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深夜食堂与血色账簿
正在加载上一章
褚晚秋揉了揉干涩的眼睛，将最后一行代码敲完，提交。颈椎发出不堪重负的咔哒声。又是透支生命的一天，为了下个月的房租，也为了那遥不可及的“留在城里”的梦想。胃里空空如也，灼烧感提醒着他必须进食。
公司楼下小巷幽深，平时他很少走，今晚鬼使神差地拐了进去。雨丝斜织，地面湿滑反光，巷子深处，一点昏黄的光晕在雾气里摇曳，像是溺水者看到的最后浮标。
走近了，是一家小店。没有招牌，只有门楣上挂着一块褪色的木牌，用红色油漆歪歪扭扭写着三个字：黄闷鸡。字体幼稚得像个孩童的涂鸦，但那红色在昏光下，像未干的血。
门虚掩着，一股难以形容的浓郁肉香钻出来，混合着某种药材和香料的气味，奇异地驱散了雨夜的湿寒，勾起人最原始的食欲。褚晚秋咽了口唾沫，推门而入。
“吱呀——”
门轴发出干涩的呻吟。店内比外面看起来宽敞些，摆着七八张老旧方桌，几乎坐满了人。光线来自屋顶垂下的几盏白炽灯泡，光线昏黄，给一切都蒙上一层油腻的旧色。墙壁是斑驳的暗绿色，墙角堆着些看不出原貌的杂物。
奇怪的是，这么多人，却安静得可怕。没有交谈，没有碗筷碰撞，只有一种沉闷的、近乎凝固的寂静。每个食客都低着头，专注地吃着面前那碗颜色深浓、热气袅袅的“黄闷鸡”。他们的动作出奇地一致，缓慢，精准，像设定好程序的机器。
一个穿着碎花棉袄、脸色苍白得不像活人的中年女人从后厨门帘后闪出来，手里端着一只粗瓷大碗，径直放在褚晚秋刚找到的唯一一张空桌上。碗里，深酱色的汤汁浸泡着大块鸡肉，油光锃亮，香气扑鼻。女人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眼神空洞，仿佛看的不是一个活人，而是一件……物品。
“吃。”她说，声音平板，没有任何起伏。
褚晚秋有些发毛，但胃的抗议压倒了一切。他坐下，拿起筷子。鸡肉炖得极烂，筷子一夹就散。他送了一块进嘴。
冰凉的。
那股凉意从舌尖瞬间窜到天灵盖，让他激灵灵打了个寒颤。不是食物放凉了的凉，而是一种渗入骨髓的、带着某种腐朽气息的阴冷。可那香气，那热气，明明还在蒸腾。
他猛地抬头，想吐出来，却对上了一双眼睛。
是邻桌一个穿着灰色旧中山装的老头。老头也在看他，眼神浑浊，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怜悯和……贪婪？老头的手臂以一种不自然的角度弯折着，露出袖口的一截，皮肤是死灰般的颜色。然后，在褚晚秋惊恐的注视下，老头用那只完好的手，抓住弯折的手臂，“咔嚓”一声，竟把它接了回去。接着，老头端起碗，不是用嘴，而是将碗沿凑到脖子侧面——那里没有嘴，只有一道深色的、缝合过的痕迹——汤汁和鸡肉就那么“倒”了进去，一滴不漏。
褚晚秋胃里翻江倒海。他环顾四周，终于看清了那些食客的异样：有的脸色青白浮肿，有的肢体残缺却行动自如，有的眼睛只有眼白……他们不是人！或者说，不是活人！
他想跑，双腿却像灌了铅，钉在原地。碎花棉袄的女人不知何时又站在了他桌边，手里拿着一块油腻的抹布，慢慢擦着桌子。“好吃吗？”她问。
“我……我不吃了，结账。”褚晚秋声音发颤，手忙脚乱地去掏钱包，抽出一张百元钞票递过去。
女人没接钱。她凑近，鼻翼微微翕动，像是在嗅什么。然后，她伸出苍白的手指，指尖冰凉，点向褚晚秋的心口。
“用这个。”
“什么？”
“你的‘余额’。”女人空洞的眼睛里似乎闪过一丝微光，“善行、恶迹、寿命、福报，都记在上面。活人，第一次可以赊账。但你看到了不该看的，得抵押点东西。”
不等褚晚秋反应，那冰凉的手指仿佛没有实体，轻易地穿透了他的衣物和皮肉。一种被活生生掏空的感觉袭来，不是剧痛，而是极致的冰冷和虚无。他低头，看见女人的手虚握成拳，从他胸腔里缓缓“拉”出一团朦胧的、微弱跳动的红光，形状依稀是颗心脏的轮廓。
红光离体，褚晚秋感觉身体陡然一轻，伴随而来的是巨大的虚弱和空洞感，仿佛生命最重要的部分被抽走了。女人将那团红光随意地塞进腰间一个绣着古怪符文的布袋里。
“你的‘余额’不多，”女人说，语气依旧平淡，“这点抵押，不够付这顿饭。去巷子里找零吧。”
“找……找零？”褚晚秋捂着心口，那里没有任何伤口，但寒意彻骨。
“巷子深处，有几家店。你的抵押物，在那里或许能换到‘零钱’，补足饭资。”女人指向后厨旁边一扇低矮、黑漆漆的小门，“去吧，天亮前回不来，抵押就归我了。”
褚晚秋浑浑噩噩，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推向那扇小门。门后，是一条更加狭窄幽深的巷道，两侧是斑驳的高墙，不见尽头，只有远处几点飘忽不定、颜色各异的光。
他踏入巷中，身后的门无声关闭，隔绝了那点昏黄的灯光和诡异的肉香。
巷道寂静得可怕，能听到自己狂乱的心跳和粗重的喘息。他强撑着往前走，靠近第一点光。
那是一盏幽幽闪烁的、类似救护车顶灯般的蓝光，挂在一个门洞上。门内传出消毒水混合铁锈的怪味。一个穿着染血白大褂、看不清面目的人影站在门口，手里把玩着一把手术刀，刀锋反射着蓝光。他（或她）脚下摆着几个透明的玻璃罐，里面漂浮着一些难以名状的、暗红色的组织。人影没说话，只是用手指了指那些罐子，又指了指褚晚秋空空的心口位置。
褚晚秋毛骨悚然，踉跄着逃开。
第二点光是摇曳的红色，来自一根巨大的红蜡烛。烛光后是一家小小的铺面，柜台后坐着个穿红嫁衣、盖着红盖头的女子，一动不动。柜台上摆着些红线、泥人，还有贴着“姻缘”、“合和”字样的瓶瓶罐罐。一种甜腻到发齁的香气弥漫着。
第三点光是惨淡的白，来自一盏白纸灯笼。灯笼上写着一个墨黑的“奠”字。灯笼下的店铺里，隐约可见层层叠叠的牌位和香烛，一个佝偻的背影正在擦拭着什么。
褚晚秋感到自己抵押出去的“心”所在的位置，传来一阵细微的、针扎般的悸动，似乎在指向某个方向。他鬼使神差地，朝着巷子更深处，一点微弱得几乎看不见的、暗黄色的光走去。
他不知道那里有什么在等着他，也不知道所谓的“找零”到底是什么。他只知道，自己口袋里的钞票，不知何时摸上去，竟开始散发出微弱的、属于活人的体温。
共有 条评论
去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