的光明教中,是种刺眼的不协调。背后传来极力压抑的嗤笑,是站在她斜后方的白芷,一只血统纯正、耳尖染着淡粉的年轻母兔。
“看呐,金霁又在‘刨地’了,动作僵硬得像块木头。” 细碎的低语顺着风飘过来,“混血就是混血,连最简单的‘晨光沐浴式’都做不好,真不知道长老为什么还允许她留在圣殿。”
金霁的耳朵敏感地抖动了一下,尖端那圈属于狼父的深灰色绒毛微微炸开。她强迫自己垂下眼帘,将注意力集中在呼吸上,一遍遍默念教义:“心若止水,形随光动,摒弃杂念,归于纯净……” 背后的烙烫感却随着屈辱和愤怒而加剧,像有尖锐的爪子在皮肤下抓挠。她知道自己绝不能表现出异常,哪怕一丝一毫对疼痛的反应,都可能引来更严厉的审视。
晨祷终于结束。兔子们安静有序地散开,前往各自的岗位:照料胡萝卜田、研磨草药、编织祈福用的草环。金霁的工作是清洗神殿后的冥想垫。这是最不需要技巧、也最远离核心区域的工作。她抱着一摞沾染了晨露和草屑的垫子,走向后院的水池。
经过长老议事厅半掩的窗下时,里面刻意压低的交谈声绊住了她的脚步。
“……终究是个隐患。” 一个苍老的声音,属于负责惩戒的松节长老,“狼的血,野性难驯。她母亲当年执意生下她,已是玷污光明的罪过。如今她日渐成年,那烙印的力量……”
“松节,慎言。” 雪翎长老的声音响起,依旧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意,“她母亲云草为教派采集草药,多次立功。那孩子……目前还算安分。光明教以慈悲为怀,只要她谨守本分,不越雷池,便可容她存身。毕竟,” 声音顿了顿,更轻了些,“盯着我们‘不够宽容’的眼睛,从来不少。”
“安分?我今早看见她对着黑暗教那边的山头发呆!” 松节语气激动,“非我族类,其心必异。那烙印迟早会引来祸端,就像她那个不知去向的狼族父亲……”
“够了。” 雪翎打断他,“此事无需再议。加强晚间巡逻便是。金霁那边,多给她安排些静心凝神的功课。”
脚步声靠近窗边。金霁心脏狂跳,立刻屏住呼吸,贴着墙壁的阴影快速挪开,直到转过回廊角落,才敢大口喘息。冰冷的水浸湿了她的前爪,她用力搓洗着垫子,指甲不自觉变得尖利,在粗麻布上刮出细微的嘶啦声。父亲……那个在所有兔族口中讳莫如深、只存在于母亲偶尔深夜泪光中的影子。祸端?玷污?她用力闭了闭眼,将翻涌的情绪连同那灼热的烙印感一起,死死按回心底深处。
傍晚,她拖着清洗干净的垫子回到与母亲同住的、位于教派边缘的小小屋舍。云草正在门口晾晒草药,看到她,疲惫的脸上挤出一个温柔的笑:“霁儿回来了?今天累不累?” 她走过来,想用鼻子碰碰女儿的脸颊,目光却敏锐地落在金霁不自觉微耸的肩膀上。“怎么了?又不舒服了?”
“没有,母亲。” 金霁迅速放松身体,接过母亲手里的草药筐,“只是有点……腰酸。晨练久了。”
云草看着她,那双和金霁一样、却因常年抑郁而显得黯淡的深褐色眼睛里,闪过一丝了然与痛楚。她没再追问,只是低声说:“饭在锅里温着,我再去给松节长老送些新调好的安神膏……他今日似乎心情不佳,早些送去,免得他又……”
“母亲!” 金霁抓住云草的袖子,“为什么总要这样?我们并没有做错什么!”
云草轻轻抽回袖子,摸了摸女儿耳尖那圈特别的灰色绒毛,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活着,霁儿。我们只要活着,就够了。别想太多,快吃饭吧。”
看着母亲提着药篮、微微佝偻着走向长老居住区的背影,金霁觉得胸口堵得发慌。她扒拉了几口寡淡的蔬菜糊,食不知味。夜幕完全降临,光明教的领地陷入一片被规则驯服的宁静,只有巡逻队规律走过的脚步声。而远处,黑暗教盘踞的山坳方向,却隐约传来截然不同的喧嚣——鼓点、嚎叫、篝火跳跃的光晕将一小片天空染成暧昧的橘红。
那喧闹像海妖的歌声,牵引着金霁。她借着夜色的掩护,像一道灰色的轻烟,溜到了教派边界的树林。这里离黑暗教最近,中间只隔着一道不算深的溪谷。她躲在一棵老橡树后,远远眺望。跳跃的火光中,能看到模糊的身影在激烈地舞动、碰撞,畅快地嘶吼,大口撕咬猎物,浓烈的烤肉香气甚至能随风飘来些许。自由,野蛮,充满生命力。与她白日所处的精致、压抑、充满无形规则的“光明”世界,截然相反。她背上的烙印,在这狂野气息的刺激下,再次开始发热,甚至有一丝奇异的……共鸣?
“夜晚的树林潮湿,小心着凉。” 一个平静温和的声音突然在身后响起。
金霁浑身毛发炸开,猛地转身,心脏几乎跳出喉咙。是墨松,教派里年纪颇大、沉默寡言、负责管理药圃的老兔子。他什么时候来的?她竟然毫无察觉!
墨松穿着洗得发白的旧袍子,手里拎着一个草药篮子,似乎只是深夜出来采集需要露水的药草。他深灰色的眼睛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幽静,看不出什么情绪,只是平静地看着她,又看了看远处黑暗教的火光。
金霁喉咙发干,下意识想辩解:“墨松伯伯,我……”
“给。” 墨松没有听她解释,只是从篮子里取出一片边缘呈银白色的宽大树叶,递到她面前。“含在舌下,能宁神静气,缓解……一些不必要的燥热。”
金霁愣住,迟疑地接过树叶。叶片冰凉,带着奇特的清香。
墨松没再多说,挎着篮子,转身慢慢走向药圃的方向,走了几步,又停下,没有回头,声音随风飘来:“月圆之夜,林间露重,最好待在屋里。”
直到墨松的身影完全消失在树影中,金霁才缓缓松开紧握的拳头,掌心已被自己的指甲掐出深深的印子。她低头看着手中那片奇特的树叶,又望向黑暗教那愈发明亮狂野的篝火,背上的烙印持续散发着温热。墨松知道什么?这片叶子是警告,还是……指引?她不知道,但这是一个无光之昼里,第一缕照进她压抑世界的、含义不明的微光。而东方天际,银盘似的圆月,正悄然爬上树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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