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两周,纪橙表面如常地上班、下班,但内心里那根弦却绷得越来越紧。她没有主动联系赵曼,赵曼也没有再打电话来,仿佛双方都在积蓄力量,等待那个约定的日子。
纪橙开始利用工作间隙和晚上时间,尝试拼凑七年前的碎片。她知道自己能力有限,也不可能大张旗鼓地去调查,只能从一些边缘的、模糊的信息入手。
她登录了久已不用的高中校友群。群里很安静,偶尔有人发个投票链接或者拼多多助力。她不敢冒然发言,只是默默地翻看着群成员列表。那些曾经熟悉或陌生的名字,如今都已散落在天涯。
她找到了李薇的名字,头像是她的婚纱照。纪橙点开她的朋友圈,设置了三天可见,最近一条是转发公司公众号的文章。看不出什么。
她又尝试搜索当年的贴吧、论坛。那个曾经充斥着匿名恶意和流言的校园贴吧早已被封。但在一些本地的生活论坛,偶尔还能看到一些陈年旧帖的痕迹。她用关键词“XX中学”、“自杀”、“霸凌”组合搜索,跳出来的结果寥寥无几,且多是语焉不详的感慨或早已失效的链接。
网络世界的记忆,似乎也和人的记忆一样,容易被时间冲刷得模糊不清。
直到有一天晚上,她在一个极其冷门的、几乎无人问津的本地旧事讨论版块,看到了一个帖子。帖子发布于四年前,标题是:“还记得XX中那件事吗?听说有人要翻案。”
发帖人ID是一串乱码,内容很短:“当年那事儿好像没那么简单,听说真正搞事的人藏得深,进去的那个是顶包的?有知道内情的吗?”
下面只有两条回复。一条是:“逝者已矣,别再炒冷饭了。”另一条是:“无图无真相,瞎猜什么。”
纪橙的心脏猛地一跳。她立刻尝试联系发帖人,但那个ID显然已经是死号,最后登录时间就是发帖当天。
“真正搞事的人藏得深”、“顶包的”……这些话,像黑暗中突然亮起的火星,灼烫了她的眼睛。是危言耸听,还是真的有人知道些什么?
她想起赵曼在少管所里反复强调的“我只做了那一件事”,想起她暗示的“有人推波助澜”。
难道……真的另有隐情?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像野草一样疯长。她开始努力回忆,当年除了赵曼和她的小团体,还有谁对杨夏表现出明显的恶意?记忆很模糊,似乎也有其他女生对杨夏有过冷言冷语,但大多是在赵曼的带动下。还有谁?
她忽然想起一个人。王璐。一个同样不怎么起眼的女生,当年坐在教室后排,成绩很差,打扮有些非主流,据说和社会上的人有来往。赵曼似乎并不怎么搭理她,但她记得,有一次王璐在厕所隔间里抽烟,正好杨夏进去,王璐对着镜子吐了口烟圈,斜眼看着杨夏,说了句:“装什么清纯,恶心。”当时只有纪橙在旁边洗手,她吓得赶紧低下头。
王璐后来好像高二没读完就辍学了,不知所踪。
纪橙不认为王璐是幕后黑手,但或许……她知道些什么?毕竟,处于边缘的人,有时能看到中心人物看不到的东西。
她再次尝试在网络上搜索“王璐”和她们学校的相关信息,一无所获。这很正常,一个早早辍学、消失在茫茫人海的女孩,网络不会留下太多痕迹。
就在纪橙几乎要放弃这条线索时,她的手机突然响了。是一个完全陌生的外地号码。
她犹豫了一下,接了起来。
“喂?”电话那头是一个有些沙哑的女声,带着浓重的地方口音,背景音嘈杂,似乎在某条热闹的街上。
“请问你是?”纪橙问。
“你是……纪橙?以前叫林溏的?”对方直接问道。
纪橙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我是。你是谁?”
“我是王璐。”对方说得很干脆,“你可能不记得我了。我们高中同过班。”
纪橙的手瞬间握紧了手机。王璐?她怎么会突然打电话来?
“你……你怎么知道我的电话?”纪橙的声音带着警惕。
“赵曼给我的。”王璐说,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她前几天找到我,问我还记不记得当年的事,还问我要你的联系方式。我没全告诉她,只说了你可能在这个城市。不过看来,她自己找到你了。”
赵曼?她竟然私下里去找了王璐?纪橙的后背升起一股凉意。赵曼果然在暗中活动,而她一无所知。
“她找你干什么?”纪橙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还能干什么?翻旧账呗。”王璐嗤笑一声,背景音里传来汽车鸣笛的声音,“她问我当年是不是看见什么,听见什么,还暗示我,有些事是不是‘林溏’做得更多。我说我早忘了,让她别来烦我。”
纪橙的心沉了下去。赵曼果然在试图重新编织 narrative,想把更多的责任推到她身上。
“她还说了什么?”纪橙追问。
“没说什么了。就是那套,她当年年轻不懂事,被人当枪使了什么的。”王璐的语气带着明显的不耐烦,“不过她倒是提了一嘴,说当年杨夏晕倒那次,水杯里的药……好像不是你下的,是另外有人想栽赃给你们俩。”
纪橙愣住了。“谁?”
“她没说。也可能她根本不知道,瞎猜的。”王璐顿了顿,“我说,你们那些破事都过去多少年了,有意思吗?杨夏都死了,你们一个个还不消停。赵曼现在看着人模狗样的,心里指不定多扭曲呢。我劝你也离她远点。”
这话从一个当年的旁观者口中说出来,格外有分量。
“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纪橙问。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没什么,就是觉得……你当年也挺惨的。被赵曼当枪使,最后还落得一身骚。我虽然不是什么好人,但也看不惯她那样。”王璐的声音低了些,“而且,我后来听说一些事……算了,都是陈芝麻烂谷子。总之,你自己小心点。赵曼找你,肯定没好事。”
“你听说什么了?”纪橙急切地问。
“具体的我也记不清了,就是以前混的时候,听人提过一嘴,说赵曼那会儿不光嫉妒杨夏,好像还特别针对你?具体为什么不知道。反正……你留个心眼吧。”
王璐的话,像一块投入死水的石头,激起了层层涟漪。赵曼针对她?为什么?因为她也对陈源有好感?可那时候赵曼明明是利用了这一点……
“谢谢。”纪橙低声说。
“不用谢。就当……为当年在旁边看戏,道个歉吧。”王璐的声音里难得有了一丝温度,“我挂了。这号以后不用了,你也别存。好自为之。”
电话挂断了。
纪橙握着手机,久久无法平静。王璐的话信息量很大。赵曼在私下活动,试图找人统一口径,暗示纪橙责任更重,甚至提到了“栽赃”的可能性。
还有那句“赵曼那会儿不光嫉妒杨夏,好像还特别针对你”。
一个模糊的、被她忽略已久的细节,突然闯进脑海。
那是杨夏晕倒事件发生前几天。课间,她去向学习委员(一个男生)请教一道数学题。那个男生给她讲题的时候,赵曼正好从旁边经过。纪橙当时没在意,但后来她感觉那个男生看她的眼神有点怪,还刻意跟她保持了距离。她以为是自己多心。
现在想来,是不是赵曼对那个男生说了什么?关于她?能说什么?说她喜欢陈源?还是……更不堪的话?
如果赵曼从一开始,就不只是把她当做一个容易控制的“棋子”,而是一个需要打压和控制的“潜在威胁”呢?因为她也对陈源有好感,哪怕那份好感从未表露。
这个猜测让纪橙不寒而栗。如果真是这样,那赵曼对她的“利用”和“拉拢”,从一开始就包藏着更深的祸心。让她参与霸凌,不仅是拖她下水,更是为了抓住她的把柄,让她永远无法摆脱控制,甚至……在必要时成为替罪羊。
就像赵曼在少管所暗示的,就像她如今试图对王璐做的。
纪橙感到一阵强烈的恶心。她冲进卫生间,打开水龙头,用冰冷的水不断拍打自己的脸。
镜子里的女人脸色苍白,眼底布满血丝,眼神里充满了恐惧、愤怒,还有一丝逐渐清晰的恨意。
她想起那天在咖啡馆,赵曼声泪俱下地说着“赎罪”,说着“我们都需要句号”。
全是谎言。
赵曼从未真正忏悔。她只是在表演,在利用一切可利用的,包括纪橙的愧疚和软弱,去达成她自己的目的——接近陈源。至于这个目的背后是什么,纪橙不敢细想。
但她知道,自己不能再被动下去了。
她需要证据。不仅仅是记忆和猜测,而是更确凿的东西。能够保护自己,也能够在必要时,揭露赵曼真面目的东西。
婚礼。那是一个机会。赵曼一定会有所行动。而她,必须做好准备。
就在她擦干脸,走出卫生间时,手机又响了。这次,是赵曼。
纪橙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眼神冰冷。她等了几秒,才接起来。
“纪橙!”赵曼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紧张,甚至有些慌乱,完全不像平时那般从容,“你……你今天有没有接到什么奇怪的电话?或者……有人找你打听以前的事?”
纪橙心里一动。赵曼果然在担心。是因为王璐吗?还是其他她不知道的接触?
“没有。”纪橙平静地回答,“怎么了?”
“哦……没什么,没什么。”赵曼明显松了一口气,但语气里的紧张并未完全散去,“就是……就是突然想起来,随便问问。那个……婚礼的事,你没变卦吧?”
“没有。”
“那就好,那就好。”赵曼连声说道,“那我们提前一天,再最后确认一下细节?我请你吃饭,顺便把到时候穿的衣服给你看看,免得撞衫尴尬。”
“好。”纪橙答应得很干脆。
挂断电话,纪橙走到窗边,看着窗外城市的夜景。灯火璀璨,却照不进她心底的寒凉。
赵曼的慌乱,恰恰印证了她的猜测。赵曼害怕过去的真相被重新翻出,害怕有人说出不利于她的话。
而纪橙,决定不再害怕。
她打开手机,调出录音功能,测试了一下,然后关掉。又检查了手机的电量和存储空间。
然后,她从抽屉深处,翻出一个小小的、金属质地的防狼警报器,放进了随身背包的夹层。
狩猎,即将开始。
只是这一次,猎人与猎物的角色,或许需要重新定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