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学后的日子,纪橙(她开始强迫自己使用这个新名字)把自己关在家里整整三个月。不拉开窗帘,不接电话,不见任何人。她像一株被连根拔起后迅速枯萎的植物,沉浸在自我惩罚的泥沼里。父母尝试过沟通,但每次开口都只剩下叹息和沉重的沉默。那个曾经温馨的家,如今弥漫着一种哀伤而尴尬的气息,每个人都在小心翼翼地避开那个名字,那件事。
直到有一天,母亲把一张纸条放在她的床头柜上,上面写着一个日期、时间和地址。是少管所的地址。旁边还有一句话,笔迹是母亲的,很轻:“赵曼的家人联系不上,那边通知……你可以去探视。去不去,你自己决定。”
纪橙盯着那张纸条,看了很久。去?去看那个把她拖入地狱的始作俑者?去看那个现在被关在铁窗后的“盟友”?她心里涌起一股强烈的憎恶和抗拒。
但她还是去了。
说不清为什么。或许是内心深处那丝未泯的、对“同盟”的病态依赖;或许是无法摆脱的愧疚感在作祟——赵曼进去了,而她在外面,这让她产生了一种扭曲的“亏欠”;又或许,她只是想亲眼确认,那个曾经光芒万丈、肆意妄为的赵曼,如今落得何等下场。带着一点卑劣的、想要看到对方同样痛苦的慰藉感。
少管所位于城市边缘,灰色的高墙,森严的铁门。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消毒水和金属混合的冰冷气味。探视手续繁琐,等待漫长。终于,她被带到一个房间。房间不大,中间隔着厚重的隔音玻璃,两边有电话听筒。
赵曼穿着统一的灰蓝色衣服,素面朝天,头发简单地扎在脑后。她瘦了很多,脸颊凹陷下去,眼下有浓重的阴影,但那双眼睛依旧很亮,甚至比以前更亮,亮得有些渗人。她在玻璃对面坐下,拿起听筒。
纪橙也拿起听筒。两人隔着玻璃对视,一时间谁都没说话。
“你来了。”赵曼先开口,声音透过电话线传来,有些失真,带着一丝沙哑,也带着一丝……意料之中的平静。
纪橙嗯了一声,不知道说什么。
“外面……怎么样?”赵曼问,目光在她脸上逡巡,像是在观察她的状态。
“就那样。”纪橙简短地回答。
“你变了很多。”赵曼说,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近乎虚无的弧度,“看起来……更安静了。也好。”
安静?纪橙心里冷笑。是死了大半才对。
“在这里……习惯吗?”她干巴巴地问,纯粹是没话找话。
赵曼耸耸肩,一个很轻微的动作。“习惯了。每天都有安排,劳动,学习,规矩很多。”她顿了顿,眼神飘向一旁,又迅速聚焦回来,盯着纪橙,“就是有时候……会想起以前的事。”
纪橙的手指收紧。
“想起杨夏。”赵曼的声音低了下去,语气变得有些飘忽,“我有时候做梦,会梦见她。还是以前的样子,笑着叫我‘曼曼’……”她停住了,低下头,肩膀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是在哭吗?忏悔吗?纪橙看着她低垂的头顶,心里没有半分触动,只有冰冷的怀疑。赵曼会真的为杨夏流泪?她不信。
果然,赵曼很快抬起头,眼眶有些红,但并没有泪水。她看着纪橙,眼神变得急切而复杂。“林溏……纪橙。有件事,我一直想跟你说。”
“什么?”
“对不起。”赵曼说,声音很轻,但很清晰,“当年……是我太冲动,太不懂事。我不该……不该那样对杨夏。更不该……把你牵扯进来。”
纪橙愣住了。她没料到会听到道歉。心脏某处似乎被轻轻拨动了一下,但随即被更深的警惕覆盖。赵曼的道歉,有多少真心?
“我知道,你现在一定很恨我。”赵曼继续说,语气带着苦涩,“我也恨我自己。我每天晚上都在想,如果当初我没有那么嫉妒,没有做那些事……杨夏是不是就不会……我们是不是也不会变成现在这样?”
她说的“我们”,指的似乎是她和纪橙。这个称谓让纪橙感到一阵不舒服。
“事情已经发生了。”纪橙生硬地说。
“是啊,发生了。”赵曼喃喃重复,眼神变得有些空洞,“有时候我觉得,这就像一场噩梦。我只是……我只是做了那一件事。”
纪橙的心猛地一跳。“哪一件?”
赵曼看着她,眼神闪烁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像是在耳语:“就是……在她水杯里放药那一次。我真的只是想让她出个丑,让她在陈源面前丢脸……我没想到她会晕倒,更没想到后来会变成那样。”
她的语气恳切,带着懊悔,仿佛那真的是她唯一主动做过的、超出“玩笑”范畴的恶行。
“其他的……”赵曼咬了咬下唇,“其他的那些,传谣言,扔书包,甚至……篮球场那次,都不是我的本意。是她们……是那些人自己做的,或者……是有人推波助澜,想把事情闹大。”
“有人?”纪橙追问。
赵曼避开了她的目光,看向别处。“我不知道。也许……是看不惯杨夏的人很多吧。你也知道,她那种性格,其实挺招人烦的。”她顿了顿,又补充道,“而且,后来警察调查的时候,很多事都……都指向了我,也指向了你。好像我们成了主谋。但其实,我们都被利用了,不是吗?”
她在暗示。暗示真正的“黑手”另有其人,暗示她们俩都是被推出来的替罪羊。她在试图重新构建她们之间的“同盟”关系,基于共同的“受害者”身份。
纪橙感到一阵寒意。赵曼在撒谎,还是在为自己开脱?或者,她真的相信了自己编造的这套说辞?记忆的碎片在脑海中翻涌,混乱而模糊。篮球场那次,赵曼命令的眼神;那些层出不穷的恶作剧,赵曼总是“恰好”不在场,或者只是“随口一说”;还有那个纸团,那把莫须有的刀……
她分不清了。巨大的创伤和长久的自我怀疑,让她的记忆变得不可靠。赵曼的话,像毒液一样,悄悄渗入她本就脆弱的认知裂缝。
“时间到了。”旁边的管教人员提醒。
赵曼看着纪橙,眼神里流露出一丝不舍和……祈求?“你……还会来看我吗?”
纪橙没有回答。
赵曼却仿佛得到了肯定的答案,嘴角又扯出那个淡淡的弧度,用口型无声地说:对不起。
然后,她放下听筒,站起身,跟着管教离开了。背影单薄,脚步有些拖沓。
那次探视之后,纪橙果然又去了第二次,第三次……仿佛成了一种病态的习惯,一种自我惩罚的仪式。每次去,赵曼都会跟她“聊”一些往事,每次的叙述都有些微妙的差异,但核心不变:她是被嫉妒冲昏了头,做了一件错事(下药),但后来的悲剧是多方因素造成的,她们都是被卷入的棋子,甚至暗示纪橙在某些时候“反应过度”、“下手不知轻重”,才让事态恶化。
纪橙每次听完,都会做噩梦。梦里不再是单一的杨夏,有时会出现赵曼的脸,带着那种无辜又委屈的表情,对她说:“你看,不是我一个人的错。”
有时,她也会在少管所外,遇到赵曼的父母。那是一对看起来体面却憔悴的中年夫妇。他们看纪橙的眼神复杂,有审视,有隐隐的怨怼,也有一丝同病相怜的悲哀。他们似乎也接受了女儿“只是一时糊涂犯了大错”的说辞,并试图将这种认知传递给纪橙。
“小橙(他们坚持用旧称呼),曼曼她知道错了。她那时年纪小,不懂事……你们都是受害者。”赵母曾拉着她的手,红着眼眶说。
受害者?纪橙抽回手,感到一阵荒谬的恶心。但她什么也没说。
她开始分不清,到底什么是真相,什么是谎言。赵曼的忏悔表演,父母的哀求和暗示,加上她自己内心对减轻罪责的渴望(哪怕只是一点点),慢慢扭曲了她对过去的记忆。她开始怀疑,自己是否真的像赵曼暗示的那样,在某些时刻表现出了超出胁迫范围的恶意?篮球场那一脚,她踢得到底有多重?那个蓝色缎带盒子,她是不是明知不妥,还是因为嫉妒杨夏而痛快地执行了?
这种怀疑加深了她的痛苦,也让她更加无法摆脱赵曼。因为赵曼是那段扭曲过往的唯一“知情人”,是唯一能和她“分享”这份沉重罪孽的人。她们之间的关系,变成了一种建立在共同秘密、相互猜疑和病态依赖上的扭曲同盟。
一年后,赵曼因为表现良好(至少表面如此),提前离开了少管所。她离开那天,纪橙没有去送。她以为这场噩梦般的联结终于可以结束了。
赵曼出狱后,似乎销声匿迹了一段时间。纪橙也努力开始新生活。她转学到了外地一所普通高中,拼命学习,考上了一所远离家乡的大学,毕业后留在了那座城市工作。她改了名字,切断了和过去所有人的联系,包括她的父母——他们后来离婚了,或许也与那场悲剧带来的沉重压力有关。
她以为她成功了。她有了新的名字,新的身份,新的生活轨迹。她小心翼翼地维持着表面的正常,将过去死死封存在心底最黑暗的角落。
直到七年后的今天,在地铁车厢里,那只冰凉的手,又一次抓住了她。
赵曼回来了。带着精致的妆容,得体的衣着,和那双依旧灼亮、仿佛能看穿她所有伪装的眼睛。
所谓的“新生”,不过是一戳即破的幻影。
她们之间的扭曲同盟,从未真正解散。
只是换了一种形式,在暗处蛰伏,等待着重逢的时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