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后。

初秋的北京，天空高远湛蓝。A大最大的报告厅内，座无虚席，连走廊和后排空地都站满了学生。投影屏幕上，显示着讲座的标题：“高智商反社会人格的早期识别、行为模式分析与干预策略——以个案为例”。

赵清韵站在讲台上。她依旧穿着简约，米色的衬衫搭配深灰色西裤，长发在脑后挽成一个利落的发髻，细框眼镜后的目光沉静而睿智。三年的海外求学和生活，并未在她外貌上留下太多痕迹，但气质更加内敛沉稳，褪去了最后一丝青涩，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经过专业淬炼的、冷静而富有力量感的气场。

“……因此，我们需要关注的，不仅仅是极端行为本身，更是那些隐藏在‘完美’表象下的细微裂痕。”她的声音通过麦克风清晰地传遍报告厅，平稳，清晰，富有逻辑性，“比如，对弱小生命的冷漠或虐待倾向（即使掩饰得很好），对情感操控手段的精通和热衷，对‘战利品’的收集癖好，以及内心深处将他人视为‘客体’而非平等个体的根本认知。这些特征，往往在青少年时期甚至更早就有端倪，但容易被优异的成绩、良好的家世、出色的社交表现所掩盖。”

她切换PPT，屏幕上出现了一些经过匿名化处理的图表、行为模式分析模型，以及几个关键特征列表。她没有提及具体的名字和地点，但台下许多学生，尤其是高年级的，都隐约猜到她所分析的“个案”原型是什么——几年前那场轰动全国的贺家案，至今仍是犯罪心理学课堂上的经典案例。

“识别是第一步，但更重要的是干预。”赵清韵继续道，“家庭、学校、社会需要形成联动的预警和支持系统。对于有潜在风险的个体，早期心理干预和行为矫正至关重要。同时，我们要加强对潜在受害者的教育，提升他们对情感操控的辨识能力和自我保护意识……”

她的讲座持续了一个半小时，内容扎实，案例与理论结合紧密，语言深入浅出。提问环节，学生们踊跃举手，问题从学术探讨到现实关切，赵清韵一一作答，思路清晰，见解独到，不时引来阵阵掌声。

讲座结束，学生们意犹未尽，许多人围上来想要签名或继续提问。赵清韵耐心地应付了一会儿，在工作人员的协助下，才得以从侧门离开报告厅。

刚走到休息室门口，一个穿着朴素夹克、身影有些熟悉的人等在那里，手里捧着一束花。是孙浩宇。他比三年前瘦了不少，也结实了一些，脸上的怯懦褪去很多，眼神平和。

“清韵姐，”孙浩宇将花递过来，是一束洁白的桔梗花，“讲座很精彩。”

赵清韵有些意外，接过花束：“谢谢。你怎么来了？”

“基金会在这边有个合作项目，我过来帮忙。”孙浩宇挠了挠头，露出一个有些腼腆但真诚的笑容，“听说你回国办讲座，就想着……一定要来听听。你……变化很大。”变得更明亮，也更难以接近了，但那种距离感，不再是因为冰冷，而是因为一种居于高处的、智慧的沉静。

“你也是。”赵清韵点点头。她知道孙浩宇在基金会工作很努力，从最基础的做起，现在已经是项目助理，主要负责受害者家属的联络和安抚工作，做得不错。他还在自学心理咨询课程。

“我……”孙浩宇似乎想说什么，又有些犹豫，最终只是又鞠了一躬，“谢谢你，清韵姐。如果不是你……我可能还在泥潭里，或者更糟。”这句感谢，他三年前说过，但现在说出来，意义更深。

赵清韵看着他，忽然想起当年那个跟在贺承砚身后、唯唯诺诺的胖子。时间，真的可以改变很多东西。

“是你自己选择了走出来。”她平静地说，“继续加油。”

孙浩宇用力点头，眼眶有些发红，没有再说什么，转身离开了。

赵清韵抱着那束桔梗花回到下榻的酒店房间。花瓣洁白舒展，象征着真诚不变的爱与纯洁。她将花插进花瓶，放在窗边的桌子上。

夕阳的余晖透过玻璃窗洒进来，给房间镀上一层暖金色。她脱下外套，准备休息一下，晚上还有一场小范围的学术交流晚宴。

目光无意间扫过桌面，她动作微微一顿。

在花瓶旁边，放着一张对折的白色卡片。不是酒店便签。

她记得自己出门前，桌上除了酒店提供的文具和介绍册，没有别的东西。

赵清韵拿起卡片。纸质厚实，触感细腻。打开，里面没有署名，只有一行打印的、优雅却透着莫名冷意的英文花体字：

“Dr. Zhao, your analysis was fascinating. But the game… never ends.”

（赵博士，你的分析精彩绝伦。但游戏……从未结束。）

卡片下方，贴着一张小小的拍立得照片。照片里，正是今天下午在报告厅讲台上的她，微微侧身，指着投影屏幕，神情专注。拍摄角度像是从观众席中后排的位置。

一股细微的寒意，顺着赵清韵的脊背悄然爬升。不是恐惧，而是一种久违的、如同嗅到同类危险气息般的警觉。

有人在她讲座时，不仅听完了全程，还偷拍了照片，并且，悄无声息地将这张卡片放进了她的酒店房间。这意味着，对方知道她的行程、住处房间号，并且有能力在不惊动任何人的情况下进入。

是贺家残余势力的骚扰？不太像。贺家早已树倒猢狲散，贺父在狱中，贺母在疗养院，贺承砚更是终身监禁。而且，这种风格，不像那些人的手段。

是新的……“兴趣”？

赵清韵拿着卡片，走到窗边，对着光线仔细查看。卡片和照片上没有留下指纹或其他明显痕迹。打印的墨水很普通，难以追踪。照片是常见的拍立得型号。

她将卡片和照片放在桌上，没有惊慌失措，也没有立刻打电话给酒店前台或报警。她打开随身携带的笔记本电脑——这不是普通的电脑，而是经过她特殊改装加固，安装了多重防护和反追踪系统的设备。

她连接上酒店的网络（使用加密通道），快速输入几行代码，启动了几个隐藏的程序。

屏幕上跳出几个监控窗口。一个是她笔记本电脑前置摄像头的实时画面（对着房间门方向），另外几个，则是她行李箱拉杆内部、钢笔笔帽内、以及……那束桔梗花包装纸不起眼褶皱里，隐藏的微型定位和信号发射器传回的信号状态。

所有信号正常。定位显示，发射器仍在房间内。

她又调出了一个界面，那是她入住时，悄悄接入酒店楼层监控系统（短暂且不留痕迹）备份下来的、今天下午她离开房间后，走廊监控的片段。她快速浏览。

画面显示，在她离开后大约一小时，一个穿着酒店保洁制服、戴着口罩帽子的身影，推着清洁车停在了她房间门口。那人似乎用了门卡（可能是万能卡，也可能是通过其他手段获取），开门进入。大约两分钟后，那人出来，推着车离开了。全程低着头，看不清面容，身形中等，无法准确判断性别。

很专业。而且，目标明确，就是来放这张卡片的。

赵清韵关掉监控画面，清除了接入痕迹。然后，她将那张拍立得照片扫描进电脑，用图像增强软件仔细分析背景。报告厅的轮廓、座椅、部分听众模糊的侧影……她将图像与她讲座时自己拍摄的几张现场照片（为了留资料）进行比对，很快确定了偷拍者大致的座位区域：中排靠左走廊位置。

她调出今天讲座的报名登记电子名单（主办方发给她的），快速筛选那个区域可能的人员。名单上有姓名、单位（学校或机构）、联系方式。她粗略浏览，几个名字引起了她的注意：有来自国外某知名大学交流的学生，有心理学领域的青年学者，也有本城一些企业的代表（可能是来蹭课或公关的）。

范围还是太广。而且，对方可能用了假身份。

赵清韵没有气馁。她将卡片上的那句话“But the game… never ends.” 输入一个特殊的文本分析程序。这个程序能比对语言风格、用词习惯、甚至潜在的隐喻模式，与她数据库中已知的一些案例或危险人物进行关联分析。

同时，她启动了另一个程序，尝试对那张拍立得照片进行更深入的分析，寻找可能的元数据（虽然拍立得通常不留数字元数据，但或许有微弱的制造批次信息或化学涂层特征）。

做完这些，她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转动着左手腕上的机械表。表盘玻璃下的纳米收音膜早已取下，但这只表仍是她的习惯动作。

窗外，城市华灯初上，霓虹闪烁，一片繁华夜景。这光亮之下，阴影从未消失，只是以不同的形态潜伏着。

三年前，她是被动的，被仇恨和往事推动着走入黑暗，进行一场险象环生的狩猎。三年后，她拥有了更多的知识、更专业的手段、更清晰的自我认知，以及……更坚定的目标。

游戏从未结束？

或许吧。但对于现在的赵清韵而言，“游戏”的规则，已经不同了。

她不再是那个只能孤身潜入、在刀尖上跳舞的复仇者。她是受过专业训练的犯罪心理学学者，她与国内外执法机构有学术合作，她有基金会作为后盾，她还有……可以信赖的伙伴。

她拿起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电话很快被接起，传来周警官沉稳的声音：“清韵？讲座结束了？顺利吗？”

“很顺利。”赵清韵声音平静，“不过，遇到一点小‘插曲’。”

她将卡片和照片的事情，以及自己的初步分析，简洁地告诉了周警官。周警官现在是市局刑侦支队一个重案组的副组长，听到后，语气立刻严肃起来：“房间安全吗？我马上联系酒店安保和这边分局，派人过去。你把卡片和照片保存好，不要乱动。还有，你现在的具体位置，发个实时定位给我。”

“我暂时安全。已经做了一些初步检查。”赵清韵说，“对方似乎只是想‘打个招呼’，传递一个信息。没有直接威胁的语句，也没有留下实质性的恐吓物品。”

“不能掉以轻心。”周警官沉声道，“这种心理暗示和挑衅，往往更危险。我马上安排。你待在房间，锁好门，谁敲都别开，等我的人到。”

“好。”赵清韵应道。她没有拒绝这份保护。现在的她，懂得借助力量，而不是一味独自硬扛。

挂断电话，她将房间号和实时定位发了过去。然后，她走到窗边，看着楼下街道上车水马龙。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是周警官发来的消息：“已安排。五分钟后到。另外……晚宴那边，帮你推了？”

赵清韵回复：“推了吧。谢谢。”

她放下手机，目光重新落回桌上那张挑衅的卡片和偷拍的照片上。嘴角，极其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不是笑，而是一种冰冷的、属于猎手的锐利弧度。

三年前，她对贺承砚说：“我想让晓晓安息。你呢？” 现在，如果这个新的“玩家”站在她面前，她想，她大概会平静地说：

“游戏开始？不，这次，由我来定义规则。”

她拿起那支孙浩宇送的、刻着“向着光”的钢笔，在酒店便签上随手写下几个关键词：挑衅、观察、心理博弈、潜在风险、可能的高智商个体……字迹娟秀有力。

然后，她打开电脑，开始起草一份简要的事件报告和分析推测，准备稍后提供给警方。

窗外的城市灯火，倒映在她冷静的眼眸中，如同星辰落入深潭。

远航归来的新生，或许无法彻底避开暗处的微光与荆棘，但她已不再是当年那个只能隐于暗处、独自狩猎的孤狼。她是执灯者，也是持盾人。

这一次，她会站在光里，清晰地照见黑暗，并准备好，迎接任何挑战。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