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礼前三天,赵曼约纪橙在一家商场顶楼的西餐厅见面。餐厅环境优雅,钢琴曲低声流淌,落地窗外是城市繁华的夜景。
赵曼到得更早。纪橙被服务员领到预定的座位时,看到她正低头摆弄着手机,面前放着一杯柠檬水。她今天穿了一件浅杏色的连衣裙,剪裁合体,衬得肤色很白,长发挽成了一个精致的发髻,露出优美的脖颈线条。桌上还放着一个挺大的纸袋。
看到纪橙,赵曼立刻收起手机,露出笑容:“来啦?路上堵吗?”
“还好。”纪橙在她对面坐下,目光扫过那个纸袋。
“先点餐吧,我饿坏了。”赵曼把菜单推过来,自己则招来服务员,熟练地点了几道招牌菜和一瓶价格不菲的白葡萄酒。“今天我们好好吃一顿,算是……提前庆祝?”她说着,对纪橙眨了眨眼,笑容里带着一丝讨好的意味。
庆祝?庆祝什么?纪橙心里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只点了份简单的沙拉和意面。
等餐的间隙,赵曼显得有些兴奋,又有些坐立不安。她不断摆弄着餐巾,目光频频望向窗外,又转回来看向纪橙。
“你看,我带了明天要穿的衣服。”她终于忍不住,从纸袋里拿出一个防尘罩,小心翼翼地拉开拉链,露出一件香槟色的蕾丝连衣裙。裙子很漂亮,质地轻盈,款式低调中透着小心机,既不会过于抢眼,又足够引人注目。
“怎么样?合适吗?”赵曼将裙子在自己身前比了比,眼神里带着期待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炫耀。
“很漂亮。”纪橙客观地评价。
“我挑了很久呢。”赵曼满意地将裙子收好,重新放回纸袋,“不能太素,也不能太艳。毕竟是去参加婚礼,还是要尊重场合的。”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也不知道……他会不会看到我,认不认得出来。”
她的语气里充满了患得患失的少女情怀,如果不是知道她过去的所作所为,纪橙几乎要被她这副模样骗了。
“他眼里只有新娘。”纪橙淡淡地说。
赵曼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又绽开,只是眼底多了一丝阴霾。“是啊……新娘。”她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壁,“听说新娘很漂亮,家世也好。陈源……运气真好。”
这话里的酸意几乎要溢出来。
“你打算怎么做?”纪橙直接问道,“进去之后。”
赵曼回过神来,放下水杯,正色道:“我就跟着李薇那一桌,远远地看着。仪式开始的时候,我就站在人群后面。等他们交换戒指,亲吻……我就离开。不会打扰任何人。”
她说得轻描淡写,仿佛真的只是去“看一眼”。但纪橙不信。赵曼费尽心思,甚至不惜拉上她这个“旧日共犯”,怎么可能只是为了远远看一眼?
“李薇那边确定了吗?”纪橙问。
“嗯,我跟她联系上了,说我也收到了风声,想一起去给老同学道贺。她没多问,答应了。”赵曼说着,从包里拿出一个小小的、包装精致的礼盒,“我还准备了一份礼物,以我们俩的名义。喏,这是贺卡,你签个名吧。”
纪橙看着推到自己面前的贺卡和笔,没有动。“不必了。你自己送就好。”
“别这样嘛,好歹是我们共同的心意。”赵曼坚持道,眼神里带着一丝不容拒绝的意味,“签个名而已,又不费事。毕竟,我们都是‘老同学’啊。”
又是这种捆绑。纪橙看着那张空白的贺卡,又看了看赵曼的眼睛。那双眼睛里,除了执念,还有一丝隐隐的紧张和……试探。
纪橙忽然明白了。赵曼是想把她的名字也绑在这份“心意”上,进一步坐实她们“一同前来祝福”的假象。这样一来,就算之后发生什么,赵曼也可以说,纪橙是同意的,是参与的。
纪橙拿起笔,在贺卡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纪橙。字迹平稳。
赵曼似乎松了一口气,笑着收起贺卡:“谢谢。这样看起来就正式多了。”
餐点陆续上来。赵曼吃得不多,酒却喝得很快。半瓶酒下肚,她的脸颊泛起红晕,眼神也有些迷离,话也多了起来。
“纪橙,你知道吗?”她晃着酒杯,看着里面琥珀色的液体,“这七年,我其实过得很不好。少管所的日子就不说了,出来以后,找工作碰壁,谈恋爱也总是失败。好像我身上有个标签,走到哪里都被人嫌弃。”她苦笑,“有时候我想,如果当初……如果我没有那么做,我现在会是什么样子?是不是也和普通女孩一样,有一份体面的工作,一个爱我的男朋友,可能……也可能站在陈源身边的,就是我?”
她陷入了自怨自艾的想象中。纪橙沉默地听着,手里的叉子无意识地拨弄着盘子里的沙拉。
“可是……我控制不住。”赵曼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醉意和哽咽,“我一想到杨夏,一想到陈源看她的眼神,我就嫉妒得发狂。凭什么?凭什么她能得到一切?我到底哪里比不上她?就因为她会装可怜吗?”
她的情绪开始激动,手指紧紧攥着酒杯,指节发白。
“所以你就毁了她?”纪橙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像一把冰锥,刺破了赵曼自我麻醉的泡沫。
赵曼猛地抬起头,醉眼朦胧地看着纪橙,眼神里有刹那的慌乱和恼怒,随即又被更深的怨毒取代。“毁了她?不,是她自己毁了自己!她心理承受能力太差!如果她坚强一点,如果她肯认错,肯离陈源远一点,事情根本不会变成那样!”
看,这才是真实的赵曼。毫无悔意,将责任完全推给受害者。
“是吗?”纪橙放下叉子,用餐巾擦了擦嘴角,动作缓慢而平静,“可我记得,是你先开始的。扔她的书包,在她的水杯里下药,散布谣言,带头孤立她……篮球场那次,也是你命令我踢她的。”
赵曼的脸色变了,红晕褪去,变得有些苍白。她瞪着纪橙,眼神锐利起来:“你什么意思?翻旧账?林溏,别忘了,踢她的是你!不是我逼你,你会踢吗?你当时不是也恨她吗?恨她抢走了陈源的注意!”
她在试图激怒纪橙,也在试图再次将罪责分摊。
纪橙没有动怒。她只是看着赵曼,眼神平静得可怕。“我是踢了。我从未否认过我的罪。但主谋是你,赵曼。是你一手策划,一步步将霸凌升级。杨夏的死,你负主要责任。”
“你胡说!”赵曼的声音陡然拔高,引得旁边几桌客人侧目。她意识到了失态,连忙压低声音,但语气依旧尖刻,“你有什么证据?当年警察都定案了!我是有错,我承认我嫉妒,我做了一些过分的事,但杨夏的死是自杀!是她自己心理脆弱!跟我没有直接关系!”
“没有直接关系?”纪橙重复着她的话,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那间接关系呢?你把她逼到绝路,然后说她心理脆弱?赵曼,你的忏悔,到底是给谁看的?给陈源?给你自己?还是……给那个你心里从未真正觉得有错的自己?”
这番话像刀子一样,剥开了赵曼最后一层伪装。她的呼吸变得急促,胸膛剧烈起伏,看着纪橙的眼神充满了难以置信和熊熊燃烧的怒火。“你……你果然恨我。我就知道!你答应帮我,根本就没安好心!你是不是想破坏我的计划?是不是想让我在陈源面前出丑?”
计划?她果然有计划。纪橙的心沉了沉。
“我没有破坏任何事的兴趣。”纪橙说,“我只是提醒你,也提醒我自己,我们是谁,我们做过什么。别用虚假的忏悔来麻痹自己,那只会让你在错误的路上越走越远。”
“错误的路?”赵曼冷笑,眼神变得有些疯狂,“什么是错误?追求自己想要的东西有错吗?我爱陈源,从高一入学就爱他!杨夏她明明知道,却还要横刀夺爱!她才是小偷!是背叛者!我拿回属于我的东西,有什么错?!”
她的逻辑已经完全扭曲,沉浸在自我构建的受害者和正义执行者的角色里。
纪橙知道,再说下去也没有意义。赵曼已经听不进任何理性的话了。
“你的酒醒了再说话吧。”纪橙站起身,拿起自己的包,“婚礼那天,我会按照约定带你和李薇汇合。之后,我们互不相干。记住你的保证。”
她转身要走。
“纪橙!”赵曼在身后叫住她,声音因为激动和酒精而颤抖,“你……你现在还恨我吗?还是……恨你自己更多?”
这个问题,和那天在咖啡馆外如出一辙。直击纪橙内心最痛处。
纪橙停下脚步,没有回头。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只有餐厅里悠扬的钢琴曲在流淌。
良久,纪橙开口,声音很轻,却清晰无比:
“我恨那个懦弱、愚蠢、助纣为虐的林溏。至于你,赵曼,你不配得到我的恨,你只配得到我的……警惕。”
说完,她径直离开,没有再看赵曼一眼。
她能感觉到,身后那道目光,如同淬了毒的箭,死死钉在她的背上。
走出餐厅,夜风一吹,纪橙才发觉自己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刚才的对话,几乎是撕破脸皮。但她不后悔。她需要让赵曼知道,自己不再是七年前那个任她拿捏的林溏了。
她走进洗手间,反锁上隔间的门,从包里拿出手机,关掉了藏在口袋里的录音软件。
刚才的对话,从赵曼拿出裙子开始,到最后的质问,全部录了下来。尤其是赵曼那些毫无悔意、扭曲事实、暴露真实目的的话语,都是有力的证据。
她检查了一下录音文件,清晰度不错。
然后,她将文件加密,上传到了云盘,并设置了定时邮件,收件人是她自己另一个不常用的邮箱。如果她三天内没有取消,邮件会自动发出。这是一个笨拙但有效的保险措施。
做完这一切,她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赵曼最后那个问题,还在她脑海里回荡。
恨谁更多?
她不知道。或许都有。但此刻,一种更清晰的情绪占据上风:决绝。
无论婚礼上会发生什么,无论赵曼有什么“计划”,她都必须保护好自己,也必须……阻止可能发生的、新的悲剧。
陈源已经开始了新生活。杨夏用生命换来的教训,不应该再波及无辜的人。
而她和赵曼之间的孽债,也该做个了断了。
不是用虚假的和解,而是用冰冷的、残酷的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