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静姝的想法,源于她在调查过程中的观察和思考,也源于太奶奶陈阿婆劫后余生、却依然难掩孤寂的眼神。她想要的,不仅仅是“破”,更是“立”。
“我想发起一个公益项目,暂时叫‘暖寿计划’。”赵静姝对周维安,也对着后来被她请来一起商议的县民政部门、妇联的负责人阐述她的构想,“目标是在槐荫村及周边几个类似情况的村落,试点建立小型的乡村互助养老站。”
她详细说明:“养老站不追求高大上,可以利用村里闲置的公共房屋改造。功能上,主要是提供几个方面的支持:一是日间照料,让独居、行动不便的老人有个安全、温暖的去处,有热饭吃,有人照看;二是简单的医疗保健服务,定期联系乡村医生或志愿者进行体检、量血压;三是组织文娱活动,比如放电影、唱老戏、做手工,丰富老人的精神生活,让他们感觉被需要、被尊重;四是探索互助模式,鼓励身体状况较好的低龄老人帮助高龄老人,形成社区内的支持网络。”
“同时,”赵静姝补充道,“我们还要配套开展宣传教育活动。不是高高在上地说教,而是通过身边的故事、电影、文化活动,潜移默化地改变‘老人是负担’、‘高龄就该自觉走’的错误观念,弘扬孝亲敬老、生命尊严的现代文明价值观。要让村民们看到,让老人安享晚年,不仅是一种道德要求,也是可以通过社会互助和政府支持来实现的。”
周维安首先表示支持:“这个想法很好!从解决实际困难和转变观念两方面入手,治标又治本。我可以利用我的媒体资源,为‘暖寿计划’募集启动资金,并联系一些专业的公益组织和老年问题专家提供指导。”
县民政部门和妇联的负责人听了,也很感兴趣。槐荫村案件让他们承受了不小压力,也迫切希望找到建设性的解决办法来改善本地养老状况,树立正面典型。他们表示,可以在政策允许范围内提供场地协调、部分资金补贴,并协助对接本地的志愿服务力量。
有了各方的初步支持,赵静姝立刻行动起来。她辞去了省报的固定工作(但保留了特约记者身份),全身心投入到“暖寿计划”的筹建中。周维安帮她建立了项目公募账号,第一篇募捐文章由他亲自撰写,结合槐荫村案例和“暖寿计划”的蓝图,感人至深,迅速在网络上传播开来,获得了大量捐款。
赵静姝则扎根在槐荫村。她首先需要说服村民,尤其是那些老人和他们的子女。这并不容易。经历了之前的风波,村民对她感情复杂,有感激,有敬畏,也有疏离和疑虑。
她一家家走访,耐心解释“暖寿计划”不是要取代家庭养老,而是提供补充和支持;不是增加负担,而是通过互助和政府、社会帮助,让养老变得更可持续、更有尊严。她让太奶奶陈阿婆“现身说法”,老人虽然话不多,但只是安静地坐在阳光下,让孙女陪着,那种安宁祥和的样子,本身就是最好的宣传。
最先被打动的,是村里那些同样家有高龄老人、自己又忙于生计的中年人。他们确实有照顾不周的无奈和焦虑。赵静姝提出的日间照料和互助模式,让他们看到了希望。
赵明远会计第一个站出来支持,并帮忙协调村里闲置的旧村部作为首个养老站的场地。曾经在祠堂对峙中受到冲击、后来逐渐醒悟的赵家兄弟等一些年轻人,也主动表示愿意出力,帮忙修缮房屋、搬运物资。
在周维安协调的专业团队指导下,旧村部的改造有条不紊地进行:加固门窗,粉刷墙壁,铺设防滑地面,划分出休息室、活动室、餐厨区和一个小医务角。社会捐赠的桌椅、图书、棋牌、电视、简单的康复器材也陆续到位。
资金除了网络募捐,县里也拨付了一部分专项资金,并承诺为养老站配备一名公益性岗位的专职管理员。赵静姝自己拿出部分积蓄,作为项目初期运营费用。
一个月后,槐荫村“暖寿互助养老站”第一期工程完工,选定了一个阳光明媚的日子举行简单的开业仪式。没有隆重的典礼,只是邀请了村里的老人们,以及所有关心、支持过这个项目的人。
赵静姝搀扶着陈阿婆,为她换上了一身干净体面的新衣服。老人虽然瘦小,但腰板挺直了不少,浑浊的眼睛里有了光。在众人的注视下,陈阿婆用微微颤抖的手,拿起剪刀,剪断了挂在门上的红绸。
“暖寿互助养老站”,几个朴实的红字,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门开了,老人们好奇又有些拘谨地走进去。温暖的阳光透过明亮的窗户洒进来,照在崭新的桌椅和绿植上。志愿者端上热茶和软糯的糕点。有人打开了电视,播放着老人们爱看的戏曲节目;有人摆开了象棋;有人只是坐在那里,眯着眼晒太阳,脸上露出了久违的、放松的笑容。
陈阿婆被安排坐在靠窗最暖和的位置,她看着眼前的一切,看着忙前忙后的孙女,看着其他老人脸上的笑意,干瘪的嘴角慢慢向上弯起,形成了一个清晰的、温暖的弧度。
赵静姝看着这一幕,眼眶湿润了。这才是她真正想看到的——生命的尊严,晚年的温暖。
开业仪式上,还出现了一个令人意外的身影——赵静姝的父亲赵建军。他穿着洗得发白的旧衣服,有些手足无措地站在人群外围。仪式结束后,他磨蹭着走过来,对赵静姝低声说:“静姝……那个……养老站……需不需要人帮忙打扫、干点杂活?我……我有力气……”
赵静姝看着他羞愧又期待的眼神,心中五味杂陈,最终点了点头:“需要。爸,您要是愿意,以后每天上午过来帮忙打扫卫生,下午可以陪老人们说说话,下下棋。”
赵建军用力点头,眼眶有些发红,转身就去拿扫帚了。虽然笨拙,但却格外卖力。
大伯母也来了,远远地看着,没有靠近,但眼神复杂。赵静姝知道,改变需要时间,但至少,坚冰已经开始融化。
“暖寿计划”槐荫村试点成功后,县里将其作为创新基层养老服务的典型,准备向其他有条件的村庄推广。周维安联系的省级媒体也进行了跟踪报道,让这个充满温情的“建设性破局”故事传播得更广,吸引了更多社会资源的关注和投入。
赵静姝没有停下脚步。她开始着手规划第二期、第三期,设想引入更专业的护理培训,探索与乡镇卫生院合作建立健康档案,甚至尝试利用电商帮助村里老人销售一些手工艺品增加收入……
她在破坏了一个冰冷的旧世界后,正一点一滴,充满热情和智慧地,建造着一个温暖的新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