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纪橙又梦见了池塘。
梦里的水是墨绿色的,黏稠,不起波纹。一个蓝白相间的书包半沉半浮,像一具臃肿的尸体。她站在岸边,看着,然后有人从后面推了她一把——
她猛地惊醒,心脏狂跳,冷汗浸湿了睡衣的领口。房间里一片漆黑,只有空调运转的微弱声响。她摸索着打开床头灯,暖黄的光线驱散了一些噩梦的阴影,但胸腔里那种沉甸甸的窒息感却挥之不去。
赵曼的脸,赵曼的声音,赵曼抓住她手腕时冰凉的触感……一切都太清晰了。
清晰得把另外一些她拼命想掩埋的画面,也一并扯了出来。
七年前。夏末。高二开学不久。
那时候,她还叫林溏。一个有点土气、性格内向、放在人堆里毫不显眼的名字和女孩。赵曼是她的同班同学,但原本不属于她的世界。赵曼漂亮,活泼,家境好,身边总围绕着几个女生,是班级里某种意义上的中心。
而杨夏,是赵曼最好的朋友。至少在那个时候,看起来是。
林溏对她们的印象,仅限于此。她习惯了当一个安静的旁观者,缩在自己的角落里,直到那一天。
课间操结束,人群嘈杂地涌回教学楼。林溏走得慢,落在后面。路过教学楼侧面那个不大的景观池塘时,她看到赵曼和杨夏站在那儿。杨夏背对着她,似乎在哭,肩膀一耸一耸的。赵曼面对着她,脸色很难看,嘴唇飞快地动着,说着什么。
林溏下意识想绕开,但赵曼忽然抬眼看过来,两人的目光撞了个正着。赵曼的眼神很凶,带着一种被撞破什么的恼怒。林溏吓得赶紧低头,加快脚步走了过去。
第二天,她就在自己的课桌抽屉里,发现了一张折叠起来的纸。纸上用红色的笔,力透纸背地写着四个大字:杨夏去死。
字迹狂乱,带着一股狠劲。林溏手一抖,纸飘落在地。她慌忙捡起来,像握着一块烫手的炭,不知该如何处理。最后,她偷偷把纸撕得粉碎,扔进了厕所下水道。
她以为这只是个偶然的恶作剧,或者是谁放错了地方。
但事情开始变得不对劲。
先是杨夏的作业本经常莫名其妙不见,或者被画花。然后是她放在教室后柜的运动鞋,一只被扔进了垃圾桶。流言也开始悄悄滋生,说杨夏表面清纯,其实私下很乱,跟校外的小混混有来往。
林溏目睹过几次。一次是在楼梯转角,赵曼和另外两个女生围着杨夏,赵曼笑着用指尖戳杨夏的肩膀:“听说你周末跟人去游戏厅了?可以啊杨夏,平时装得挺乖嘛。”杨夏脸涨得通红,低着头不说话,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另一次,是体育课自由活动。林溏坐在单杠旁的树荫下看书,远远看到赵曼和几个女生把杨夏拉到篮球场后面的僻静处。她听不清她们说什么,只看到赵曼突然抢过杨夏的书包,掂了掂,然后做了一个夸张的投掷动作——书包划出一道弧线,落进了旁边的池塘里。
“哎呀,手滑了!”赵曼拍着手笑,声音清脆,传得很远。其他女生也跟着笑起来。杨夏站在原地,看着池塘里漂浮的书包,一动不动。阳光很烈,照在她苍白的脸上,林溏甚至能看清她微微颤抖的睫毛。
林溏低下头,把脸埋进书里。心跳得很快,有种说不出的恐慌和……一丝隐隐的罪恶感。她知道不对,但她什么也没做。她甚至安慰自己,也许她们只是闹着玩,也许杨夏真的做了什么惹赵曼生气的事。
直到那天下午,自习课。
林溏去老师办公室送作业,回来时路过乒乓球台。赵曼一个人坐在台子上,晃着腿,看着远处。林溏想低头快步走过。
“林溏。”赵曼叫住了她。
林溏停下脚步,有些无措地看过去。
赵曼拍了拍身边的空位:“过来坐。”
命令式的口吻。林溏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僵硬地坐下,和赵曼保持着一小段距离。
赵曼没看她,依旧望着远处篮球场的方向。那里,几个男生在打球,其中有一个身影格外挺拔醒目——陈源。他刚投进一个三分,撩起球衣下摆擦了擦汗,露出紧实的腰腹,引来场边几个女生的低呼。
杨夏也在场边,抱着一瓶矿泉水,安静地看着,脸上带着浅浅的笑容。
“你看那边,”赵曼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你觉得……那个男生怎么样?”
林溏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心跳漏了一拍。陈源。学校里很多女生偷偷喜欢的对象,成绩好,打球帅,家世也好。林溏也看过他打球,偷偷地,在没人注意的角落。她从未对任何人说过,包括她自己,也试图否认那份模糊的好感。
“还……还好。”林溏小声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乒乓球台的边缘。
“杨夏觉得他很好。”赵曼转过头,看着她,嘴角弯起一个没有温度的弧度,“好到可以背叛我们几年的友情。”
林溏愣住了。
“我跟杨夏,从初中就是最好的朋友。”赵曼继续说,目光又飘向篮球场,眼神却冷了下来,“我们分享所有秘密,所有心事。我知道她喜欢陈源,我还帮她出主意……可是她呢?她跟陈源在一起了,却最后一个告诉我。看着我像个傻子一样,还在帮她策划怎么表白。”
她的声音很平稳,但林溏听出了里面压抑的颤抖,不是悲伤,而是愤怒,一种被灼烧的愤怒。
“她觉得她配得上陈源?”赵曼嗤笑一声,“凭什么呢?就凭她那副楚楚可怜的样子?”她顿了顿,忽然凑近林溏,压低了声音,“林溏,你告诉我,你觉得杨夏……真的有那么好吗?”
林溏被她的气势慑住,往后缩了缩,不知道怎么回答。
“她装出来的。”赵曼自问自答,语气笃定,“所有人都被她骗了。包括陈源。”她看着林溏躲闪的眼睛,忽然笑了,这次笑容里带上了一丝意味不明的亲昵,“不过,我觉得你跟她不一样。你比较……真实。”
林溏不明白“真实”是什么意思,但在那个瞬间,被赵曼这样的人“认可”,竟然让她心里产生了一丝微弱的、可耻的窃喜。仿佛一直游离在边缘的她,突然被拉进了某个中心的圈子。
“想不想看个有趣的?”赵曼忽然跳下乒乓球台,从随身的小包里拿出一个东西,迅速塞进林溏手里。
那是一个巴掌大的、用蓝色缎带扎着的小礼盒,很精致。
“这是陈源今天偷偷塞给杨夏的,我‘捡’到了。”赵曼眨眨眼,“我们现在就去把它放回杨夏的书包里,怎么样?就当……给她一个惊喜。”
林溏拿着那个盒子,像拿着一个炸弹。她下意识想拒绝,想还回去。
“别怕。”赵曼揽住她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教室里现在没人。我们就是放回去,神不知鬼不觉。难道你不想看看,杨夏收到这个‘惊喜’时的表情吗?”
林溏的手心开始冒汗。她看着赵曼近在咫尺的脸,那双漂亮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兴奋的、恶作剧般的光芒。远处,陈源又进了一个球,杨夏鼓起掌来,笑容明亮。
鬼使神差地,林溏点了点头。
那天下午,她们真的溜回空无一人的教室。林溏负责望风,心脏快要跳出嗓子眼。赵曼则熟练地找到杨夏的书包,拉开拉链,把那个蓝色缎带盒子塞了进去。
做完这一切,赵曼拍拍手,对林溏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合作愉快。”
林溏勉强扯了扯嘴角,感觉后背全是冷汗。
她不知道那个盒子里装的是什么。她更不知道,这个简单的、带着些许恶作剧性质的举动,会成为后来一系列事件中,被反复提及、扭曲、最终指向罪恶的“开端”。
那天之后,赵曼开始频繁地找她。分零食给她,课间叫她一起上厕所,放学偶尔问她要不要一起走。林溏受宠若惊,又隐隐不安。她感觉到自己和赵曼之间建立起一种古怪的“同盟”关系,而这份关系的基石,似乎就是对杨夏共同的、隐秘的排斥——尽管林溏的“排斥”更多是源于懦弱的跟随和一种模糊的嫉妒。
她也开始参与一些“小动作”。在赵曼嘲笑杨夏时,跟着低下头,掩饰嘴角可能流露的、同样不善的笑意;在赵曼指使别人把杨夏的课本藏起来时,假装没看见;甚至在赵曼要求她“顺便”把杨夏刚接的热水倒掉一点时,她也照做了。
每一次,她都告诉自己,这没什么,只是无关痛痒的玩笑。每一次,内心的不安就加深一层,但又被一种“被需要”、“被接纳”的虚假温暖所覆盖。
直到那天,杨夏晕倒在教室里。
起因是她的水杯。有人——后来所有的怀疑都指向赵曼,但没有证据——在她的水杯里放了强效的泻药。杨夏喝了几口后,很快脸色惨白,腹痛如绞,在课间众目睽睽之下,痛苦地蜷缩在地上,然后失去了意识。
教室里一片混乱。有人尖叫,有人跑去叫老师。
林溏站在自己的座位旁,手脚冰凉。她看见赵曼也站在不远处,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惊慌和担忧,但在老师赶来之前,她飞快地瞥了林溏一眼。
那眼神很复杂,有一闪而过的快意,有算计得逞的冷静,还有一丝……警告?
然后,陈源冲了进来。他拨开人群,看到倒在地上的杨夏,脸色瞬间变了。他一把抱起杨夏,不顾老师还在询问情况,疯了一样冲向医务室。
林溏看着陈源焦急的背影,看着他怀中杨夏惨白如纸的脸,心里那点模糊的嫉妒和不安,突然被一种巨大的恐惧淹没了。
这不是玩笑。
事情失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