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后。 深秋的校园，梧桐叶落了一地，金黄灿烂。阳光透过高大的玻璃窗，洒进法学院某间宽敞的教授办公室。 谢凛坐在办公桌后，正在批改学生的期中论文。他已过不惑之年，岁月在他身上沉淀出更加沉稳内敛的气质，鬓角有了几丝不易察觉的白发，但身形依旧挺拔，穿着熨帖的衬衫和西装马甲，戴着无框眼镜，专注的样子依旧吸引着不少年轻学生的目光。 只是他的眼神，比年轻时更加沉静，深处总藏着一抹挥之不去的、淡淡的寂寥。这十年来，他逐渐从顶尖律所退出一线，受母校邀请，回到法学院任教，将更多精力放在了学术研究和培养后辈上。沈叙白早已在多年前被判死刑，缓期两年执行后改判无期，将在监狱中度过余生。姜家父母慢慢从丧女之痛中走出，将一部分精力投入到慈善中，谢凛时常去看望他们。 时间似乎冲淡了一切，但有些刻痕，永远留在心底最深处。他再也没有养过猫，书房里却一直摆着一张雪球的照片。偶尔夜深人静，他会对着照片出神，想起那双冰蓝色的眼睛，和那个荒谬又温暖的冬天。 “叩叩叩。”敲门声响起。 “请进。”谢凛没有抬头。 一个穿着浅蓝色毛衣、扎着马尾的女生抱着几份文件走了进来，脚步轻快。“谢教授，这是您上次要的我们小组的调研报告修改稿。” 声音清脆，带着这个年纪特有的活力。 谢凛抬起头，接过文件：“谢谢，放这里就好。”他的目光落在女生伸过来的手腕上——为了放下文件，她稍稍卷起了毛衣袖子，露出一截白皙的小臂。 就在那手腕上方约一寸处，一个淡粉色的、指甲盖大小的、心形胎记，清晰地映入谢凛的眼帘。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谢凛瞳孔骤缩，呼吸停滞，整个世界的声音都远去了。他的目光死死地钉在那个心形胎记上，拿着钢笔的手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心形…… 雪球左前爪的肉垫上方，就有一小簇心形的白色毛旋…… 未晞……雪球…… 无数破碎的画面和感觉排山倒海般冲击着他的大脑：临终前雪球眷恋的眼神，心理医生诊室里他绝望的疑问，公园树下空无一人的失望…… “教授？谢教授？”女生疑惑地唤了两声，顺着他的目光看向自己的手腕，有些不好意思地拉下袖子，“啊，这个胎记从小就有的，形状有点奇怪……” 谢凛猛地回过神，才发现自己失态了。他迅速垂下眼帘，掩去眸中翻江倒海的情绪，再抬起时，已恢复了惯常的平静，只是嗓音有些不易察觉的沙哑：“抱歉，走神了。胎记……很特别。” 他顿了顿，仿佛用尽全身力气，才问出一句：“你叫什么名字？” “安冉。平安的安，冉冉升起的冉。”女生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很有感染力。 安冉。不是未晞。 谢凛在心中默念，一股巨大的失落和一丝荒谬的希冀交织在一起，让他心口发闷。 “安冉……”他重复了一遍，目光不由自主地又瞥向她的手腕，尽管胎记已被衣袖遮住。“这个胎记，让我想起……一位故人。” 安冉眨了眨眼，好奇地问：“故人？是教授很重要的人吗？” 很重要的人吗？ 谢凛望向窗外灿烂的秋阳，眼神变得悠远而温柔，又带着深沉的悲伤。“嗯。很重要。”他低声说，像是在回答，又像是在自言自语，“是我……爱了很多年，却没能好好告别的人。” 安冉愣住了。她看着眼前这位向来以冷静严肃著称的教授，此刻脸上流露出的那种深刻入骨的怀念和痛楚，让她心头莫名一紧，一种奇怪的感觉涌了上来。有点酸，有点疼，空落落的，好像遗失了什么非常重要的东西。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喉咙发紧，眼眶也不知为何有些发热。 “教授……”她喃喃道，自己也不知道想说什么。 谢凛收回目光，对她温和地笑了笑，那笑容却有些苍白无力：“报告我会看。你先去忙吧。” 安冉点点头，有些恍惚地离开了办公室。走到门外，阳光刺眼，她抬手遮了一下，袖口滑落，再次露出那个心形胎记。她看着它，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些极其模糊的、完全无法捕捉的画面碎片——似乎有柔软的白色绒毛，有温暖宽阔的怀抱，有压抑的哭泣声，还有一双悲伤又深情的眼睛…… 她甩甩头，那些幻影又消失了。只是心口那股莫名的酸楚和悸动，久久不曾散去。 办公室里，谢凛维持着那个姿势，坐了许久。然后，他拉开办公桌最下面的抽屉，里面放着一个精致的丝绒盒子。打开，里面不是珠宝，而是一小撮被透明密封袋妥善保存的、雪白的猫毛，旁边还有一张姜未晞少女时期的旧照片，笑容明媚。 他的手指轻轻拂过密封袋和照片，眼神复杂难言。 是巧合吗？仅仅是一个形状相似的胎记？ 可为什么，那个女孩离开时的眼神，那瞬间的恍惚和眼底一闪而过的水光，让他感到一种触电般的熟悉？ 轮回？转世？还是他思念成狂，产生的又一错觉？ 他不知道。科学和理智告诉他这不可能。但内心深处某个尘封已久的角落，却因为这偶然的一瞥，而微微松动，透进一丝微弱的光。 也许，有些羁绊，真的可以超越时间和形态。 也许，未晞也好，雪球也罢，她们从未真正离开，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存在于这茫茫人海，等待某一刻，清风拂过，尘埃落定，再次相遇。 谢凛合上抽屉，拿起安冉交来的报告，封面上娟秀的字迹写着她的名字和学号。 他翻开报告，开始认真阅读。 窗外，秋叶静美，时光无声流淌。 一年后，谢凛教授因突发心梗，在办公室安详离世。据整理遗物的同事说，他走时很平静，桌上摊开着一本刑法典籍，手边放着一张旧照片和一小袋猫毛。窗外阳光正好。 消息传到已经毕业、在外地工作的安冉耳中时，她正在整理文件。那一刻，她心头猛地一痛，毫无征兆地，眼泪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止也止不住。 同事惊讶地问她怎么了。 她茫然地擦着眼泪，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只是觉得，好像有一个很重要很重要的人离开了。一个……她似乎认识，又似乎从未真正认识过的人。 她走到窗边，望着北方城市灰蒙蒙的天空，抬手按在胸口。那里，仿佛空了一块。 但奇怪的是，悲伤之余，又有一丝隐约的、宁静的慰藉。 仿佛那个离开的人，终于跨越了漫长的孤独和等待，去往了一个有温暖阳光和柔软拥抱的地方。 与他失散已久的爱人，团聚了。

番外·如果时间来得及

大学校园，篮球场边，盛夏的傍晚带着灼人的热浪和青春的气息。 姜未晞抱着两瓶冰水，站在树荫下，看着球场上奔跑的身影，目光紧紧追随着那个穿着7号球衣、笑容阳光的男生——沈叙白，她刚答应交往不久的男朋友。 球赛结束，沈叙白满头大汗地跑过来，接过水，很自然地想搂她的肩膀。 另一瓶水，却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先一步接了过去。 姜未晞和沈叙白都愣了一下，转头看去。 谢凛不知何时站在了他们身边。他穿着简单的白衬衫和休闲裤，额角也有细汗，像是刚运动过，但气息平稳，眼神清冽。他接过姜未晞手里原本给沈叙白队友准备的水，拧开，喝了一口，然后看向沈叙白，目光平静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 “沈叙白？”他开口。 “我是，你是……”沈叙白被他的气场慑住，有些迟疑。 “谢凛。未晞的哥哥。”谢凛言简意赅，然后转向姜未晞，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未晞，跟我来一下，有点事跟你说。” 姜未晞有些懵，看了看谢凛，又看了看沈叙白。谢凛很少用这种命令式的语气跟她说话。 “叙白，我……” “去吧。”沈叙白勉强笑了笑，心里却因为谢凛那声“哥哥”和审视的目光有些不舒服。 谢凛将姜未晞带到球场旁相对安静的长椅边，却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看着她，眼神复杂。 “谢凛哥，怎么了？出什么事了？”姜未晞被他看得有些不安。 “那个沈叙白，”谢凛直接问道，“你了解他多少？” 姜未晞皱眉：“他是我们学院很有名的学长啊，建筑设计拿过奖，人也很温柔体贴……谢凛哥，你干嘛这么问？” 谢凛沉默了一下。他动用了一些关系，查了沈叙白的背景。表面光鲜，实则家境复杂，父亲欠有外债，沈叙白本人也有在校外参与高风险投机、甚至接近赌博边缘的记录，而且同时与不止一个女生暧昧不清。这些，他不能直接说，证据还不充分，也怕伤了姜未晞的心。 “我听说，他最近在打听你父母公司的情况，还有你名下的资产。”谢凛换了个角度，语气严肃，“未晞，谈恋爱是你们两个人的事，但涉及到家庭和财产，一定要谨慎。你还小，有些人心思没那么单纯。” 姜未晞的脸腾地红了，有些生气：“谢凛哥！你怎么能这么想叙白？他是关心我！而且我们才刚开始，怎么可能就……你也太武断了！是不是因为……”她忽然停住，咬着嘴唇，没把后面的话说出来。 是不是因为，你喜欢我，所以看叙白不顺眼？ 这句话，她憋在心里很久了。少女的直觉，让她能感觉到谢凛对她超出兄妹的感情，但她一直不敢、也不愿去证实。她只把他当成最可靠、最亲密的哥哥。 谢凛听出了她的未尽之言，心脏像被针扎了一下。他看着她因为维护另一个男人而气鼓鼓的脸，那双清澈的眼睛里全是不满和质疑。 是啊，他以什么立场来干涉呢？哥哥？可他从来不想只当哥哥。 一股前所未有的冲动和破釜沉舟的勇气，冲垮了他多年的隐忍和理智。 “是。”他忽然开口，声音低沉而清晰。 姜未晞愣住了：“……是什么？” 谢凛上前一步，逼近她，深邃的眼眸紧紧锁住她，不再掩饰里面翻涌的、压抑了多年的情感：“是因为我喜欢你，姜未晞。” “不是哥哥对妹妹的喜欢。” “是男人对女人的喜欢。” “从你很小时候跟在我后面跑，到后来你长大，离我越来越远，交了男朋友……我喜欢你，很多年了。” 姜未晞彻底呆住了，瞪大眼睛，大脑一片空白。她设想过无数次谢凛可能表白的情景，但没想到是在这样的场合，这样的情况下，如此直接，如此……不容逃避。 “我……”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我知道你可能一时无法接受，或者，你心里已经有了选择。”谢凛的声音有些沙哑，却异常坚定，“我不逼你现在回答。我只求你一件事。” 他再次看向不远处的沈叙白，眼神锐利如刀。 “离他远一点。至少，在彻底了解他的人品和底细之前，保护好你自己，不要轻易交付信任和……更多的东西。” “给我一点时间，我会把证据摆在你面前。” “在那之前，”谢凛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她，眼神里带着恳求，也带着不容置疑的守护，“让我以……追求者的身份，待在你身边，可以吗？” “不是以哥哥的名义。” 夏日晚风拂过，吹动姜未晞额前的碎发。她看着眼前这个熟悉又突然变得陌生的男人，看着他眼中那份深沉到让她心惊、也让她心慌意乱的感情，脑子里乱成一团。 对沈叙白刚刚萌芽的好感和信任，因为谢凛的话产生了裂痕和疑虑。 而对谢凛……那早已融入骨血的依赖和亲近，此刻被撕开一层外衣，露出了底下炽热滚烫的、她从未敢深想的情感内核。 她该相信谁？ “我……我不知道……”她慌乱地低下头。 “没关系。”谢凛轻轻叹了口气，伸手，极尽克制地揉了揉她的发顶，动作温柔得像从前一样，却又带着不一样的意味，“慢慢想。我会等。” “但是，离他远点。答应我。” 他的语气温柔，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力量。 姜未晞看着地上两人被夕阳拉长的、几乎交叠在一起的影子，鬼使神差地，轻轻点了点头。 …… 后来，谢凛真的找到了沈叙白参与非法集资、欺骗女生感情乃至钱财的确凿证据，摆在了姜未晞面前。姜未晞在震惊、失望和后怕中，与沈叙白彻底断绝了关系。 再后来，谢凛这个“追求者”耐心十足，润物无声。他不再隐藏自己的感情，却也不给她压力，只是在她需要的时候永远在场，在她迷茫的时候给出最中肯的建议，在她开心的时候分享她的喜悦。 姜未晞那颗被沈叙白伤害过、对爱情有些迟疑的心，在谢凛持久而温暖的守候下，慢慢融化，偏移，最终，彻底倒向了那个她最熟悉、也最信赖的怀抱。 大学毕业那年，谢凛的律所刚刚走上正轨。他在她生日那天，用自己赚的第一笔不算太多的钱，买了一个小小的钻戒，没有盛大的仪式，只是在常去的图书馆后那棵老树下，紧张得手心冒汗，问她：“未晞，我想和你谈恋爱，以结婚为前提的那种。可以吗？” 姜未晞看着他明明紧张得要命却强装镇定的样子，笑着笑着，眼泪就出来了。她伸出手，用力点头：“嗯！可以！谢凛先生，以后请多指教！” 两年后，他们结婚了。婚礼简单温馨，到场的都是至亲好友。姜未晞穿着洁白的婚纱，走向那个穿着西装、目光一刻也不曾离开她的男人。交换戒指时，谢凛的手在微微发抖。 婚后的生活平静而幸福。谢凛的律所越来越成功，但他始终把家庭放在首位。姜未晞没有进家族企业，而是开了自己一直想开的设计工作室，做得有声有色。 他们没有养猫，因为谢凛对猫毛有些过敏。但他们养了一只憨态可掬的金毛犬，姜未晞给它起名叫“雪球”，因为它小时候圆滚滚像团雪球。雪球性格温顺，最爱叼着拖鞋跟在谢凛后面跑，晚上一定要挤在他们床脚睡觉。 偶尔，夜深人静，谢凛拥着怀里的妻子，看着她安睡的容颜，会想起那个遥远得仿佛前世的、冰冷而悲伤的冬天，想起那只冰蓝色眼睛的布偶猫。 那真的只是一场过于逼真的噩梦吗？ 他不知道。 但怀中真实的温暖，枕边人平稳的呼吸，还有床脚雪球偶尔发出的梦呓，都清楚地告诉他：此刻紧握在手的幸福，就是唯一真实、值得用全部生命去珍惜的当下。 他低头，轻轻吻了吻妻子的额头。 “晚安，未晞。” “我爱你。” 窗外的月亮，温柔地洒满一室清辉。 如果时间来得及，所有的遗憾都会被弥补，所有的深情都不会被辜负。 在这个平行时空里，谢凛抓住了时机，姜未晞避开了灾厄。 他们相遇，相知，相爱，相守。 从此，岁月静好，此生紧握。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