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谢凛的深渊与救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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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沉默地处理了雪球的后事，将它安葬在一处能看到开阔草坪和阳光的宠物纪念园，墓碑上没有刻字，只嵌了一张雪球生前的照片，冰蓝色的眼睛清澈地望着镜头。
然后，他重新投入工作，比以前更忙，更沉默。沈叙白的案子进入司法程序，他作为受害者家属的代理律师，依然需要出席庭审、提交材料、应对对方的垂死挣扎。他将一切处理得井井有条，专业、冷静、无可挑剔。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内里某个部分已经空了。
他开始失眠。即使靠着药物勉强入睡，也总是被混乱的梦境纠缠。有时是姜未晞婚礼上回头对他微笑的脸，有时是雪球冰蓝色的、仿佛会说话的眼睛，有时是沈叙白在审讯室里扭曲的嘶吼，更多的时候，是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和坠落感。
他开始怀疑自己。
怀疑是不是自己太懦弱，才让姜未晞落入沈叙白的陷阱。如果他早点表明心迹，如果他多关注她的婚后生活，如果……无数个“如果”像毒蛇一样啃噬着他的神经。
他甚至开始怀疑那些玄之又玄的感觉——雪球通人性的眼神，恰到好处的“助攻”，临终时那充满人性化的告别。真的是巧合吗？还是未晞的灵魂真的曾短暂停留？如果是，那他现在的痛苦，是因为失去了未晞，还是因为失去了那个可能是未晞化身的猫？这种怀疑让他更加混乱和痛苦。
助理和同事都察觉到了他的异常。那个永远冷静自持、逻辑严密的谢律师，现在眼下有着浓重的青黑，偶尔会走神，对着窗外某处空茫地看上很久。他的工作效率依然很高，但身上散发出的那种沉寂的、近乎自毁的气息，令人担忧。
在一位好友兼心理医生的强烈建议和多次劝说下，谢凛终于第一次踏进了心理诊所。
诊室里光线柔和，布置温馨。心理医生是个温和的中年女性，目光包容。
最初的几次，谢凛几乎不说话，只是沉默地坐着。医生也不催促，只是静静地陪伴。
直到第四次，在医生温和的引导下，谢凛才艰难地开口，从姜未晞的死亡开始讲起，讲到那只叫雪球的猫，讲到自己那些无法对人言的怀疑和痛苦。
“……我知道这很荒唐，”谢凛低着头，双手交握，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一只猫而已。可我就是觉得……不一样。它看我的眼神，它做的事情，还有它走的时候……太像她了。医生，你说，人死了，真的会有灵魂吗？真的……会以另一种方式回来吗？”
他的声音干涩，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在法庭上侃侃而谈、引经据典的大律师，此刻像个迷路的孩子，无助地寻求一个或许根本不存在的答案。
医生没有嘲笑他的“荒唐”，只是温和地问：“谢先生，你希望那是真的吗？”
谢凛愣住了。
希望吗？
他想起雪球蹭他掌心时的温暖，想起它蜷在自己怀里听自己说话的安静，想起它最后那一眼的眷恋……如果那是未晞，哪怕只是一丝意识，一点残留，也意味着他们曾以另一种形式重逢过，陪伴过，郑重地道别过。
这给了他巨大的慰藉，却也带来了加倍的痛苦——因为他再次失去了她。
“我不知道……”他最终沙哑地说，“如果是真的，我为什么留不住？如果是假的……那我这段时间的……”他哽住，没有说下去。
“谢先生，无论是真是假，那只猫，以及它带给你的所有感受和连接，对你来说都是真实存在的，意义重大的。”医生缓缓道，“你失去了重要的爱人，又失去了一个重要的、让你感到与爱人有连接的伴侣动物。你在同时经历双重的、叠加的丧失。感到悲伤、混乱、怀疑，甚至出现一些超越常识的感知和信念，都是创伤后可能出现的正常反应。”
“你需要允许自己悲伤，允许自己怀念，允许自己为‘雪球’难过，就像为姜小姐难过一样。它们并不冲突。”
谢凛闭上眼睛，久久没有说话。
那次咨询后，他并没有立刻好转，但似乎打开了一道泄洪的闸门。他开始在医生的引导下，一点点回溯与姜未晞有关的记忆。
童年时那个扎着羊角辫、总跟在他身后脆生生喊“谢凛哥哥”的小女孩。
青春期时她出落得亭亭玉立，开始和别的男生说笑，而他只能假装不在意地移开目光，心里酸涩难言。
大学时她在另一个城市，他每次去找她都要找各种借口，看到她过得开心，既欣慰又失落。
她兴奋地告诉他恋爱了，对象是“很有才华很温柔”的学长沈叙白。他听着，笑着祝福，挂掉电话后，一个人喝了一夜的酒。
她结婚那天，他看着她穿着婚纱走向另一个男人，那一刻的心痛，清晰如昨。
还有她婚后，他们见面渐少，每次通话，她总是说“我很好”、“叙白对我很好”，他信了，也刻意保持了距离，怕自己的关心成为打扰……
原来，在那些沉默的岁月里，他积攒了这么多未曾言说的爱恋、隐忍和遗憾。而这一切，最终都化为了更深的愧疚和伤痛——为什么没有早点发现沈叙白的真面目？为什么没有在她可能最需要的时候，坚定地站在她身边？
一天傍晚，谢凛鬼使神差地走到了他和姜未晞小时候常去玩的社区公园。那棵巨大的老榕树还在，树下有供人休息的长椅。
他坐在长椅上，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恍惚间，他似乎看到树影晃动处，有一团熟悉的雪白影子一闪而过。
是雪球？！
他心脏狂跳，猛地站起身追了过去。绕过榕树粗壮的树干，却只看到一只橘色的流浪猫，警惕地看了他一眼，迅速窜进了灌木丛。
不是它。
谢凛站在原地，看着空荡荡的树后，那一刻，巨大的失望和绝望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不是未晞，也不是雪球。什么都没有。
原来，连那点自欺欺人的念想，都是假的。
他靠在粗糙的树干上，缓缓滑坐下去，将脸埋进掌心。滚烫的液体从指缝中渗出。
未晞，我好想你。
雪球，我也好想你。
你们到底……在哪里？
不知过了多久，夜色完全笼罩下来。公园里的路灯次第亮起。
谢凛抬起头，脸上泪痕已干，只剩下冰冷的疲惫和空洞。他慢慢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
该回去了。
他知道，走出这片深渊，可能需要很久，甚至永远也走不完全。但生活还要继续，未晞的案子还要他跟进到底，父母朋友还在担心他。
他不能一直停留在这里。
至少，要带着对她们的记忆，好好地、走下去。
哪怕前路再无光亮，他也要成为自己的光。
为了那个曾经照亮过他整个青春的女孩。
也为了那只曾短暂温暖过他冰冷岁月的猫。
夜风拂过，榕树叶沙沙作响，仿佛一声悠长的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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