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铁车厢像一条沉默的巨蟒,在城市的腹地穿行。纪橙习惯性地靠在靠近车门的位置,耳机里循环着白噪音,目光落在窗外飞掠的广告光影上,却又好像什么也没看进去。这是她的保护色——一个在通勤人潮中毫无存在感的年轻女人,衣着素净,神情疏离。
还有三站。她在心里默数。
就在这时,一种被注视的毛骨悚然感,毫无预兆地爬上了她的脊背。那感觉如此熟悉,又如此遥远,像是从记忆最深处打捞上来的锈蚀铁钩。她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头。
斜对角,隔着两排座位,一个女人正盯着她。
女人很漂亮,是那种精心雕琢过的漂亮。栗色长卷发,妆容无懈可击,穿着剪裁得体的米色风衣。她看着纪橙,眼神从最初的疑惑,到逐渐聚焦,再到一种近乎狂喜的确定,整个过程不过两三秒。
纪浑身的血液仿佛在瞬间冻结了。她想移开视线,想装作没看见,想立刻消失。
但晚了。
那女人已经站起身,径直朝她走来。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在嘈杂的车厢里,竟清晰得像踩在纪橙的心跳上。
“林……溏?”声音带着试探,尾音上扬,裹挟着一股甜腻的亲昵,“真的是你?”
纪橙的后背紧紧抵住冰冷的金属扶手。她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发不出任何声音。林溏。那个她用了十七年,又在七年前彻底抛弃的名字。
“我是赵曼啊!”女人已经走到了她面前,笑容放大,眼线精致的眼角弯起,伸出手似乎想拍她的肩膀,“天哪,太巧了!我还以为这辈子都见不到你了!”
纪橙猛地侧身,避开了那只手。动作幅度不大,但抗拒的意味明显得让周围几个人都侧目。
赵曼的手僵在半空,笑容也微妙地停顿了一瞬,随即更加灿烂地绽开,仿佛刚才的尴尬只是错觉。“哎呀,是不是太突然吓到你了?”她极其自然地收回手,转而挽住了纪橙的手臂,力道不容拒绝,“你样子变了好多,但我一眼就认出你了!这眉毛,这眼神,还是以前的样子。”
被触碰的地方,皮肤下的肌肉瞬间绷紧,一种生理性的反胃感冲上喉咙。纪橙的身体僵硬得像一块石头。七年了,她以为自己已经学会控制,学会遗忘。可这只手,这个声音,这张脸……轻易就撕开了她所有努力维持的平静假象。记忆的潮水带着腥气,轰然倒灌。
“我……”她终于挤出声音,干涩沙哑,“你认错人了。”
“怎么会!”赵曼挽得更紧,凑近了一些,身上昂贵的香水味钻进纪橙的鼻腔,“林溏,我们当了三年同学呢。你忘了?高二那次运动会,我还帮你……”
“我不是林溏。”纪橙打断她,声音陡然冷硬起来,试图抽回自己的手臂,“我叫纪橙。”
赵曼眨了眨眼,长长的睫毛像蝶翼。她的目光在纪橙脸上逡巡,像是在仔细辨认,又像是在玩味。“纪橙……”她重复了一遍,笑了,“也好,新名字,新生活嘛。我懂。”
她根本不懂。或者说,她根本不在乎。
广播报站,纪橙要下的站到了。车门上方的指示灯开始闪烁,发出“滴滴”的提示音。纪橙几乎是靠着本能,用力挣开赵曼的手,朝着正在打开的车门冲去。
人潮涌动,她像一尾急于逃离的鱼,拼命往外挤。
“等等!”赵曼的声音紧追不舍。
纪橙踏上站台,几乎是跑了起来。快走,离开这里,甩掉她——
就在地铁门即将关闭的瞬间,一只手从车厢内猛地伸出,精准地抓住了她的手腕!
那只手冰凉,力道却大得惊人,指甲几乎嵌进她的肉里。
纪橙被硬生生拽得一个踉跄,差点摔倒。下一秒,赵曼灵巧地从即将闭合的车门缝隙中挤了出来,站在她面前,微微喘着气,脸上却带着胜利般的、奇异的光彩。
“跑什么呀?”赵曼松开手,抚平自己风衣上并不存在的褶皱,语气带着嗔怪,“好不容易遇见,话都没说两句呢。”
纪橙看着手腕上瞬间浮现的红色指痕,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带着缺氧般的疼痛。地铁门在身后合拢,列车呼啸着驶离,带走了一车厢可能的目光。站台上只剩下她们两个,以及远处零星几个等车的乘客。昏暗的灯光下,赵曼的脸一半明,一半暗。
逃不掉了。这个认知像冰水一样浇下来。
“你到底想干什么?”纪橙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赵曼没有立刻回答。她上下打量着纪橙,目光像评估一件物品。“你过得怎么样?看起来……挺平静的。”她顿了顿,语气忽然变得轻柔,甚至带上了一丝难以分辨真假的踌躇,“我……其实一直想找你。当年的事……我一直很……”
“别提当年。”纪橙猛地打断她,声音因为压抑而微微发抖。
赵曼停住了。她看着纪橙,眼神复杂地变幻着,那里面似乎有一闪而过的愧疚,但更多的是一种执拗的、灼热的东西。她向前走了一小步,再次缩短了两人之间本就危险的距离。
“好,不提。”她从善如流,语气却转了个弯,“那说说现在。你知道吗,陈源要结婚了。”
陈源。
这个名字像一颗子弹,猝不及防地击中了纪橙。她眼前黑了一瞬,耳边响起尖锐的嗡鸣。那个总是穿着干净校服衬衫,笑容温和,在篮球场上挥汗如雨的少年……杨夏的恋人。
“下个月,丽思卡尔顿。”赵曼观察着她的反应,嘴角勾起一个细微的、难以捉摸的弧度,“请柬发到了几个老同学那里,我没收到。不过……我打听到了。”
她靠得更近,压低了声音,带着一种分享秘密般的亲昵,又像是蛊惑:“陪我去吧,纪橙。以老同学的身份,带我进去看看。我就想……远远地看他一眼。看看他现在幸福的样子。”
纪橙抬起头,直视赵曼的眼睛。在那双精心描画的眼睛里,她看到了恳求,看到了脆弱,也看到了深不见底的偏执,和一丝竭力隐藏却仍旧泄露的疯狂。
“为什么是我?”纪橙问,声音平静得连她自己都意外。
“因为只有你了。”赵曼轻声说,伸出手,似乎又想碰她,但在纪橙冰冷的目光中停住了,“只有你……明白那一切。也只有你,可能……可能还愿意稍微,相信我一点点?”
相信?纪橙几乎想冷笑。相信这个七年前将她拖入泥潭,七年后又若无其事地出现在她面前,要求她陪同去窥视另一个受害者(或许在赵曼心里,陈源从来不是受害者,而是战利品)生活的女人?
可拒绝的话到了嘴边,却没有说出来。
她看着赵曼,看着这个妆容完美、衣着光鲜,却浑身散发着一种摇摇欲坠气息的女人。七年时间,似乎没有抚平任何东西,反而将某些执念发酵得更加扭曲浓烈。而她自己呢?这七年,真的逃离了吗?那些午夜梦回时抓住她脚踝的血红手指,那些模糊却尖利的哭喊,真的消失了吗?
地铁隧道深处传来另一列列车进站的风声,由远及近,像某种巨兽的呼吸。
“给我你的电话。”纪橙终于开口,声音疲惫。
赵曼的眼睛瞬间亮了,飞快地报出一串数字。纪橙拿出手机,面无表情地存下。
“我会考虑。”她说完,转身走向出站口的电梯,没有再回头。
她能感觉到,那道目光一直黏在她的背上,如附骨之疽。
走出地铁站,城市的夜风带着凉意吹来。纪橙站在街头,看着霓虹闪烁、车水马龙,却感到一种彻骨的寒冷和孤立。
噩梦从未结束。
它只是换了一种方式,重新归来。
地铁门在身后合拢,像一道闸门,关上了她以为已经逃离的七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