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晓晓的葬礼在一个阴沉的周六上午举行。天空是铅灰色的,压得很低,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泥土气息和淡淡的菊花香。殡仪馆不大的告别厅里,挤满了人,有苏家的亲朋,有晓晓的同学老师,也有不少闻讯赶来或好奇或同情的社会人士。
黑白遗像上的苏晓晓,笑得羞涩而灿烂,和此刻躺在鲜花丛中、经过殓容师精心修补却依然透着灰败僵硬的躯体,形成了刺目的对比。低回的哀乐声中,苏母的哭声压抑而破碎,几乎要晕厥过去,被亲属搀扶着。
赵清韵一身纯黑的长裙,未施粉黛,脸色苍白,眼睛红肿,安静地站在家属答礼区稍后的位置,陪伴着苏母。她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支持和慰藉。不少人看向她的目光带着同情和赞许——这个时候还能不离不弃帮忙操持的朋友,太难得了。
贺承砚也来了。他同样一身黑色西装,胸口别着白花,神情肃穆,眼下有着明显的青黑,显示出“连日悲痛”的痕迹。他在几个跟班的簇拥下走进来,向遗像鞠躬,然后走向苏母,深深鞠躬,声音低沉:“阿姨,节哀顺变。晓晓的事……我很抱歉。”姿态做得很足。
苏母抬起泪眼模糊的脸,看着他,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点了点头,又掩面哭了起来。贺承砚直起身,目光扫过一旁的赵清韵,眼神复杂,带着探究,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烦躁。
赵清韵微微垂眸,避开了他的视线,伸手轻轻拍抚苏母的背。
仪式按部就班地进行。到了最后瞻仰遗容的环节,人群依次缓慢上前。轮到赵清韵时,她走到水晶棺旁,静静地看了一会儿苏晓晓安详却毫无生气的脸。然后,她从随身携带的一个素色布袋里,拿出一个半旧不新的、毛茸茸的小兔子玩偶。
这个玩偶,和苏晓晓藏在宿舍玩偶肚子里放药瓶的那个,是同款,只是更旧一些,耳朵处还有缝补的痕迹。那是她们高中时一起买的,一人一个。
赵清韵将玩偶轻轻放在了苏晓晓的手边,俯下身,用只有最近处的人才能勉强听清的音量,极轻地说:“晓晓,你要的真相,我会带来。安息吧。”
她的声音很轻,很稳,没有哭腔,却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
站在她侧后方不远处的贺承砚,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他看到了那个玩偶,也隐约捕捉到了那几个关键词。他的瞳孔骤然收缩,死死盯着赵清韵的背影,又迅速看向那个玩偶,脸色在惨白的灯光下似乎更白了几分。那个玩偶……他记得苏晓晓有一个类似的,很宝贝。赵清韵此刻放这个,是什么意思?“真相”?她知道什么?
赵清韵放好玩偶,直起身,没有再看贺承砚,转身搀扶起几乎瘫软的苏母,走向一旁。
葬礼结束,人群渐渐散去。外面不知何时下起了瓢泼大雨,雨点砸在水泥地上噼啪作响,天地间一片水汽朦胧。
赵清韵撑着一把黑伞,扶着苏母走到门口。贺承砚快步跟了上来,他的跟班孙浩宇笨拙地帮他打着伞。
“清韵,”贺承砚叫住她,声音在雨声中显得有些模糊,“我……没开车来,雨太大了,能不能……搭你的车?”他看起来有些狼狈,额发被飘雨打湿了几缕,眼神里带着恰到好处的请求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
赵清韵脚步顿了顿,看了一眼外面滂沱的大雨,又看了看脸色惨白、需要尽快回去休息的苏母,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但最终还是点了点头:“我先送苏姨回去,然后送你。你等一下吧。”她安排一位苏家的亲戚先送苏母上车离开,然后才走向自己的车。
贺承砚跟着她上了副驾驶。车内空间密闭,瞬间隔绝了外面喧嚣的雨声,只留下空调细微的声响和两人之间沉默而微妙的气氛。
赵清韵启动车子,平稳地驶入雨幕。车载音响是关闭的,只有雨刮器规律地左右摆动,刮开不断流淌的雨水。
开了几分钟,贺承砚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干涩:“那个玩偶……是晓晓以前的?”
“嗯。”赵清韵专注地看着前方路况,简单应了一声,没有多言。
又是一阵沉默。只有雨声和引擎声。
贺承砚似乎有些烦躁,他松了松领带结,目光落在赵清韵平静的侧脸上。“清韵,”他再次开口,这次语气里带着更明显的试探和一丝压抑不住的情绪,“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关于晓晓的死?”
赵清韵握着方向盘的手微微紧了紧,指尖泛白。她沉默了几秒,才缓缓说道:“我知道晓晓死前很害怕,知道她情绪很不稳定,知道她可能……察觉到了什么危险。”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带着痛苦和困惑,“承砚,你和她最亲近,你……真的什么都没察觉到吗?她有没有跟你说过什么?”
她把问题抛了回去。
贺承砚呼吸一窒,下意识反驳:“她能察觉到什么危险?她就是自己胡思乱想,精神压力太大!我跟她说过很多次别钻牛角尖……”
“是吗?”赵清韵忽然打断他,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锐利感。她空出一只手,在车载屏幕下方的一个隐藏接口上按了一下。
一段音频开始播放。
先是苏晓晓带着哭腔、充满了恐惧和无助的声音,有些失真,但能辨认:“……我不知道,我就是害怕……我觉得他看我的眼神不对……承砚,你是不是……是不是讨厌我了?我是不是做错了什么?你别不要我……”
紧接着,是贺承砚冰冷而不耐烦的声音,带着明显的压抑的怒火:“你又开始了是吗?晓晓,我跟你说了多少次,别整天疑神疑鬼!我很累,没空陪你演这种苦情戏!自己冷静一下!”
音频到这里戛然而止。
车厢内死一般的寂静。只有雨声如鼓点般敲击着车顶和车窗。
贺承砚的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血色褪尽,又猛地涨红。他猛地转头,死死盯住赵清韵,眼神里充满了震惊、愤怒和被窥破的羞恼:“你……你怎么会有这个?!你录音?!赵清韵,你什么意思?!”
这段音频,是赵清韵利用精湛的剪辑技术,将苏晓晓某次情绪崩溃时打给她的电话录音片段,和另一次贺承砚在电话里不耐烦敷衍苏晓晓的片段(她偶然听到并迅速用另一部手机录下)拼接而成的。单独听,每一段都是真实的,但拼接在一起,就塑造出一个冷漠无情、对女友的恐惧不耐烦至极的男友形象。
赵清韵没有看他,依旧看着前方被雨水模糊的道路,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冰冷的力度:“我没有录音。这是晓晓死前一周,有一次她情绪崩溃,打给我时,不小心按到了录音键,后来传给我的。她当时哭着问我,是不是她真的那么让人讨厌,连男朋友都嫌她烦。”她终于侧过头,看了贺承砚一眼,镜片后的眼神澄澈,却像淬了冰,“我只是想知道,承砚,晓晓的死,你真的……问心无愧吗?”
“我……”贺承砚张了张嘴,想辩解,想发怒,但在赵清韵那种平静到近乎审判的目光下,在那段“真实”的音频面前,他竟然一时语塞。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赵清韵到底知道了多少?她手里还有什么?
就在这时,车子一个颠簸,赵清韵似乎因为“情绪激动”而方向盘不稳,车身晃了一下。贺承砚下意识抓住车顶扶手,碰到了赵清韵放在扶手箱上的一个小包。包扣开了,里面掉出半页烧焦的、边缘卷曲发黑的纸。
纸张飘落在贺承砚脚边。他下意识低头看去。
那是一页日记的残页,字迹娟秀,是苏晓晓的笔迹。烧毁了大半,只剩下几行断断续续的话: “……他让我喝……味道不对……头晕……很想睡……害怕……” “……盒子……锁着……不让我看……” “……如果……我出事……找清韵……”
最后的“清韵”两个字,相对清晰。
贺承砚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了!他认得那纸,那是苏晓晓的日记本用纸!她果然写了东西!还提到了“盒子”?是书房那个檀木盒子吗?她知道了?还有“味道不对”、“头晕”……难道她察觉到了那次下药?!
巨大的恐慌瞬间攫住了他。他猛地弯腰想去捡那页纸。
一只白皙的手却先一步捡起了它。赵清韵不知何时已经停好了车(原来已经到了贺家附近),她拿着那页残破的日记纸,仔细地、小心地抚平褶皱,仿佛捧着什么易碎的珍宝。然后,她抬起头,看向贺承砚,脸上没有什么表情,眼神却深邃得让人心惊。
“这是在晓晓宿舍衣柜夹层里找到的,烧剩下的。”她轻声说,“苏姨交给我的。她说,晓晓可能早就预感到了什么。”她将日记残页小心地收回包里,拉好拉链。
贺承砚的手还僵在半空。他看着赵清韵平静地做完这一切,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撞碎肋骨。恐惧、愤怒、怀疑……种种情绪交织,几乎要将他淹没。他猛地伸手,一把抓住了赵清韵还没来得及收回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
“赵清韵,”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赤红的眼睛死死盯着她,失去了所有伪装的温和,只剩下狰狞的质问和威胁,“你到底想干什么?!”
手腕传来剧痛,赵清韵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她平静地回视着贺承砚眼中翻涌的暴戾和慌乱,甚至,嘴角极其轻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形成一个冰冷而嘲讽的弧度。
然后,她用力地,一点一点,将自己的手腕从他铁钳般的手中抽了出来。白皙的皮肤上,已经留下了清晰的红痕。
她推开车门,雨声和冷风瞬间灌入。她没有打伞,就那样站在雨中,回头看了车内的贺承砚一眼。雨水很快打湿了她的黑发和肩膀,水珠顺着她的脸颊滑落。
她的声音穿透雨幕,清晰而冰冷地传来: “我想让晓晓安息。” 顿了顿,她看着贺承砚骤然收缩的瞳孔,轻轻补上后半句,如同最后的审判: “你呢?贺承砚,你想干什么?”
说完,她不再看他,转身,快步走向旁边便利店门口的屋檐下,拿出手机,似乎要叫车。背影挺直,决绝,不带一丝留恋。
贺承砚独自坐在车里,浑身冰冷,听着密集的雨声,看着赵清韵消失在便利店玻璃门后的身影,第一次感到了一种失控的、被无形之手扼住喉咙的恐惧。
他猛地一拳砸在方向盘上,喇叭发出刺耳的鸣响,淹没在滂沱大雨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