葬礼之后，贺承砚消停了两天。赵清韵手腕上的淤青过了三四天才完全散去，她用粉底仔细遮盖，无人察觉。她照常上课、去图书馆，偶尔去心理诊所“复诊”，病历上的记录逐渐增多。她在苏母面前，依旧是那个可靠、体贴、陪着一起流泪的“清韵”。

但暗地里的动作，一刻未停。那半页日记残页的出现，显然极大地刺激并警告了贺承砚。赵清韵通过监控留意到，贺家别墅进出的人员频繁了一些，贺父贺母回家的时间也明显提早。贺承砚本人则减少了外出，大部分时间待在家里，偶尔会开车去一个偏僻的、位于市郊的旧别墅区——那是贺家早年购置的产业，如今很少使用。

赵清韵知道，他在不安，在试图清理痕迹，或者，在酝酿什么。

机会，总是留给有准备的人。这天，赵清韵接到了贺母的电话。电话里，贺母的声音带着刻意放软的疲惫和关切：“清韵啊，最近怎么样？阿姨听说你因为晓晓的事情，心情很不好，还去看心理医生了？唉，真是苦了你这孩子了，重情重义。”

赵清韵握着手机，站在宿舍阳台上，声音轻柔而带着恰到好处的低落：“阿姨，我没事的。只是……需要时间适应。您和叔叔，还有承砚，还好吗？网上那些话，别往心里去。”

“唉，我们倒是无所谓，就是担心承砚。”贺母叹气，“那孩子，嘴上不说，心里肯定难受。晓晓出了这种事，他又被不明不白地泼脏水……最近话都少了，整天把自己关在房间里。阿姨想着，你们从小一起长大，你最懂他，能不能……有空来家里坐坐，陪他说说话？开导开导他？阿姨知道你最近也辛苦，就当是……帮阿姨一个忙？”

语气诚恳，带着长辈的请求，甚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赵清韵几乎能想象电话那头，贺母那张保养得宜的脸上，此刻一定堆满了忧虑，但眼底深处，或许还藏着审视和算计。是想看看她的态度？还是想从她这里套话？抑或是，贺承砚授意，想近距离试探她？

“阿姨您别这么说。”赵清韵迟疑了一下，声音带着犹豫，“我去……合适吗？我怕承砚看到我，反而想起晓晓，更难过。”

“怎么会不合适！你来了他肯定高兴。”贺母连忙道，“就这么说定了，明天下午怎么样？阿姨让厨房准备你爱吃的点心。”

“那……好吧。麻烦阿姨了。”赵清韵“勉强”答应下来。

挂了电话，赵清韵脸上的温顺褪去，眼神变得锐利。机会来了。进入贺家内部，近距离观察贺承砚的状态，更重要的是，或许能找到机会，探查那个书房，以及那个上了锁的檀木盒子。

第二天下午，赵清韵准时出现在贺家别墅门口。她今天穿得素雅，米色毛衣搭配咖色长裙，提着一个简单的纸袋，里面是她“顺手”买的、贺承砚以前喜欢的一家老字号糕点。

贺母亲自到门口迎她，拉着她的手仔细端详，眼圈微红：“瘦了，孩子。快进来。”

别墅内部装修奢华而低调，巨大的水晶吊灯，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板，墙壁上挂着价值不菲的油画。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香薰味道，混合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压抑感。

贺承砚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穿着家居服，手里拿着一本书，但显然没看进去。见到赵清韵，他抬了抬眼，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淡淡点了点头：“来了。”态度比以往冷淡疏远了许多，带着显而易见的防备。

赵清韵仿佛没察觉他的冷淡，将糕点放在茶几上，在他对面的单人沙发坐下，轻声问：“这几天……还好吗？”

“就那样。”贺承砚合上书，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审视，“听说你最近跑心理诊所挺勤？”

“嗯，有些……睡不着。”赵清韵微微低头，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露出脆弱的一面，“总要让自己走出来。”

贺母端了茶点过来，陪着说了几句话，便借口去厨房看看，将空间留给了他们。客厅里只剩下两人，气氛更加凝滞。

贺承砚盯着赵清韵看了片刻，忽然身体前倾，压低声音：“清韵，那页日记……苏阿姨还找到别的了吗？或者，晓晓有没有给过你什么东西？”

果然是为了这个。赵清韵心中冷笑，脸上却露出茫然和一丝警惕：“没有啊。就那一页，烧得就剩那点了。承砚，你为什么这么问？那日记上写的……‘味道不对’‘盒子’……是什么意思？晓晓她是不是……”她适时地停住，眼神里充满了困惑和不安。

贺承砚眼神闪烁了一下，靠回沙发背，语气恢复了些许平静，甚至带上了点自嘲：“能有什么意思？她后期精神状态不好，胡思乱写的东西罢了。我只是不想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再流传出去，惹出更多误会。”他顿了顿，像是随意地问，“你最近……还跟警方有联系吗？”

“张队长打过两次电话，问了些晓晓平时的习惯，没什么特别的。”赵清韵如实回答，然后试探性地问，“承砚，你书房里……是不是有个檀木盒子？晓晓有次好像提过，说你有个很宝贝的盒子，从来不让人碰。”

贺承砚的呼吸几不可察地一顿，随即皱眉，语气带了点不耐烦：“她连这个都跟你说？不是什么宝贝，就是放些旧物，没什么好看的。”他站起身，“我上去拿点东西，你自便。”说完，径直上了楼。

赵清韵坐在原地，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目光却快速扫过一楼的结构。书房应该也在楼上。贺承砚的防备心很重，直接上去探查风险太大。

她放下茶杯，起身，走向与客厅相连的一个小偏厅，那里摆着一个博古架，放着些瓷器摆件。她假装欣赏，手指状似无意地拂过架子的边缘，一个微型吸附式摄像头，悄无声息地留在了架子背板的阴影里，镜头对着楼梯口和书房大致的方向。

就在这时，贺母从厨房出来，热情地招呼赵清韵去餐厅尝尝新做的点心。赵清韵顺从地跟过去。

在餐厅，贺母絮絮叨叨说了许多，无非是贺承砚多么不容易，外面传言多么离谱，希望赵清韵多劝劝他，也多在外人面前帮他说说话。赵清韵一一应着，扮演着通情达理、心向贺家的角色。

中途，赵清韵借口去洗手间。她记得一楼洗手间的位置，在走廊尽头。路过一间虚掩着门的房间时，她脚步微顿。那是贺家的书房（一楼还有一个，主要是贺父使用），门没锁。她侧耳听了听，里面没有声音。

心跳微微加快。她轻轻推开门，闪身进去，反手将门虚掩。

书房很大，两面墙是顶天立地的书柜，中间一张宽大的红木书桌，桌上摆放整齐。窗户紧闭，拉着厚厚的窗帘，光线昏暗。空气里有灰尘和旧纸张的味道，混杂着一丝……奇怪的、类似福尔马林又带着点腥气的味道。

赵清韵的目光迅速锁定在书桌侧后方一个高脚柜的顶层。那里，安静地放着一个深色的檀木盒子，大约两个鞋盒大小，盒盖上雕刻着繁复的花纹，中央挂着一把黄铜小锁。

就是它。她的目标之一。

她快步走到高脚柜前，没有立刻去碰盒子，而是先从随身小包里（今天特意换了个稍大的）拿出一副极薄的乳胶手套戴上，然后取出一个小巧的、类似口红形状的物体。这是高精度3D扫描仪，能快速获取锁孔内部结构。

她将扫描仪的尖端小心翼翼探入锁孔，按下按钮。轻微的嗡鸣声响起，几秒钟后，绿灯闪烁，扫描完成。她收回仪器，放好。接着，她又取出一个微型相机，调整好角度，对着书房内部，尤其是书桌、书架、以及那个檀木盒子，快速拍了几张全景和特写。

做完这些，她才将目光投向书架和书桌。书架上大多是经济、管理类的书籍，还有一些古董鉴赏、艺术史。但在一排精装书的后面，她看到了一些不那么和谐的标题：《支配的艺术》《黑暗心理学》《狩猎者》……她快速用相机拍下。

书桌上除了电脑、文件，还有一个笔筒，里面除了笔，还插着几把……造型各异的小刀。不是文具刀，更像是收藏品，或者……猎刀？刀柄材质特殊，有的镶嵌着宝石，刀刃在昏暗光线下泛着冷光。赵清韵的目光在其中一把刃口带着不明显暗色污渍的小刀上停留了一瞬，拍下特写。

接着，她的视线被书桌一角的一个玻璃陈列柜吸引。柜子里没有放书籍或文件，而是……一些动物骨骼标本。小巧的，像是鸟类或啮齿类，被仔细地清理、拼接、固定在黑色的底座上，摆放得整整齐齐。旁边还有一个稍大的标本，是一只猫的颅骨，空洞的眼眶正对着门口的方向。

那股奇怪的腥气，似乎就是从这里散发出来的。

赵清韵感到胃部一阵轻微的不适，但眼神更加冰冷。她将所有标本也摄入镜头，包括标签——标签上甚至标注了日期和“采集地点”，大多是“校园西区”、“后山”、“公园东角”。

“咔嚓。”轻微的、并非来自她相机的快门声，让她全身汗毛瞬间竖起！

不是她的相机！房间里还有别人？或者，有监控？

她猛地回头，看向门口。门依旧虚掩着，外面没有动静。声音似乎来自……书架上方？

她抬头，看向书架顶端。那里光线更暗，看不清具体有什么。但一种被窥视的感觉强烈袭来。

不能再停留了。赵清韵迅速收起相机，摘下手套塞回包里，整理了一下表情和衣着，深吸一口气，拉开书房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空无一人。她平稳地走向洗手间，反锁门，靠在门上，心脏在胸腔里急促跳动。刚才那声音……是错觉，还是……

她用冷水洗了把脸，看着镜子里自己略显苍白的脸，慢慢平静下来。不管是什么，今天的收获已经足够。钥匙模型、照片、还有那些令人作呕的“收藏品”……都是有力的武器。

整理好情绪，她回到客厅。贺承砚已经下来了，坐在沙发上，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她，似乎想从她脸上看出些什么。贺母还在热情地张罗点心。

又坐了片刻，赵清韵便起身告辞，理由是要回去准备明天的小组展示。贺母挽留不住，让贺承砚送她到门口。

站在别墅门前，贺承砚忽然开口，声音很低：“书房……你没进去吧？”

赵清韵回头，一脸茫然：“书房？没有啊。怎么了？”

贺承砚盯着她看了几秒，似乎在判断她话的真假，最终扯了扯嘴角：“没什么。路上小心。”

赵清韵点点头，转身离开。走出很远，她还能感觉到背后那道视线，如同冰冷的针，一直跟随着她。

第二天，校园里发生了一件令人发指的事情。在学生们经常投喂流浪猫的小花园角落里，发现了一只被残忍虐杀的母猫。母猫腹部被剖开，内脏外露，死状凄惨。而这只猫，正是许多学生熟悉并喜爱的“小花”，一只性格温顺的玳瑁猫，赵清韵也经常去喂它。

发现现场的是几个早起晨读的女生，吓得惊声尖叫，很快引来了大批围观。照片迅速在校园论坛和群里传播，激起了公愤。

赵清韵“闻讯”赶到时，现场已经围了不少人，有学生，也有闻讯赶来的保安和老师。她挤进人群，看到“小花”惨不忍睹的尸体时，脸色瞬间变得惨白，身体摇晃了一下，几乎站立不稳。

“是‘小花’……怎么会……”她喃喃着，蹲下身，不顾血腥，轻轻拂过猫咪冰冷僵硬的毛发，眼泪大颗大颗地掉下来。她喂了“小花”快两年，几乎每天都去，许多人都知道。

她的悲痛如此真实，感染了周围的人。有人小声议论：“太残忍了！”“肯定是心理变态！”“报警！一定要抓住这个变态！”

赵清韵哭得几乎喘不过气，被同学扶到一边的长椅上休息。她低着头，肩膀耸动，任谁看了都觉得她伤心欲绝。

然而，在她低垂的眼帘下，眼神却是一片冰冷的清明。她记得贺承砚书房里那些动物骨骼标本，记得那把带暗色污渍的小刀，记得标签上的“采集地点”。她也记得，大概一个月前，贺承砚有一次经过小花园，当时“小花”正懒洋洋地晒太阳，贺承砚盯着猫看了很久，眼神里有一种令赵清韵熟悉的、让她背脊发凉的兴味。

她知道，贺承砚有虐待动物的历史，从很小的动物开始，逐渐升级。这只猫的死，时间和手法，都太“巧合”了。

休息了片刻，赵清韵似乎缓过来一些。她抬起头，红着眼眶，用颤抖却坚定的声音对周围的同学说：“不能就这样算了……‘小花’也是我们的朋友……我们得为它做点什么。”

她拿出手机，登录校园论坛，用自己常用的、信誉良好的ID，发布了一个帖子。标题是《为惨死的“小花”讨回公道，寻找虐猫凶手！》，帖子内容详细描述了“小花”的温顺和与同学们的亲近，贴出了它生前可爱的照片，以及死后惨状的照片（打了码，但依然触目惊心）。然后，她条分缕析地列出了几点： 1. 作案时间推测在深夜至凌晨，熟悉校园环境，可能为校内人员或常驻人员。 2. 手法残忍，带有明显的施虐和展示倾向，非一时冲动，可能有过类似前科。 3. 作案工具可能是锋利的刀具，凶手可能对刀具或解剖有特殊兴趣。 4. 心理画像：可能外表正常甚至出众，但内心冷漠，缺乏共情，享受支配和摧毁弱小生命的过程，可能有收集“战利品”的习惯。

帖子最后，她发起了“寻找虐猫凶手”的实名联署，要求学校重视并配合警方调查，清理校园安全隐患。

帖子逻辑清晰，分析入理，又充满了真情实感，瞬间引爆了论坛。联署人数飞速上涨。很多人将虐猫事件和苏晓晓坠楼事件隐隐联系起来——都是发生在校园及周边，都透着一种残忍和诡异。甚至有人匿名留言：“听说某些有‘前科’的权贵子弟，就喜欢玩这种变态游戏。”

虽然没有点名，但矛头隐隐指向了谁，不言而喻。

贺承砚的名字，再次被推到了风口浪尖。这一次，不再是模糊的情感八卦，而是实实在在的、血腥的残忍行为指控。

赵清韵坐在宿舍里，看着论坛上汹涌的民意和不断指向贺承砚的猜测，脸上没有表情。她轻轻点开手机里昨天在贺家书房拍下的照片——那些动物骨骼标本，那把带污渍的小刀。

“小花，”她对着屏幕上猫咪生前的照片，轻声说，“对不起，利用了你。但你的死，不会没有价值。”

她将几张关键照片做了处理，模糊掉背景，只突出标本和小刀的特征，然后通过一个匿名的、无法追踪的渠道，发送给了几个在论坛上活跃且较有公信力的账号。

很快，新的“爆料”出现了：“惊！疑似虐猫凶手有收集动物骨骼标本的变态爱好！还有特殊刀具！”配图正是处理过的照片。

舆论彻底沸腾。要求警方和学校彻查贺承砚的呼声，一浪高过一浪。

赵清韵关掉手机，走到窗边。夕阳西下，给校园镀上一层血色。她知道，贺承砚此刻一定如坐针毡。而她要的，就是他方寸大乱。

乱，才会出错。 错，才会暴露更多。 而暴露，就是终结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