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铁重逢后的第三天，纪橙的手机响了。屏幕上跳动着一串没有存储却异常熟悉的数字。是赵曼。

铃声固执地响着，像一种无声的催促。纪橙盯着手机，直到它自动挂断。几秒后，又响了第二次。

她深吸一口气，按下了接听键。

“纪橙！”赵曼的声音立刻传来，轻快，亲昵，仿佛她们是昨天才分开的密友，“没打扰你吧？我算着时间，你应该下班了。”

“有事吗？”纪橙的声音很平淡，听不出情绪。

“没什么特别的事，就是想跟你聊聊。”赵曼顿了顿，语气变得小心翼翼，“那天……我是不是吓到你了？我就是太激动了，七年没见……对不起啊。”

又是对不起。纪橙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没事。”

“那就好。”赵曼似乎松了口气，“你……考虑得怎么样了？关于陈源婚礼的事。”

纪橙沉默。她其实没怎么考虑，那更像是一种本能的拖延。

“我知道这要求很过分。”赵曼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哽咽，“我也知道我没资格要求你什么。但是纪橙……我真的很想见他一面，就一面，远远地看着就好。这七年，我没有一天不在后悔，不在想他……还有杨夏。”

她又提起了杨夏。纪橙的心沉了沉。

“我试过联系其他老同学，但他们……都不理我，或者直接拉黑。”赵曼的声音充满了委屈和孤寂，“只有你了，纪橙。只有你还……还愿意接我的电话。”

道德绑架。很老套，但对此刻内心充满混乱和未解愧疚的纪橙来说，依然有效。她仿佛又回到了少管所的隔音玻璃前，听着赵曼用那种混合着忏悔、依赖和隐隐威胁的语气说话。

“婚礼……具体什么时候？”纪橙终于开口，声音有些疲惫。

赵曼立刻报出了一个日期，就在三周后。“地点在丽思卡尔顿酒店三楼宴会厅。我打听过了，那天中午。”她的语速快了些，透露出急切，“我不需要你做什么特别的，就是以老同学的身份带我进去，我就跟在你后面，看一眼，然后就走。我保证，绝对不会惹事，不会让你难堪。”

她说得信誓旦旦。但纪橙一个字也不信。赵曼的“保证”，在七年前就一文不值。

“为什么一定要去？”纪橙问，“见了又能怎么样？他都要结婚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赵曼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种梦呓般的飘忽和压抑不住的执念：“我也不知道……我就是想看看他。看看他现在的样子，看看他幸福的样子。也许……也许看了，我就能真正放下了。也能……真正开始向杨夏赎罪。”

赎罪。这个词从赵曼嘴里说出来，格外刺耳。

“纪橙，帮帮我，好吗？”赵曼哀求道，“就当是……帮我们俩。那段过去，像鬼一样缠着我们。也许去了，看到陈源开始了新生活，我们也能……稍微解脱一点？”

“我们”。又是“我们”。赵曼熟练地将她们再次捆绑在一起。

纪橙闭上了眼睛。脑海里闪过杨夏苍白的脸，闪过陈源抱着她冲向医务室的背影，闪过少管所玻璃后赵曼那双过于明亮的眼睛。混乱，矛盾，一种深切的疲惫感席卷了她。

“见一面吧。”她听到自己说，“当面谈。”

约见的地点在一家安静的咖啡馆，离纪橙公司不远，但也不是她常去的。她特意早到了十分钟，选了一个靠窗但偏角落的位置，既能观察入口，又不容易被注意。

赵曼迟到了五分钟。她今天穿了一件米白色的针织连衣裙，外面套着那天的风衣，头发精心打理过，妆容依旧完美。她走进来，目光扫视一圈，很快锁定了纪橙，脸上立刻绽开笑容，快步走了过来。

“等很久了吧？抱歉抱歉，路上有点堵车。”她自然地脱下风衣搭在椅背上，在纪橙对面坐下，招手叫来服务员，熟练地点了一杯拿铁，还询问纪橙要不要加点点心，俨然一副主人做派。

纪橙只要了一杯柠檬水。

等咖啡的间隙，赵曼打量着纪橙，眼神关切：“你看起来有点累，工作很忙吗？”

“还好。”

“做什么工作呀？我记得你以前文科很好，是不是在做文案或者编辑之类的？”

“行政。”纪橙简短地回答，并不想过多透露自己的信息。

“行政好啊，稳定。”赵曼点点头，双手捧着刚送来的咖啡杯，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壁，“我这几年……换了几份工作，都不太稳定。做过销售，也试着做过自媒体，但总觉得……格格不入。”她苦笑了一下，“可能身上带着‘少管所’的标签，走到哪里都感觉别人在用异样的眼光看我。”

她在示弱。试图唤起纪橙的同情，或者同为“异类”的共鸣。

“都过去了。”纪橙说，语气没什么起伏。

“是啊，过去了。”赵曼重复着，眼神有些失焦，“可有些东西，过不去。每天晚上，一闭上眼睛，就是杨夏的样子。还有……陈源。”她抬起眼，看向纪橙，眼眶微微发红，“我听说，杨夏死后，陈源消沉了很久，差点没考上大学。是我毁了他们……也毁了我自己。”

她的眼泪适时地滑落下来，晶莹地挂在睫毛上。她抽出一张纸巾，轻轻擦拭，动作优雅，带着一种精心设计过的脆弱感。

纪橙看着她表演，心里一片冰冷。如果是七年前，她或许会动容。但现在，她只想知道赵曼到底想干什么。

“你说你想赎罪。”纪橙开口，声音平静，“去参加陈源的婚礼，就是赎罪吗？”

赵曼擦眼泪的动作顿了一下。“我知道这听起来很可笑。但……我想亲口对他说一声对不起。虽然可能他根本不想看见我，甚至不知道我会去。但我就想……在离他最近的地方，在心里默默说一句。然后，也许我就能真正开始新的生活了。”她伸出手，越过小小的咖啡桌，试图握住纪橙放在桌面上的手，“纪橙，你也需要走出来，不是吗？我们一起去，就当是……给那段过去画一个句号。哪怕这个句号并不圆满。”

纪橙的手在她碰到之前，就缩了回来。赵曼的手僵在半空，然后若无其事地收了回去，捧住咖啡杯。

“你为什么觉得，我会需要这个‘句号’？”纪橙问，目光直视着赵曼。

赵曼迎着她的目光，眼神闪烁了一下，然后垂下眼帘。“因为我知道，你这七年，过得也不容易。你的眼神，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是害怕，现在是……空洞。好像什么都没了。我们都被那件事掏空了，不是吗？”

她说中了。纪橙的确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空洞。但被赵曼这样点破，只让她感到一阵被窥视的恼怒和寒意。

“而且，”赵曼压低了声音，身体微微前倾，“我听说，陈源其实……一直没有完全放下杨夏。他现在的未婚妻，据说眉眼有几分像杨夏。我去，也许……也许能让他更珍惜眼前人？也算是我能为杨夏做的，最后一件事？”

这个理由更荒谬，也更暴露了赵曼的偏执。她竟然还试图以杨夏“代言人”的身份自居，去“点拨”陈源？

纪橙感到一阵反胃。但她没有表现出来。她需要更多信息。

“你怎么知道陈源未婚妻像杨夏？”她问。

“我……托人打听的。”赵曼眼神飘忽了一下，“看了照片，确实有点像。尤其是笑起来的样子。”她的语气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酸涩和嫉恨。

“你还打听到什么？”

“没什么了。就是婚礼的时间地点，宾客名单大概有些谁。”赵曼说，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对了，你记得我们班那个李薇吗？她好像也会去，她是陈源现在的同事。我们可以跟她一起进去，就说老同学聚聚。”

李薇。纪橙有点模糊的印象，一个成绩中等、存在感不强的女生。当年似乎并没有直接参与霸凌，但也从未站出来为杨夏说过话。典型的沉默大多数。

赵曼连这个都打听好了。她果然是有备而来。

“你计划得挺周全。”纪橙说，语气听不出褒贬。

赵曼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讨好的意味：“我总得做点什么，不能全指望你呀。你放心，我都安排好了，不会出岔子。你只需要出现，带我进去，剩下的我自己来。我保证，绝对不会连累你。”

她的保证，在纪橙这里已经信用破产。但纪橙没有再追问。

她看着窗外街景，行人匆匆。良久，她说：“好。”

赵曼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被点燃的火焰。“真的？你答应了？谢谢你，纪橙！真的……太谢谢你了！”她激动得语无伦次，又想伸手来抓纪橙的手，被纪橙一个眼神制止了。

“我有条件。”纪橙说。

“你说！什么条件我都答应！”

“第一，只是带你进去。进去之后，我们各走各路，我不认识你，你也不认识我。”

赵曼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点头：“好，没问题。”

“第二，无论你想做什么，说什么，都与我无关。如果惹出任何麻烦，你自己承担，我绝不会为你作证或袒护。”

“……好。”赵曼的声音低了一些。

“第三，”纪橙转过头，重新看向赵曼，眼神锐利，“这是最后一次。婚礼之后，我们不要再联系。彻底两清。”

赵曼愣住了。她看着纪橙，脸上的表情变幻不定，从错愕，到委屈，再到一丝隐晦的阴郁。最后，她扯出一个勉强的笑容：“……好。两清。”

纪橙知道，赵曼不会遵守。但她需要这个口头承诺，作为自己行动的心理依据。

“那就这样。婚礼前一天，我们再联系确认细节。”纪橙站起身，拿起自己的包和外套，“我先走了。”

“纪橙！”赵曼叫住她。

纪橙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你……还恨我吗？”赵曼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轻，带着一丝颤抖。

纪橙沉默了几秒。

“不重要了。”她说，然后推门离开了咖啡馆。

走在初秋微凉的街道上，纪橙感到一种深深的疲惫，但同时也有一丝奇异的清醒。赵曼的表演漏洞百出。她对陈源病态的执念，对杨夏虚假的忏悔，试图将自己再次拉入同盟的急切……这一切都让纪橙更加确定，赵曼的目的绝不单纯。

她答应赵曼，不是为了帮助，也不是为了什么可笑的“句号”。

她是想看看，赵曼到底要做什么。

更重要的是，她隐隐感觉到，这或许是一个机会。一个近距离观察、甚至可能获取一些东西的机会，关于过去，关于真相，关于……如何彻底摆脱这个噩梦。

她回到家，反锁上门，从衣柜最底层，拖出一个尘封的纸箱。里面是她仅存的、与“林溏”有关的东西。她很少打开它，每次打开都需要巨大的勇气。

今晚，她打开了。

里面有几本旧课本，一些零星的小物件，还有一本硬壳的日记本。日记本的封面是星空图案，曾经是她最喜欢的。

她颤抖着手指，翻开日记本。

前面大多是些琐碎的少女心事，对学业的抱怨，对未来的憧憬。然后，翻到高二那年的部分。

字迹开始变得有些潦草，情绪也明显低落。

“9月15日：赵曼今天又找我说话了。她说我跟杨夏不一样，我比较真实。我不知道该高兴还是不安。”

“9月28日：那个蓝色盒子……放回去了。心里很慌。赵曼说只是开玩笑。希望没事。”

“10月12日：杨夏的水杯……她晕倒了。陈源抱走了她。我很害怕。”

“11月3日：她们又在说杨夏的坏话。我不敢听，但又不敢走。赵曼看了我一眼。”

“11月20日：篮球场……我踢了她。我不是故意的！是赵曼逼我的！我的手一直在抖……她的眼神……我好怕……”

日记在这里中断了很久。再往后翻，是几个月后，字迹更加凌乱，充满了涂改和泪渍。

“3月10日：她死了。因为我。我们都是凶手。”

“4月5日：少管所。赵曼说对不起。她说她只做了一件事。那我呢？我做了多少？”

“5月20日：梦。到处都是血。她的手抓住我。她说‘为什么’……”

纪橙猛地合上日记，胸口剧烈起伏。那些文字像带着倒刺的钩子，把她努力压抑的记忆和情绪重新勾扯出来，鲜血淋漓。

她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慢慢滑坐到地上。

赵曼说，她只做了“那一件事”（下药）。日记里，当时的自己也在恐惧和怀疑。

可记忆的碎片中，赵曼命令的眼神，算计的微笑，一次次将恶意升级的推动力……如此清晰。

到底谁在说谎？是赵曼在刻意减轻自己的罪责，还是自己因为过度愧疚而夸大了赵曼的罪孽，以分担自己那份沉重的罪恶感？

又或者……像赵曼暗示的，背后真有其他推手？那个蓝色缎带盒子，真的是赵曼“捡到”然后让她们放回去的“玩笑”吗？

纪橙闭上眼睛。头痛欲裂。

她需要真相。不是赵曼口中的真相，不是自己臆想或恐惧扭曲的真相，而是尽可能接近事实的真相。

而接近陈源，接近那场即将举行的、赵曼如此执着的婚礼，或许……是揭开某些真相的缝隙。

哪怕那缝隙里，可能涌出更黑暗的东西。

她已在地狱边缘徘徊了七年。

不差再往前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