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礼之后,纪橙的生活仿佛又恢复了平静。她删除了赵曼所有的联系方式,拉黑了那个号码。她没有再去打听赵曼的消息,也不想再知道。
那场洗手间的对峙,像一场高烧后的冷汗,淋漓过后,是虚脱,但也是一种病去抽丝般的轻微松快。她知道事情远未结束,内心的罪孽和创伤更需要漫长的岁月去面对,但至少,她亲手斩断了和赵曼之间那根扭曲的、持续吸血的精神纽带。
一周后的周末傍晚,纪橙正在家里整理旧物,准备进行一次彻底的断舍离。手机突然推送了一条本地新闻快讯。标题很简短:“一女子在地铁站台晕倒跌落,遭列车撞击,伤势严重”。
她本要随手划掉,但目光瞥见新闻里提到的地铁站名——正是她和赵曼重逢的那个站台。
心脏猛地一缩。
她点开新闻。内容很简略,只说事故发生在周五晚高峰,一名年轻女子在站台候车时突然晕倒,跌落轨道,被进站列车撞伤,目前已送医抢救,情况危殆。警方初步排除他杀可能,具体原因还在调查中。新闻附了一张打了厚码的现场照片,但照片角落里,一个被模糊处理的、落在轨道边的米白色小包,让纪橙浑身的血液瞬间冻结。
那个包……很像赵曼那天背的。
她坐在椅子上,久久无法动弹。手机从掌心滑落,掉在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是意外?还是……
她不敢想下去。脑海里反复闪现赵曼在洗手间里崩溃绝望的眼神,还有她最后那句破碎的“为什么”。巨大的寒意包裹了她,不是悲伤,不是同情,而是一种更深切的、命运轮回般的恐惧和荒诞。
几天后,她从侧面(通过李薇辗转透露的消息)确认,出事的就是赵曼。抢救无效,已经去世。据说是突发性的晕厥(原因未明),导致了悲剧。
赵曼的人生,以这样一种突兀而惨烈的方式,画上了句号。
纪橙没有去参加葬礼。她和赵曼之间,没有需要告别的温情。她只是在一个失眠的深夜,打开那个加密的云盘,删除了里面的录音文件。人已死,有些东西,也该随之埋葬了。尽管她知道,记忆无法删除。
又过了一周,一个陌生的快递包裹寄到了她的公司。寄件人信息空白。拆开一看,里面是一个有些陈旧的铁皮盒子,锁着。
盒子里还有一张打印的字条,没有署名,只有一句话:“整理遗物时发现,应该是给你的。她提过你。”
字迹工整,看不出是谁。可能是赵曼的家人,也可能是处理她身后事的朋友。
纪橙看着那个铁皮盒子,犹豫了很久。最后,她还是带回了家。
晚上,她找来工具,撬开了那把生锈的小锁。
盒子里的东西不多:几本厚厚的、封面精美的日记本;一些零碎的小物件,发卡,旧电影票根;一个用蓝色缎带扎着、已经褪色发旧的礼品盒;还有几张折叠起来的纸。
纪橙的目光,首先被那个蓝色缎带盒子牢牢吸住。七年了,它竟然还在。颜色暗淡了,缎带也失去了光泽,但样式和记忆里一模一样。
她颤抖着手,拿起那个盒子。很轻。她解开已经有些脆弱的缎带,打开盒盖。
里面没有她想象中的小礼物。只有两张纸。
一张是淡蓝色的信纸,上面是娟秀的、属于少女时代的字迹。那是一封没有写完、也没有署名的情书。开头是:“陈源,你可能不知道,从高一开始,我就一直在注意你……”
字里行间,是一个女孩羞涩而炽热的暗恋。是赵曼的字。
另一张纸,是普通的作业纸,上面用红笔,力透纸背地写着一行字:“杨夏是小偷,她偷了陈源送给我的礼物。她应该还回来。”
字迹狂乱,带着恨意。也是赵曼的字。
纪橙看着这两张纸,仿佛被一道闪电劈中,僵在原地。
当年……当年赵曼把盒子塞给她,说这是陈源送给杨夏的,被她“捡到”,让她们放回杨夏书包里,给她一个“惊喜”。
可盒子里,明明是赵曼自己写给陈源的情书,和她诬陷杨夏偷东西的纸条!
赵曼从一开始,就在撒谎!她根本不是想开什么玩笑,她是想陷害杨夏!让陈源以为杨夏偷了“别人”(很可能就是赵曼自己)送给他的礼物,或者至少,让杨夏百口莫辩!
而自己,当年那个愚蠢懦弱的林溏,成了她实施陷害计划的工具,亲手把这颗恶意的种子,放进了杨夏的书包!
原来,一切的起点,这个将她拖入泥潭的“开端”,竟然是一场如此卑劣的栽赃!而她,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成了帮凶!
那么后来呢?杨夏晕倒那次的水杯……真的是赵曼下的药吗?还是像王璐隐约透露的,可能有“栽赃”?篮球场那次,赵曼命令她踢的那一脚,是不是也存了留下“证据”、日后好将主要责任推给她的心思?
纪橙感到一阵天旋地转的恶心。她扶着桌子,才勉强站稳。
她放下盒子,又拿起那几本日记。翻开。
日记从初中开始,记录着赵曼的少女心事。前期大多是普通的烦恼和快乐。但从高一下学期开始,“陈源”出现的频率越来越高。字里行间,是越来越深的迷恋和占有欲。
然后,是“杨夏”。起初是作为好朋友被提及,后来,逐渐变成了“她今天又跟陈源说话了”、“陈源对她笑了”、“她凭什么”……嫉妒的毒藤,悄然蔓延。
高二开学后,日记里的恶意不再掩饰。详细记录了她如何计划孤立杨夏,如何散布谣言,如何“拉拢”看起来胆小好控制的林溏(日记里对她的描述是:“那个叫林溏的,好像也喜欢陈源,不过藏得很好。可以利用。”),甚至包括那个蓝色缎带盒子的计划:“找了个旧盒子,放进我写的东西和纸条。让林溏去放。她肯定会去,她嫉妒杨夏。这样就算出事,也是她放的。”
纪橙的手指冰冷。原来,从那么早开始,自己就被算计得明明白白。自己的那点隐秘心思,懦弱性格,都成了赵曼棋盘上可以利用的棋子。
日记还断断续续记录了一些事后的“补救”和“统一口径”。比如让其他人咬定是“林溏主动挑衅”、“林溏下手最狠”;比如暗示水杯的事“可能是林溏为了讨好我做的”;甚至提到曾想过在某个“合适的时候”,让“林溏”成为主要的顶罪者。
原来,七年来折磨她的,关于自己是否“罪孽更深”的怀疑和恐惧,其种子,早在当年就被赵曼刻意种下。赵曼不仅在行动上利用她,更在心理上持续地控制、暗示、归罪于她,哪怕在少管所里,也不忘巩固这种扭曲的认知。
难怪赵曼出狱后,还敢找上她,提出那样荒唐的要求。因为在赵曼的认知里,纪橙(林溏)永远是那个可以被掌控、被利用、甚至被推出去挡刀的“盟友”和“替身”。
纪橙合上日记,浑身发冷,止不住地颤抖。不是害怕,而是一种被巨大的谎言和操纵席卷过后,劫后余生般的战栗,以及深入骨髓的悲凉。
所有人都被困在了赵曼用嫉妒、谎言和恶意织就的罗网里。杨夏是直接被献祭的羔羊;陈源是永远失去所爱的无辜者;而她纪橙,是被利用、被扭曲、背负了七年沉重枷锁的共犯和替罪羊。
赵曼自己呢?她被自己的偏执和恶意反噬,最终走向了毁灭。
没有赢家。这是一场彻头彻尾的悲剧,源于一个人扭曲的执念,却将所有人都拖入了黑暗的漩涡。
纪橙坐在黑暗中,很久很久。窗外的城市灯火次第亮起,映照着她苍白平静的脸。
第二天,她请了假。她去了一趟邮局,寄出了一个厚厚的匿名信件,收件人是当年处理杨夏案件的派出所,以及陈源的公司地址(她通过公开信息查到)。
信件里,她没有放日记原件,而是将部分关键页复印下来,并附上了那个蓝色缎带盒子里的两张纸的复印件。她写了一封简短的信,没有署名,只是陈述了这些新发现的“证据”可能对厘清部分过往事实有帮助,特别是关于霸凌的起始动机。她强调,寄出这些并非为了追究谁的责任(主要责任人已逝),也非为自己开脱,只是觉得,死者(杨夏)和生者(陈源)或许有权知道更完整的故事面貌。
她没有寄出录音,也没有提及自己更多的“罪行”。有些罪,需要她自己用余生去背负和偿还,而不是通过揭发别人来减轻。
做完这一切,她回到家,将赵曼的铁皮盒子,连同里面的日记原件、那个褪色的蓝色缎带盒子,一起带到了郊外一处僻静的河边。
她点燃了它们。
火焰跳跃着,吞噬着那些写满恶意与偏执的纸张,吞噬着那个引发一连串悲剧的旧盒子。黑烟升腾,融入暮色。
纪橙静静地看着,直到所有一切化为灰烬,被风吹散,落入流淌的河水中,再无痕迹。
然后,她拿出手机,预约了一家口碑很好的心理诊所。时间定在下周。
周末,她再次坐上了地铁。不是那个站台,是另一条线路。车厢里依旧拥挤,光线明明灭灭。
她靠在门边,看着窗外飞掠而过的城市景象。隧道壁上的广告流光溢彩,映在车窗上,也映在她平静的眼底。
七年。一场漫长的噩梦。如今,制造噩梦的人已逝,留下满地狼藉和未解的伤痛。
但生活还要继续。
她无法原谅过去的自己(林溏),也无法替杨夏原谅任何人。她能做的,只有带着这份清醒的罪孽感,继续走下去。不再逃避,不再自欺,也不再被任何人操控。
地铁钻进隧道,车厢内瞬间黑暗,只有指示灯微弱的光。
几秒后,前方出现亮光,列车驶出隧道,重新沐浴在傍晚的天光下。
光明与黑暗,交替往复。如同人生。
纪橙看着窗外逐渐清晰的站台,低声说,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杨夏,对不起。”
停顿片刻。
“还有,再见。”
列车缓缓停稳,车门打开。她随着人流,走了出去,步入了站台明亮的光线里。
前方,出口的阶梯向上延伸,通往地面,通往这个庞大城市喧嚣而真实的夜晚。
她的脚步,平稳而坚定。
(正文完)
番外·陈源的后来
收到匿名快递的那天,陈源刚结束一个跨国视频会议。秘书将那个没有任何寄件信息的厚实文件袋放在他桌上时,他有些疑惑。
拆开,看到里面的复印日记页和那两张旧纸,他的手指微微颤抖起来。
七年前的伤痛,早已结痂,沉在心底最深处,平日不会触碰。但并不意味着遗忘。
他一页一页,看得很慢。那些娟秀又逐渐扭曲的字迹,揭露了一个他从未完全知晓的、充满恶意与算计的黑暗世界。他看到了赵曼对他病态的迷恋,对杨夏日益增长的嫉妒,以及……那个蓝色缎带盒子的真相。
原来,当年让杨夏最初陷入被怀疑和孤立境地的“偷窃”事件,竟是一场如此卑劣的栽赃。而执行者,是那个看起来胆小沉默的林溏——现在的纪橙。
愤怒、悲哀、还有一丝迟来的了然,交织在他心头。
他也看到了日记里对“林溏”的利用和算计,看到了赵曼如何一步步将那个女孩拖入共犯的深渊,甚至计划让她顶罪。
合上文件,他沉默了许久。
他没有试图去追查寄件人。心里隐约有猜测,但他不想去证实。有些真相,知道便好,无需再掀波澜。
几天后,他独自开车去了郊外的墓园。杨夏的墓碑立在清静的一角,照片上的女孩永远停留在十七岁,笑容干净明亮。
他放下了一束白菊。然后,从口袋里拿出那封赵曼未送出的、已经泛黄的情书复印件,用打火机点燃。
火苗跳跃,迅速吞噬了那些充满少女情愫却最终导向罪恶的文字,化为灰烬,被山间的微风吹散。
“她都告诉我了。”他对着墓碑,轻声说,仿佛杨夏能听见,“虽然晚了七年……但至少,我知道你不是‘小偷’。你从来都不是。”
他在墓碑前站了很久,说了很多话。关于这七年的挣扎,关于他如何从崩溃中一点点爬起来,完成学业,创业,遇到现在的妻子。关于他的愧疚,他的思念,以及他试图学会的珍惜。
“我要好好活着。”最后,他说,“连同你那一份。”
离开墓园时,天空飘起了细细的雨丝。他没有打伞,任由冰凉的雨水落在脸上。
回到车上,他给妻子打了个电话,说晚上会准时回家吃饭。妻子的声音温柔,问他是不是累了。他说没有,只是去看了看一个老朋友。
挂断电话,他启动车子,驶入雨幕。
生活仍在继续,带着无法磨灭的伤疤,但也承载着新的责任和温暖。每年杨夏的祭日,他都会以匿名的方式,向一个反校园霸凌的公益组织捐一笔款。
这是他选择的纪念和赎罪方式。
不是为了遗忘,而是为了记住。记住生命的脆弱,记住恶意的代价,也记住,在破碎之后,人依然可以选择向前,带着伤疤,也带着微光。
他知道,那个寄来文件的匿名者,或许也正在某个角落,进行着属于自己的、艰难而漫长的跋涉。
愿她也能,找到前行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