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家案尘埃落定后的几个月,生活似乎逐渐恢复了平静的轨道。但水面之下,涟漪未止。
赵清韵将贺家赔偿金中属于她的那部分(作为受害者家属的朋友和重要证人,她也获得了一部分民事赔偿),除了留下必要的生活和学习费用,其余的大半匿名捐给了刚刚成立的“晓晓心理援助基金会”。基金会由苏母牵头,聘请了专业的律师、会计师和心理咨询师团队,旨在为遭受情感暴力、PUA、精神控制的受害者提供法律咨询、心理疏导和经济援助。
赵清韵以志愿者的身份参与其中,主要负责一些后台的资料整理、案例分析和宣传文案的撰写。她避开需要直接情感互动的一线工作,选择用自己擅长的方式贡献力量。苏母理解并尊重她的选择。
同时,赵清韵并没有停止去心理诊所。只不过,咨询的重点从“创伤后应激”逐渐转向了“人格整合”和“情感能力重建”。医生肯定了她高功能的一面,也指出了她长期情感隔离可能带来的风险——冷漠、疏离、难以建立深层亲密关系,甚至在极端情况下可能滑向另一面。
“你像一把极其锋利的手术刀,可以精准地剖析黑暗,但手术刀本身,也需要被妥善保管,并与温暖的人性连接,才能发挥最大的正面价值,而不是伤及自身或误入歧途。”医生这样对她说。
赵清韵开始有意识地练习。她尝试在基金会的工作中,不只是冷冰冰地分析案例,也去理解那些受害者文字背后的痛苦和渴望。她试着每周给苏母打一次电话,只是闲聊家常,说说天气,问问基金会近况。她甚至开始规律地喂宿舍楼下的新来的流浪猫(“小花”死后不久出现的),虽然只是放下食物就离开,不与猫产生更多互动。
改变是细微而缓慢的。她依然习惯性地观察和分析周围人的微表情和动机,但开始尝试克制这种本能,尤其是在无害的日常交往中。她依然享受独处和计划的周密性,但不再将所有事情都视为需要攻克的“目标”或“步骤”。
她将更多精力投入到学业中。原本就出色的成绩更加耀眼,尤其是她对贺承砚一案中体现出的犯罪心理的剖析(在隐去自己操作部分的前提下)写成的一篇课程论文,得到了教授极高的评价,并推荐给了一位国外知名的犯罪心理学教授。
不久后,她收到了来自海外那所顶尖大学的录取通知书,并提供全额奖学金,攻读犯罪心理学硕士学位。那位教授在邮件中写道:“……你的案例分析展现出了惊人的洞察力和逻辑能力,对施虐者心理动机的挖掘尤其深刻。虽然经历令人痛心,但希望你能将这份对黑暗的理解,转化为照亮他人、预防悲剧的力量。”
这或许是一条出路。一条将她过往的黑暗经历、天赋的分析能力,与助人的光明目标结合起来的道路。
临行前,她去了一趟墓园。不是苏晓晓的墓,而是她父亲的墓。父亲牺牲时她还小,墓碑上的照片里,男人穿着警服,笑容爽朗,眼神明亮。
她放下了一束白菊,静静站了很久。父亲是她正义感和侦查能力的启蒙者,也是她童年失去的第一份温暖。她从未对父亲说过,当年那个虐待母亲致死却逃脱法律制裁的邻居之子,后来如何利用权势逍遥法外,而父亲是如何为此奔波最终殉职。那是埋藏在她心底,比贺承砚更早种下的、关于“正义缺失”和“以暴制暴”念头的根源。
但现在,她看着父亲墓碑上“人民卫士”几个字,第一次感到释然。父亲选择用法律和职责去守护正义,哪怕付出生命。而她,一度选择了游走在法律边缘的“私刑”。现在,她有机会走向一条更接近父亲理想,也更光明的路。
“爸,”她轻声开口,声音有些干涩,“我可能要……走一条和你不太一样,但又有点相似的路。我会试着,用更正确的方式。”
风吹过松柏,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回应。
接着,她去了苏晓晓的墓。墓碑照片上的女孩,笑容羞涩。她放下那款旧的兔子玩偶(从贺家拿回的证物已归还,这是她自己的那个),还有那张国外大学的录取通知书复印件。
“晓晓,”她低声说,“我要去学怎么提前发现他们,阻止下一个悲剧。你安息吧。”
这一次,她没有说“带来真相”,因为真相已大白。她说的是“阻止”。从“复仇”到“阻止”,是她内心最大的转变。
出发那天,机场人来人往。苏母和基金会的几位同事来送她,拉着她的手叮嘱了许多。孙浩宇也来了,他因为转为污点证人且有立功表现,被判了缓刑,现在在基金会做义工,负责一些体力劳动和外联工作。他看起来比过去精神了一些,虽然还是有些畏缩,但眼神清澈了不少。他递给赵清韵一个包装简单的小盒子,鞠了一躬:“清韵姐,一路平安。谢谢你……给了我重新做人的机会。”
赵清韵接过,点了点头:“你也保重。”
过安检前,一个穿着便装、身材高大的年轻男人走了过来,是当初负责苏晓晓案、后来也参与贺家经济案调查的刑警之一,周警官。他在案件调查后期,与赵清韵有过不少接触,欣赏她的冷静和智慧,也了解她的一些过往,两人算是有了些交情。
“东西都带齐了?那边联系好了?”周警官问,语气熟稔。
“嗯。”赵清韵点头。
“注意安全,有事随时联系。”周警官看着她的眼睛,声音压低了些,“不仅仅是案子的事。”
赵清韵微微一愣,抬眼看他。周警官的眼神坦荡而坚定,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她似乎明白了什么,但又不能完全确定。她习惯了计算和谋划,对这种直接而纯粹的好意,反而有些无措。
她移开视线,点了点头:“好。谢谢。”
周警官笑了笑,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帮她提了一下随身行李箱的拉杆,递还给她。
赵清韵接过,转身走向安检口。走了几步,她回头看了一眼。苏母她们还在挥手,孙浩宇远远站着,周警官站在原地,冲她点了点头。
她转过身,深吸一口气,汇入前行的人流。
飞机冲上云霄,穿过云层。赵清韵靠在窗边,看着下方越来越小的城市轮廓。过去几年如同沉重的枷锁,随着距离的拉远,似乎也稍稍松动了一些。前路未知,但至少,方向是她自己选择的。
她打开孙浩宇给的那个小盒子,里面是一支设计简洁的钢笔,笔身上刻着一行小字:“向着光。”
她拿起钢笔,在指尖转了转,然后小心地收好。
或许,她永远无法像大多数人那样轻易感受和表达情感,但至少,她可以尝试去理解,去保护,去阻止。用她的方式。
飞机平稳地飞行在平流层,窗外是耀眼夺目的阳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