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礼当天,天气晴好。丽思卡尔顿酒店门口立着巨大的鲜花拱门,红毯从台阶一直铺到人行道边。宾客络绎不绝,衣香鬓影,欢声笑语。
纪橙到得很早,她选了一套中规中矩的浅灰色套装裙,化了淡妆,看起来清爽干练,不会过于引人注目,也不会失礼。她站在酒店对面的人行道上,远远看着。
九点半左右,她看到了李薇。李薇穿着一条藕粉色的连衣裙,正和几个同样年纪的男女说笑着往酒店里走。纪橙记得其中两个是高中同班同学,变化都很大,几乎认不出了。
她没有立刻上前。又等了几分钟,赵曼的身影出现了。
她果然穿了那件香槟色蕾丝连衣裙,外面罩了一件米白色的短款小外套,头发精心打理过,妆容比那天在餐厅更加精致完美。她手里拿着那个装着礼物的纸袋,站在酒店门口略显踌躇,目光在人群中搜寻。
纪橙看着她。阳光下的赵曼,美丽得像一幅画,但只有纪橙知道,那完美表象下涌动着的,是何等黑暗扭曲的暗流。
她深吸一口气,穿过马路,朝酒店门口走去。
“纪橙!”赵曼看到她,眼睛一亮,立刻迎了上来,脸上挂着无可挑剔的笑容,“你到啦!我正等你呢。”
她今天表现得格外正常,甚至有些过于热情,仿佛前天晚上那场不愉快的对峙从未发生。
“嗯。”纪橙点点头,目光扫过她,“李薇他们进去了。”
“那我们快进去吧,别让他们等。”赵曼自然地挽住纪橙的手臂,力道适中,但纪橙能感觉到她指尖的微凉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她在紧张。或者说,兴奋。
两人走进酒店大堂。婚礼的指示牌很醒目。三楼宴会厅门口,设有签到处。李薇和几个老同学已经签完到,正在旁边寒暄。
“李薇!”赵曼松开纪橙,快步走过去,笑容灿烂,“好久不见!”
李薇转过头,看到赵曼,脸上闪过一丝明显的惊讶和尴尬,但很快调整过来,挤出笑容:“赵曼?真的是你啊!好久不见。”她的目光在赵曼和随后走来的纪橙身上转了转,眼神复杂。
其他几个老同学也看到了赵曼,气氛瞬间有些凝滞。当年的事,虽然过去多年,但毕竟印象深刻。一时间,没人主动打招呼。
赵曼仿佛浑然不觉,依旧笑得自然:“听说陈源结婚,我们这些老同学怎么能不来沾沾喜气呢?纪橙,快来签到。”她回头招呼纪橙,俨然一副主导者的姿态。
纪橙走过去,在签到簿上签下自己的名字。赵曼也签了,字迹有些潦草。
李薇干咳了一声,打破沉默:“那个……仪式快开始了,我们先进去找位置坐吧。”
一行人走进宴会厅。厅内布置得浪漫温馨,以香槟色和白色为主调,鲜花簇拥,水晶灯璀璨。宾客已经来了大半,人声嘈杂。前方舞台上,巨大的LED屏幕循环播放着新郎新娘的婚纱照。照片上的陈源,穿着笔挺的西装,笑容温和,眼神明亮,比记忆中成熟了许多,也沉稳了许多。他身边的新娘,果然如赵曼所说,眉眼清秀,笑容温婉,乍一看,确实有几分杨夏当年的神韵。
纪橙的心刺痛了一下。她移开目光。
赵曼却死死盯着屏幕,脸上的笑容凝固了,眼神直勾勾的,里面翻涌着极其复杂的情感:痴迷、痛苦、嫉妒、不甘……还有一丝疯狂的执念。她的手紧紧攥着那个纸袋,指节泛白。
“我们……坐那边吧。”李薇指了指靠后的一排空位。
大家默默落座。赵曼坐在最边上,挨着过道。纪橙坐在她旁边,再旁边是李薇和其他人。
十点整,婚礼进行曲响起。宴会厅的灯光暗了下来,聚光灯打在紧闭的大门上。门缓缓打开,新娘挽着父亲的手臂,踩着红毯,一步一步走向舞台尽头等待的新郎。
陈源站在那里,身姿挺拔,看着新娘的目光,温柔而专注。
宾客们报以掌声和祝福的微笑。
纪橙用余光瞥向赵曼。她坐得笔直,一动不动,目光死死追随着陈源。她的嘴唇抿得很紧,脸色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苍白,只有眼睛亮得吓人,里面蓄满了泪水,却倔强地不肯落下。
新娘走到陈源面前,父亲将女儿的手交到新郎手中。司仪说着感人又程式化的话语。交换戒指的环节到了。
聚光灯下,陈源小心翼翼地拿起戒指,托起新娘的手。
就在戒指即将套入无名指的瞬间——
赵曼猛地站了起来!
动作太突然,旁边的纪橙甚至没来得及拉住她。
她像一尊突然被注入生命的雕像,直挺挺地立在座位边,目光死死锁住台上的陈源,眼泪终于夺眶而出,顺着精心描画的脸颊滑落,冲花了眼妆。
周围的宾客被惊动,纷纷侧目,低声议论。
台上的陈源似乎也有所察觉,动作微微一顿,目光朝这个方向扫来。灯光有些刺眼,台下昏暗,他可能没看清是谁,只是皱了皱眉,然后迅速收敛心神,继续完成仪式,将戒指稳稳地戴在新娘手上。
掌声再次响起,更热烈了些,试图掩盖刚才的小插曲。
赵曼却仿佛被抽空了所有力气,踉跄了一下,几乎摔倒。纪橙眼疾手快地扶住她的胳膊,低声道:“坐下!”
赵曼恍若未闻,只是痴痴地看着台上相拥的新人,泪水无声地流淌。那眼神里的绝望和破碎,几乎要满溢出来。
“赵曼!”纪橙加重了语气,手上用力,强行将她按回座位。
李薇和其他几个老同学都看了过来,眼神里有惊愕,有尴尬,也有隐隐的谴责。
赵曼坐在椅子上,身体微微发抖,双手捂住脸,压抑的啜泣声从指缝里漏出来。那份精致的美丽,此刻碎成了一地狼藉。
仪式继续进行。新人致辞,双方父母讲话,开香槟,切蛋糕……热闹而喜庆。
但这一角的气氛,却冰冷而窒息。
纪橙看着失魂落魄的赵曼,心里没有半分同情,只有冰冷的警惕和一丝“果然如此”的恍然。赵曼根本控制不住自己。她所谓的“远远看一眼”,在亲眼看到陈源为另一个女人戴上戒指的瞬间,彻底崩盘。
仪式环节终于结束。灯光重新亮起,宴会进入敬酒和自由交流时间。宾客们开始走动,谈笑,气氛重新活跃起来。
赵曼依旧捂着脸,一动不动。
“赵曼,你……没事吧?”李薇试探着问,语气复杂。
赵曼缓缓放下手。她的妆容花了,眼睛红肿,但眼神却奇异地平静下来,甚至有些空洞。她摇了摇头,声音沙哑:“没事……我去下洗手间。”说着,她站起身,脚步有些虚浮地朝宴会厅外走去,甚至忘了拿那个装着礼物的纸袋。
纪橙看了一眼她的背影,又看了看桌上那个刺眼的纸袋。她拿起自己的包,对李薇说:“我去看看她。”然后跟了上去。
洗手间在宴会厅外的走廊尽头。纪橙走进去时,里面空无一人。她听到最里面的隔间传来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哭声。
她没有进去,只是站在洗手台前,拧开水龙头,慢条斯理地洗手。冰凉的水流过手指,让她更加清醒。
哭声渐渐停了。隔间门打开,赵曼走了出来。她对着镜子,看着里面那个狼狈不堪、双眼红肿的自己,眼神空洞。她拧开水龙头,用冷水泼脸,试图洗去泪痕和花掉的妆容,但效果甚微。
“这就是你想看到的?”纪橙开口,声音在空旷的洗手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赵曼动作一顿,从镜子里看向纪橙。她的眼神慢慢聚焦,里面重新燃起了一种冰冷的、尖锐的东西。
“看到什么?”她问,声音依旧沙哑。
“看到他幸福的样子。”纪橙转过身,靠在洗手台边,看着她,“然后呢?死心了?还是更不甘心了?”
赵曼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死心?怎么可能。”她关上水龙头,抽出纸巾,粗暴地擦着脸,“我只是……没想到会这么难受。”
“因为你爱的从来不是真正的陈源。”纪橙一针见血,“你爱的是你想象中那个应该属于你的陈源,是打败杨夏后赢得的战利品。现在战利品属于别人了,你当然难受。”
“你懂什么!”赵曼猛地转身,瞪着纪橙,眼神凶狠,“你根本什么都不懂!我爱他!从始至终都只爱他一个人!是杨夏!是她抢走了他!如果没有她……”
“如果没有她,陈源就会爱你吗?”纪橙打断她,语气平静得残酷,“赵曼,醒醒吧。陈源从头到尾,都没有喜欢过你。以前没有,现在没有,以后更不会有。你的爱,从头到尾都是一厢情愿的偏执,是滋生嫉妒和罪恶的温床。”
这些话,像一把把钝刀,狠狠切割着赵曼早已扭曲的神经。她的脸色变得惨白,胸膛剧烈起伏,看着纪橙的眼神充满了怨毒。
“你……你凭什么这么说?你不过是个胆小鬼!是个帮凶!你有什么资格指责我?!”她尖声道。
“我没有指责你。”纪橙向前走了一步,距离赵曼只有半米,“我只是在陈述事实。而且,我从未否认我是帮凶。但你呢?赵曼,你敢承认吗?承认你才是始作俑者,承认你的‘爱’害死了杨夏,也毁了你自己,还有我。”
“我没有!”赵曼激动地反驳,声音在洗手间里回荡,“是杨夏自己心理脆弱!是她活该!”
“活该?”纪橙的眼神骤然变冷,她从包里拿出手机,解锁,点开一个音频文件,然后将音量调到适中。
赵曼的声音从手机里传了出来,带着醉意和怨毒:
【“毁了她?不,是她自己毁了自己!她心理承受能力太差!如果她坚强一点,如果她肯认错,肯离陈源远一点,事情根本不会变成那样!”】
【“我爱陈源,从高一入学就爱他!杨夏她明明知道,却还要横刀夺爱!她才是小偷!是背叛者!我拿回属于我的东西,有什么错?!”】
录音清晰地播放着,每一个字都像耳光,抽在赵曼脸上。
她的表情从愤怒,到错愕,再到极度的惊恐和慌乱。她像见鬼一样看着纪橙手里的手机,嘴唇哆嗦着:“你……你录了音?你竟然……”
“你的忏悔,是给谁看的?”纪橙关掉录音,直视着赵曼惊慌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给陈源?给你自己?还是给那个你心里从未真正觉得有错的自己?”
赵曼后退了一步,背抵住了冰冷的瓷砖墙壁。她看着纪橙,眼神里充满了被背叛的愤怒和深切的恐惧。“你……你想干什么?把录音交给陈源?毁了我?纪橙,你别忘了!你也脱不了干系!当年踢她的是你!录像里很清楚!”
又是录像。纪橙冷笑:“录像?什么录像?角度是你选的,人是你叫的。需要我把当年你私下威胁王璐她们统一口径、把主要暴力行为推给我的证据,也一起交给陈源吗?他现在好像有体面的工作和不错的岳家。你说,如果他知道当年害死他初恋的真凶,至今毫无悔意,还试图在他的婚礼上搞破坏,他会怎么想?他的新婚妻子和岳家,又会怎么想?”
纪橙的话,像一连串精准的打击,彻底击溃了赵曼的心理防线。她赖以威胁纪橙的“共犯”身份,如今成了纪橙反击的武器。而她最害怕的,就是在陈源面前彻底暴露真面目,毁掉她最后一点可怜的幻想,甚至可能影响到陈源现在的生活——那会让她连“远远看着”的资格都彻底失去。
“你……你不敢!”赵曼色厉内荏地叫道,但声音已经抖得不成样子。
“你可以试试。”纪橙收起手机,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赵曼,游戏结束了。带着你虚假的忏悔和恶心的执念,离开这里,永远别再出现在我,也别再出现在陈源面前。否则,我不保证这份录音,以及其他一些东西,会出现在哪里。”
赵曼死死地盯着纪橙,眼神里的怨毒几乎要化为实质。但更多的,是一种计划彻底破产、面具被无情撕碎的绝望和崩溃。她精心打扮前来,以为能至少在陈源心里留下一丝涟漪,或者至少完成一次自我感动的“告别仪式”。却没想到,等待她的是如此冰冷的对峙和彻底的惨败。
泪水再次涌出,混合着残妆,让她看起来狼狈又可怜。但纪橙心里没有丝毫波动。
“为什么……”赵曼的声音低不可闻,带着破碎的哽咽,“为什么连你也要这样对我……我们明明……明明是一样的……”
“我们从来不一样。”纪橙打断她,声音清晰而坚定,“我曾经懦弱,有罪。但我正在学着面对,承担。而你,赵曼,你选择在谎言和偏执里腐烂。从今以后,你的路,自己走。别再拉上任何人。”
说完,纪橙最后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冰冷,疏离,再无半分往日阴影下的畏缩。
然后,她转身,拉开洗手间的门,走了出去。
厚重的门在身后缓缓合拢,将赵曼压抑的、崩溃的哭声隔绝在内。
走廊里,婚礼的喧闹隐约传来。纪橙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手心里,全是冷汗。
但心里,某个沉重了七年的枷锁,似乎“咔哒”一声,松开了一道缝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