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晚风带着凉意，拂过“雅轩”私房菜馆外摇曳的竹影。包厢内灯火通明，笑声晏晏，一场小范围的同学聚会正到酣处。

赵清韵坐在靠窗的位置，安静地剥着一只水晶虾。她今天穿了一件米白色的针织长裙，黑发柔顺地垂在肩侧，细框眼镜后的眼眸温润如水。她的动作不疾不徐，虾壳完整地堆在骨碟一侧，指尖没有沾染半点油渍，仿佛不是在聚餐，而是在完成一件艺术品。

“清韵还是这么细心。”坐在主位的贺承砚忽然开口，声音温和，带着惯常的赞许。他今日穿了件深灰色的羊绒衫，衬得眉目越发清俊，袖口处一枚铂金袖扣泛着低调的光泽。他的目光落在赵清韵手边那碟剥好的虾肉上，笑了笑，“总是记得我不爱沾手。”

赵清韵抬头，唇角漾开恰到好处的弧度，将那碟虾肉轻轻转到他面前：“顺手而已。知道你挑剔。”语气熟稔亲昵，又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符合一个爱慕他多年、体贴入微的“青梅竹马”该有的姿态。

贺承砚坦然接受，夹起一只虾仁放入口中，细嚼慢咽。坐在他另一侧的苏晓晓，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捏皱了餐巾。她今天特意穿了件新买的粉色连衣裙，妆容精致，可贺承砚从进门到现在，除了最初那句“晓晓今天很漂亮”的客套话，注意力似乎更多在赵清韵身上，或者，在手机屏幕上。

“承砚，尝尝这个鱼，很鲜。”苏晓晓夹了一块鱼腹肉，想放到贺承砚碗里。

贺承砚却微微侧开碗，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我自己来。”他不太喜欢别人用沾了口水的筷子给他夹菜，尤其是苏晓晓。这种细微的排斥，或许连他自己都未完全察觉，却被赵清韵清晰地捕捉到。

苏晓晓的手僵在半空，脸上血色褪去几分，眼圈微微泛红。桌上气氛有一瞬间的凝滞。

“晓晓也是关心你。”赵清韵适时开口，声音柔和，化解尴尬。她转向苏晓晓，笑容真诚，“不过承砚从小就这样，领地意识强，自己盘子里的东西不喜欢别人动。你别往心里去。”她的话像是安慰苏晓晓，实则再次强调了贺承砚的“挑剔”和“自我”，并将苏晓晓的体贴定义为一种越界的打扰。

苏晓晓抿了抿唇，勉强笑了笑，低头戳着碗里的米饭。她觉得委屈，又觉得赵清韵说得似乎没错，是自己不够了解承砚的习惯。

酒过三巡，话题渐渐发散。有人提起最近的极限运动热潮，赵清韵轻轻擦了下嘴角，状似无意地开口：“我上个月倒是去尝试了室内攀岩，还有点意思。教练说我平衡感不错，可以考虑试试更高难度的。”她说话时，目光平静地扫过贺承砚。

贺承砚端着茶杯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指尖在杯壁轻轻摩挲。他脸上笑容未变，甚至接了一句：“是吗？注意安全。”语气平和，听不出异样。

但赵清韵知道，他恐高。非常恐惧。那是童年被关在高层公寓黑漆漆的阳台留下的阴影。他从不承认，甚至会用更激烈的言语或行为来掩饰这份恐惧，比如嘲笑玩蹦极的人是“寻求廉价刺激的蠢货”。

她就是要“无意间”揭开这个掩饰。每一点看似无关紧要的“了解”，都是日后可以精准刺入的缝隙。

晚餐接近尾声，苏晓晓大概多喝了两杯果酒，情绪有些上来。她看着贺承砚又一次避开她试图挽上他胳膊的手，终于忍不住，声音带上了哽咽：“贺承砚，你是不是觉得我特别拿不出手？每次跟你朋友吃饭，你都跟我不熟一样！”

声音不大，但在逐渐安静的包厢里足够清晰。几道目光看了过来，带着探究和些许看热闹的意味。

贺承砚脸色沉了下来，眸色转深。他不喜欢在公众场合失控，更不喜欢被质问。尤其是被苏晓晓这样，在他眼里“纯粹靠他施舍关注才能存在”的人质问。

“晓晓，你喝多了。”他声音冷了几分。

“我没喝多！我就是不明白！”苏晓晓眼泪掉下来，越发显得狼狈。

眼看气氛要糟，赵清韵再次起身，走到苏晓晓身边，轻轻揽住她的肩膀，抽出纸巾温柔地替她擦泪。“好了晓晓，别这样。承砚只是不喜欢在人多的时候太亲密，不是针对你。”她声音压得低，却足够让旁边人听清，“你看，大家看着呢，多不好。承砚也是要面子的。”

她的话，再次将苏晓晓的情绪失控定义为“不懂事”、“不给男人面子”，而贺承砚的冷漠则成了“克制”和“要面子”。两相对比，高下立判。

果然，旁边有人小声劝：“是啊晓晓，别闹了，承砚对你多好谁不知道。”

“清韵真是善解人意。”

苏晓晓在赵清韵的安抚和周围目光下，渐渐熄了声音，只剩下抽噎，心底却涌上更深的无力感和自我怀疑。是不是真的是自己太作、太不懂事了？

贺承砚瞥了一眼温柔安抚苏晓晓的赵清韵，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放松和满意。清韵总是这样，能恰到好处地处理好这些麻烦，维持住体面。她是安全的，是永远会站在他这边、理解他、帮他维护形象的观众。

聚会散场，贺承砚开车送苏晓晓回去，赵清韵自己叫了车。站在微凉的路边等车时，她脸上的温柔笑意如潮水般褪去，只剩下镜片后一片冰冷的沉静。她从随身的小包里拿出一个巴掌大的便签本，借着路灯，用红色细笔在今天的日期上划了一道。本子上密密麻麻，是不同的符号和缩写。

回到家，一室清冷。赵清韵反锁房门，没有开大灯，只拧亮了书桌上的台灯。暖黄的光晕只照亮桌面一隅，更显得房间其他地方影影绰绰。

她打开电脑，登录了一个界面朴素的匿名心理学论坛。指尖在键盘上快速敲击，发布了一个新帖，标题是《论情感操控中的十种微表情与语言模式识别（实例浅析）》。帖子内容专业冷静，配了几张模糊处理的侧脸或手部截图，但熟悉的人若仔细看，或许能从那袖扣的形状、手指的习惯性动作里，辨认出某个熟悉的身影。

点击发布后，她关掉网页，清除记录。起身走到书柜旁，手指在第三排几本书脊上特定位置依次按过，轻微的“咔哒”声后，一小块木板弹开，露出一个隐藏的暗格。里面静静躺着一个黑色的加密硬盘，银色标签上打印着四个字：狩猎记录。

她没有去碰硬盘，只是静静看了一会儿，然后合上暗格，将书复位。

窗外开始下雨，淅淅沥沥。赵清韵走到窗边，看着雨丝在玻璃上划出蜿蜒痕迹。她想起贺承砚书房里那个总是锁着的檀木盒子，想起苏晓晓偷偷藏进旧玩偶肚子里的抗抑郁药瓶。

腕上的老式机械表发出规律的滴答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她摘下表，轻轻摩挲着冰凉的表面，那里存着一些更久远、更沉重的记忆。然后，她走到厨房，从冰箱里取出一小块黑巧克力，拆开包装，放入口中。苦涩的甜味在舌尖化开，带来一丝微弱却真实的、属于“愉悦”的神经信号。

巧克力吃完，她回到书桌前，翻开便签本新的一页，用蓝色笔写下明天的待办事项，其中一项是：“探望苏姨（晓晓母亲），带水果。了解晓晓近期情绪细节。”

雨下得更大了。她关掉台灯，任由黑暗笼罩。只有腕表被放在床头柜上，秒针行走的细微声响，在雨夜中，如同冷静而无情的倒数计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