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夏被送去了医院。消息很快在年级里传开,说是食物中毒,但私下里,更多绘声绘色的猜测开始流传,都与那杯水有关。
老师进行了调查,询问了那天课间接近过杨夏座位的人,包括林溏。林溏按照赵曼事先提醒的,低着头,小声说自己一直在座位上写作业,什么也没看见,什么也不知道。她的手指在桌子下绞在一起,沁出冰凉的汗。
调查最终不了了之。没有监控(教室里的摄像头形同虚设,据说早就坏了),没有目击者,杨夏的水杯也被慌乱中打翻,证据缺失。校方似乎更倾向于将此事定性为意外,或者杨夏自己吃了不干净的东西。
但气氛彻底变了。
一种无声的、冰冷的裂痕,在班级里蔓延开来。原先那些围绕在赵曼身边、跟着一起排挤杨夏的女生,有些开始眼神躲闪,私下里窃窃私语。杨夏请假了一周,再回到学校时,变得更加沉默,几乎不与人交谈,总是独来独往。她原本就纤细,现在更瘦了,脸色是一种不健康的苍白,眼下的乌青即使用刘海遮掩也藏不住。
而赵曼,似乎并未受到任何影响。她依旧是人群的中心,笑声清脆,甚至比以前更活跃。只是在无人注意的角落,林溏捕捉到她看向杨夏背影时,那冰冷而怨毒的目光。那目光让林溏不寒而栗。
杨夏晕倒事件后的某个傍晚,放学后教室里人走得差不多了。林溏因为值日留下打扫卫生。赵曼也没走,靠在前排的课桌上,慢条斯理地整理着书包。
“林溏,”她忽然开口,声音在空旷的教室里显得格外清晰,“你怕吗?”
林溏正拿着抹布擦黑板,闻言手一抖,粉笔灰簌簌落下。
“怕……怕什么?”她没回头,声音干涩。
赵曼轻笑了一声,走到她身边,拿过她手里的抹布,随意地擦了两下黑板。“怕事情闹大,怕被牵连,怕……变成下一个杨夏?”
最后那句话,像一根针,扎进了林溏最敏感的神经。她猛地转过头,看向赵曼。
赵曼也看着她,眼神平静,甚至带着一丝玩味。“别紧张。”她把抹布扔回讲台,“只要你跟我站在一边,就没什么好怕的。那天,你不是也什么都没‘看见’吗?我们是一条船上的人。”
“船上的人”。这个词让林溏感到一阵恶心,却又无法反驳。是的,从她默认赵曼的行为,从她参与那些“小动作”,从她为那个蓝色缎带盒子望风开始,她就已经上船了。现在船行到河中,四面是水,她下不去了。
“可是……杨夏她……”林溏嚅嗫着,说不出完整的话。
“她怎么了?”赵曼挑眉,“她自己身体不好,怪谁?”她凑近林溏,压低声音,“而且,你忘了她是怎么对你的?高一那次班级评优,明明你的票数更高一点,最后是不是她得了?就因为她人缘‘好’?还有,上学期你弄丢图书馆那本书,是不是她跟老师打的小报告?”
林溏愣住了。这些事……她有些模糊的印象,但并不深刻,也从未将之归咎于杨夏。赵曼却说得如此笃定,仿佛亲眼所见。
“有些人,就是表面一套背后一套。”赵曼拍了拍她的肩膀,语气带着一种过来人的感慨,“你太老实了,容易吃亏。我这是在教你。”
林溏垂下眼睑。她分不清赵曼说的是真是假,但在那个孤立无援、渴望认同的年纪,这种“为你着想”的姿态,这种“我们是一伙”的暗示,具有一种扭曲的吸引力。它减轻了她的负罪感,甚至让她产生了一种扭曲的“正当性”——她不是在作恶,她只是在反抗不公,在保护自己,在跟随一个“强大”的同伴。
“那……我们以后……”林溏的声音更低了。
“以后?”赵曼笑了笑,“以后我们还是好朋友啊。至于杨夏……”她顿了顿,看向窗外逐渐暗淡的天色,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她需要一点教训,让她认清自己。仅此而已。”
然而,“教训”开始升级。
从最初的语言孤立、恶作剧,逐渐发展到更直接的肢体骚扰。推搡,故意撞掉她手里的东西,体育课上“不小心”用球砸她。赵曼不再亲自动手,更多时候是示意,或者只是一个眼神,她身边的几个跟班就会心领神会。
林溏的角色也变得微妙。她不再是单纯的旁观者或望风者。赵曼开始指派她做一些事情。
“林溏,去把杨夏挂在椅子上的外套‘碰’到地上,踩两脚。”课间,赵曼轻描淡写地说,仿佛在说“去帮我买瓶水”。
林溏僵在原地。
“快去啊。”赵曼催促,眼神里带着不容置疑。
林溏走过去,手指颤抖地碰了碰那件浅色的外套。它干净柔软,带着一股淡淡的洗衣液香味。她闭上眼睛,用力一扯——
外套落在地上,沾上了灰尘。她抬起脚,象征性地、轻轻踩了一下。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
“没吃饭吗?”赵曼不满的声音传来。
林溏咬着牙,又用力踩了两脚。布料摩擦地面发出细微的声响,在她听来却无比刺耳。
“好了,捡起来挂回去。”赵曼满意了。
林溏蹲下身,捡起那件变得脏污的外套,重新挂回椅背。她不敢看周围有没有人注意到,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像是被当众扇了耳光。而杨夏的座位空着,她去办公室交作业了。
类似的事情越来越多。在林溏的作业本里夹带辱骂杨夏的纸条(然后“意外”被老师发现,让她百口莫辩);让她在杨夏经过时“不小心”伸出脚绊她(杨夏踉跄了一下,没有摔倒,但回头看了林溏一眼,那眼神空洞而悲伤,林溏至今难忘);甚至让她在匿名论坛上,用新注册的账号发布一些关于杨夏的恶意揣测。
每一次,赵曼都有看似合理的理由。“这是为了让她收敛”,“这是警告”,“这是让她体会一下被孤立的滋味”。每一次,林溏都在挣扎后妥协。她的挣扎越来越微弱,妥协越来越迅速。一种可怕的麻木感,混合着对赵曼越来越深的畏惧,以及对自身处境无可奈何的认命,慢慢侵蚀了她。
她开始说服自己:我是被迫的。如果我不做,赵曼不会放过我。也许杨夏真的有什么问题。大家都这样,我也没有办法。
她在日记本上写满了“陈源”的名字,又在赵曼提到陈源和杨夏时,感到一阵尖锐的刺痛和酸涩。这份隐秘的、从未宣之于口的暗恋,成了赵曼拿捏她的另一个把柄。赵曼会“不经意”地提起陈源又和杨夏说了什么,一起去了哪里,然后用一种同情的目光看着林溏:“看吧,你比杨夏好多了,可惜陈源眼光不行。”
嫉妒的毒芽,在恐惧和屈从的土壤里,悄然滋长。虽然微弱,却真实存在。它让林溏对杨夏的遭遇,除了恐惧和愧疚,又多了一层阴暗的、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活该”感。
真正的转折点,发生在篮球场。
那是高二下学期的年级篮球赛。陈源是班级主力,杨夏作为后勤,负责送水和毛巾。比赛很激烈,加油声震耳欲聋。林溏站在人群外围,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追随着场上的陈源。
比赛结束后,人群逐渐散去。林溏去小卖部买了瓶水,回来时想绕近路,从篮球场后面的器材室那边走。
然后,她看到了她们。
在器材室侧面那片背阴的空地上,杨夏背靠着斑驳的墙壁,瘫坐在地上。赵曼和另外三个女生围着她。夕阳的余晖被高大的建筑挡住,那片角落显得格外昏暗。
林溏本能地躲到了一棵粗大的梧桐树后面。
她听不清具体的话,只看到赵曼抱着手臂,居高临下地看着杨夏,嘴里说着什么。杨夏低着头,长发遮住了脸,身体在微微发抖。一个女生突然上前,踢了杨夏的小腿一脚。杨夏缩了一下,没有出声。
“装什么死?”赵曼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一些,带着不耐烦,“问你话呢!是不是你偷拍了我和三班那个谁的照片,发给老师的?”
杨夏摇头,很微弱。
“还嘴硬?”赵曼冷笑,对旁边一个女生示意了一下。
那个女生,林溏认识,是赵曼最忠实的跟班之一,力气很大。她走上前,揪住杨夏的头发,迫使她抬起头。杨夏的脸暴露在昏黄的光线下,苍白,布满泪痕,嘴角似乎有一丝血迹。
林溏的心揪紧了,呼吸变得困难。她想冲出去,想喊人,但脚像钉在了地上,喉咙像被堵住。恐惧攥住了她,冰冷而坚实。
“给她点颜色看看。”赵曼的声音冰冷地传来。
揪着头发的女生松了手,另一个女生上前,对着杨夏的腹部就是一脚。杨夏闷哼一声,身体蜷缩起来。
“林溏!”赵曼忽然喊了她的名字。
林溏浑身一颤,几乎要瘫软下去。
“过来。”赵曼转过头,目光精准地锁定了树后的她,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却带着命令和一种……考验。
林溏大脑一片空白,双腿机械地迈动,从树后走了出来。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她走到那群人旁边,不敢看地上的杨夏。
“你也来一下。”赵曼用下巴指了指杨夏,“让她记住,乱说话的下场。”
空气凝固了。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林溏身上,包括地上那个蜷缩的身影,似乎也微微动了一下,朝她投来一瞥。那眼神里有什么?绝望?哀求?还是认命?
林溏看着自己的脚尖。她今天穿了一双白色的帆布鞋,洗得很干净。
“快点。”赵曼催促,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耐烦和威胁。
林溏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一种空洞的麻木。她抬起脚,对着杨夏的肩膀,不轻不重地踢了一下。
鞋面接触到柔软的身体,触感透过薄薄的布料传来。很轻的一下,几乎没什么力道。
但足够了。
赵曼似乎满意了。“行了。”她拍了拍手,仿佛刚才只是进行了一场无关紧要的游戏。“今天到此为止。杨夏,管好你的嘴,还有,离陈源远点。你不配。”
她带着其他女生转身离开,经过林溏身边时,停顿了一下,低声说:“做得不错。”
林溏站在原地,没有动。她看着赵曼她们消失在拐角,听着她们的脚步声远去。夕阳的最后一丝余光也消失了,暮色四合。
地上,杨夏艰难地动了一下,试图撑起身子。她的手在地上摸索着,碰到了林溏的裤脚。
那只手很凉,手指纤细,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指甲修剪得很干净,但有一片指甲好像裂了,渗出一点暗红的颜色。
她抓住了林溏的裤脚,抓得很紧,布料都皱了起来。
林溏低下头,对上杨夏抬起的眼睛。那双眼睛很大,很黑,里面盛满了泪水、痛苦,还有一种深不见底的、让林溏灵魂都为之颤抖的东西。
杨夏看着她,嘴唇翕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一声极其微弱的、气若游丝的呜咽。
然后,她的手松开了,无力地垂落下去。
林溏猛地后退一步,像是被烫到一样。她转身,疯狂地跑了起来,逃离那个角落,逃离那个眼神,逃离那只手带来的冰凉触感。
风在耳边呼啸,心脏快要爆炸。白色的帆布鞋踩过地面,留下凌乱的脚印。裤脚那里,被抓出的褶皱顽固地存在着,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铁锈般的腥气。
她一直跑,直到肺叶刺痛,直到再也跑不动,才扶着一棵树剧烈地干呕起来。
什么也吐不出来。
只有无尽的恐惧和罪恶感,像黑色的潮水,彻底将她淹没。
那天晚上,她在浴室里用力搓洗那双白鞋,直到鞋面都快被刷毛。但褶皱可以熨平,污渍可以洗净,那种触碰过另一个生命痛苦躯体的感觉,却像烙印一样,留在了她的脚上,她的手上,她的灵魂里。
她知道,有什么东西,从她踢出那一脚开始,就彻底改变了。
她不再是旁观者,甚至不再是胁从者。
她成了加害者。
亲手,将自己钉在了耻辱柱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