篮球场事件后,林溏连续几天做噩梦。梦里反复出现杨夏抓住她裤脚的手,苍白,带血,指甲裂开。还有那双盛满泪水和某种难以言喻情绪的眼睛。每次惊醒,她都一身冷汗,在黑暗中大口喘气,仿佛溺水上岸。
白天,她竭力维持正常。但总是不由自主地避开杨夏可能出现的地方,不敢与任何人对视,尤其是赵曼。赵曼似乎看穿了她的恐惧,反而更频繁地找她,用一种近乎亲昵的姿态揽着她的肩膀,跟她说话,分享零食,仿佛她们真的是无话不谈的好友。
“别想太多。”有一次课间,赵曼一边对着小镜子补口红,一边漫不经心地说,“那天就是个意外。杨夏自己不小心摔的,跟谁都没关系,懂吗?”
林溏低着头,嗯了一声。
“而且,”赵曼合上镜子,转过头,目光锐利地看着她,“你要记住,那天你只是路过,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没做。明白吗?不管谁问,都是这样。”
警告。赤裸裸的警告。
林溏感到一阵寒意。她明白了,赵曼这是在统一口径,也是在提醒她,她们已经是彻底绑在一起的共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杨夏请了三天病假。再来学校时,她变得更安静了,几乎像个透明的影子。她不再试图跟任何人说话,总是最早来,最晚走,尽量缩减在公共场合停留的时间。她的脸上几乎没了血色,眼神空洞,走路时微微佝偻着背,好像随时会碎掉。
班级里的气氛更加诡异。大多数人选择了沉默和视而不见。少数人对杨夏抱有一丝同情,但不敢表露。而赵曼的小团体,则变本加厉。她们不再局限于肢体骚扰,开始使用更隐蔽、更恶毒的方式。
比如,在杨夏的课本扉页上,用红笔画上狰狞的骷髅;在她的储物柜里塞死老鼠(虽然是假的,但足够吓人);在她的椅子上涂抹强力胶水(有一次真的粘住了她的裙子,引起一阵不怀好意的哄笑);甚至,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了杨夏的家庭信息,编造她父母离异、父亲酗酒家暴的谣言,用匿名信的方式散播。
林溏没有直接参与这些,但赵曼会把这些“成果”当做趣事讲给她听,观察她的反应。林溏只能僵硬地听着,偶尔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她内心的恐惧和负疚感与日俱增,几乎要把她撕裂。她开始失眠,食欲不振,成绩也一落千丈。
她想过告诉老师,告诉家长。但每次这个念头升起,赵曼那张带着笑意的、却暗藏威胁的脸就会浮现在眼前。还有篮球场那个昏暗的角落,那只抓住她裤脚的手。她害怕。她害怕赵曼的报复,害怕被所有人孤立,害怕事情暴露后自己所要承担的后果——她不再是单纯的受害者了,她也是施暴链条中的一环。
更重要的是,一种更深层的恐惧攫住了她:如果她说出去,会有人相信她吗?赵曼家境好,长相甜美,在老师和部分同学面前形象一直不错。而她林溏,一个内向寡言、毫不起眼的女生,说出来的话有多少分量?赵曼完全可以把所有事情都推到她身上,就像她威胁的那样:“那天录像角度正好,踢她最狠的是你,林溏。”
录像?什么录像?林溏不知道。但赵曼说得言之凿凿,仿佛真有那么一个记录了她罪证的摄像头,藏在某个她不知道的角落。这种不确定感,比确凿的证据更让人恐惧。
她像一只落入蛛网的飞虫,越是挣扎,缠得越紧。
事情彻底滑向深渊,是在一个周五的下午。
那天放学后,因为下周有班级板报评比,林溏被文艺委员留下帮忙。赵曼不知为何也没走,坐在自己的座位上玩手机。教室里还有另外几个女生,在叽叽喳喳地讨论周末去哪里玩。
杨夏默默收拾好书包,低着头,快步走向教室后门。
“杨夏。”赵曼忽然叫住了她,声音不大,但在逐渐安静下来的教室里格外清晰。
杨夏的身体僵住了,停在门口,没有回头。
“你东西掉了。”赵曼站起身,手里拿着一个什么东西,朝杨夏走过去。
林溏停下手中的粉笔,心脏莫名地提了起来。
赵曼走到杨夏身后,将手里的东西——似乎是一个揉皱的纸团——塞进了杨夏书包侧面的网兜里。动作很自然,脸上带着微笑。“下次小心点。”
杨夏猛地转过身,看着赵曼,嘴唇哆嗦着,眼神里第一次流露出一种近乎绝望的愤怒。她一把抢过自己的书包,扯出那个纸团,看也没看就扔在地上,然后转身冲出了教室。
纸团滚到林溏脚边。她下意识地低头看了一眼。纸团摊开了一角,能看到里面似乎包着什么东西,还有用红笔写的歪歪扭扭的字,隐约是“去死”、“婊子”之类的污言秽语。
林溏胃里一阵翻腾。
“看什么看?”赵曼走到她身边,弯腰捡起那个纸团,随手扔进了垃圾桶,语气轻松,“垃圾而已。”
那天晚上,林溏回到家,魂不守舍。她总觉得要出事。那个纸团里包的是什么?杨夏最后那个眼神……她躺在床上,辗转反侧。
凌晨两点多,她被母亲的手机铃声惊醒。母亲接起电话,听了几句,脸色骤然变了,声音陡然拔高:“什么?!什么时候的事?……天哪!……在哪家医院?……我们马上过来!”
林溏穿着睡衣走出房间,看到母亲手忙脚乱地穿外套,父亲也面色凝重地从书房出来。
“妈,怎么了?”林溏不安地问。
母亲看了她一眼,眼神复杂,有震惊,有恐惧,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你们班……那个叫杨夏的女孩子,出事了。”
林溏脑子里“轰”的一声,一片空白。
“出……什么事了?”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在颤抖。
“好像是……在家里,吃了很多安眠药。”母亲的声音也带着颤意,“发现得晚,正在医院抢救,还不知道……”
后面的话,林溏听不清了。她只觉得天旋地转,耳边响起尖锐的鸣叫。她扶住墙壁,才没有瘫软下去。
安眠药……抢救……
那个苍白瘦弱、眼神空洞、总是低着头的女孩……
那个在篮球场角落,抓住她裤脚,发出微弱呜咽的女孩……
那个今天下午,用近乎绝望的愤怒眼神看着赵曼,然后冲出门去的女孩……
死了?要死了?因为她……因为她们……
巨大的恐惧和罪恶感像海啸一样将她吞没。她眼前一黑,失去了意识。
再次醒来时,她躺在自己床上,窗外天色已经大亮。母亲坐在床边,眼睛红肿。
“醒了?”母亲的声音沙哑,“感觉怎么样?”
林溏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喉咙干得冒火。
“杨夏……她……”她挣扎着问。
母亲别过脸,沉默了几秒,才低声道:“没抢救过来。凌晨四点多……走了。”
走了。
简单的两个字,像两把冰锥,狠狠凿进林溏的心脏。冰冷的麻木感瞬间蔓延到四肢百骸。她甚至感觉不到悲伤,只有一种巨大的、空洞的、灭顶般的恐慌。
接下来的几天,像一场混乱而荒诞的噩梦。
学校停课。警方介入。杨夏的家人来学校哭闹,撕心裂肺。媒体闻风而动,校园霸凌、学生自杀的标题开始出现在本地新闻上。
班级里人人自危。恐惧和猜疑在空气中弥漫。每个人都急于撇清关系,每个人又都可能成为被怀疑的对象。
林溏被警察叫去问话。在一个小小的、让人窒息的房间里,穿着制服的警察表情严肃,问题一个接一个。
“你和杨夏关系怎么样?”
“最近有没有发现她有什么异常?”
“知不知道有谁欺负她?”
“上周五放学后,教室里发生了什么?赵曼给了杨夏什么东西?”
林溏脸色惨白,手指死死抠着裤缝。她按照赵曼事先“叮嘱”的,也按照自己内心最深的恐惧,给出了回答。
“不熟……没什么异常……不知道……没注意……赵曼好像就是提醒她东西掉了,别的没看见……”
她说得结结巴巴,眼神躲闪。警察盯着她看了很久,那目光仿佛能穿透她的皮肉,直视她颤抖的灵魂。
“有人反映,你曾参与过对杨夏的欺凌。比如,踢打她。”警察翻看着手里的笔录,声音没什么起伏。
林溏浑身一抖。“没……没有!那是……是她们逼我的!是赵曼!是她让我……”话冲口而出,带着哭腔,但她立刻又刹住了。她想起赵曼的警告,想起那个可能存在的“录像”。
“谁逼你?具体怎么回事?”警察追问。
林溏崩溃了,捂住脸,只是哭,再也说不出完整的话。
调查在继续。更多的学生被询问。赵曼也被带走了。林溏不知道她说了什么,但赵曼回来的时候,脸色虽然有些苍白,却还算镇定。她找到躲在厕所隔间里发抖的林溏,隔着门板,声音冰冷。
“林溏,管好你的嘴。别忘了,踢她的是你。我最多是言语过激,你呢?而且,”她顿了顿,“那个纸团里,除了字条,还有一把小刀。你说,警察要是知道,那把刀上的指纹有你的,会怎么想?”
刀?指纹?林溏如坠冰窟。她根本不知道什么刀!赵曼在说谎!可是……证据呢?赵曼既然敢说,会不会真的做了手脚?
绝望像藤蔓,缠紧了她的脖颈。
最终,由于杨夏没有留下明确的遗书指向具体加害者,直接的暴力证据不足(篮球场事件没有监控,其他欺凌多为言语和孤立,难以定罪),加上涉事学生多数未满十八周岁,案件的处理结果让许多人感到无力。
赵曼作为主要组织者和煽动者,行为恶劣,但因年龄等因素,被判处送入少年管教所。其他几个积极参与的女生,也受到不同程度的处分。
而林溏,因为调查中显示她更多是被胁迫参与,且情节相对较轻,加上未满年龄,最终未被收监,但被学校勒令退学,并留下了严重的案底。她的家庭也为此支付了巨额的民事赔偿,几乎掏空了家底。
杨夏的葬礼,林溏没敢去。她躲在家里,拉上所有的窗帘,像个幽灵。父母一夜之间苍老了许多,看她的眼神充满了失望、痛苦和不解。他们不明白,自己那个内向乖巧的女儿,怎么会变成校园暴力的参与者,间接导致了一条生命的消逝。
林溏自己也不明白。她只知道,一切都毁了。杨夏死了,她的青春和未来也死了。那个叫林溏的女孩,从杨夏生命终止的那一刻起,也跟着死去了。
而活下来的纪橙,将永远背负着这份沉重的罪孽,在往后的岁月里,被那只苍白带血的手,和那个空洞绝望的眼神,日夜追逐。
噩梦,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