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方的调查在“孟先生”这条线索上遇到了瓶颈。赵德顺提供的那个手机号已经停机,身份信息模糊。这个“孟先生”就像一滴水融入了更大的水域,踪迹难寻。
但周维安和赵静姝没有放弃。周维安凭借多年调查记者的经验和人脉,开始从另一个方向入手:梳理近年来凌山县及周边几个偏远乡镇的非正常死亡老人记录,特别是那些死亡过程模糊、迅速下葬、且使用了特定殡葬服务(如某种特定款式的寿衣、来自同一作坊的廉价棺材、或由固定“道士”操办的法事)的案例。
这是一个繁琐而细致的工作,需要调阅大量基层档案,走访无数知情人。赵静姝留在槐荫村照顾陈阿婆的同时,也通过电话和网络,协助周维安进行信息核实和交叉比对。她走访了村里几位年纪最大的老人,以闲聊的方式,小心翼翼地探听过去几十年里村里高龄老人的去世情况。有些老人讳莫如深,但也有些在赵静姝救下陈阿婆的事迹影响下,愿意透露一些。
“村西头的赵老栓,七十八那年,说是摔了一跤,没两天就走了,丧事办得那叫一个快……用的棺材,听说是镇上‘福寿斋’特价的。” “我娘家那边,隔了一座山的李家庄,前年有个老太太,八十五了,平时身子骨还行,突然就说‘老了’,吃了顿好的就走了,寿衣的花样,跟咱村祠堂准备的那套有点像……” 这些零碎的、看似无关的信息,被赵静姝一一记录,发送给周维安。
周维安那边进展更快一些。他通过一些内部渠道和同行协作,初步整理出一个令人心惊的名单:在过去五年里,凌山县及相邻两个县,至少有十五起八十岁以上老人的死亡,存在时间蹊跷(多在春节、端午、中秋等节日前夕)、过程仓促、且殡葬用品来源高度相似的情况。这些案例分布在不同村庄,彼此看似没有直接联系,但都隐约指向一个提供“一条龙服务”的影子。
“这个‘孟先生’,或者说他背后的团伙,非常狡猾。”周维安在电话里对赵静姝分析,“他们不直接出面组织‘喜寿’,而是利用当地固有的陋习观念,提供‘技术指导’和‘物资支持’,甚至主动‘开发市场’,煽动那些摇摆不定或有经济压力的家庭。他们赚取药材、寿衣、棺材、法事的钱,却把杀人的风险和道德负担转嫁给执行的家庭和宗族。这是典型的利用人性弱点和文化糟粕牟利的黑色产业。”
“我们必须找到他,挖出这个毒瘤。”赵静姝恨声道。
“他在暗处,很警惕。常规调查很难。”周维安沉吟,“也许……需要引蛇出洞。”
“怎么引?”
“你。”周维安缓缓道,“你现在是打破他们‘生意’的关键人物,是他们的眼中钉。如果让他们觉得,你不仅破坏了他们一单‘生意’,还在继续深挖,威胁到他们的整个网络,他们可能会忍不住对你出手。只要他们动,就可能露出马脚。”
赵静姝心一紧,但随即涌起一股决然:“我该怎么做?”
“继续保持高调。接受媒体采访(我会安排可靠的),在报道中明确提出要追查药方来源和背后利益链。把你正在收集周边类似案例的消息放出去。让他们感到迫在眉睫的威胁。”周维安顿了顿,语气严肃,“但这很危险,我会尽量安排人在暗中保护你,但无法保证万无一失。你需要有心理准备。”
“我明白。”赵静姝没有犹豫。想到太奶奶和其他可能被害的老人,她无法退缩。
几天后,一篇深度报道在省报周末版刊出,标题是《“喜寿饭”背后:一条游荡在乡间的血色产业链》。文章详细揭露了槐荫村案件,并援引赵静姝的调查,指出类似陋习并非孤例,背后可能存在有组织的、提供毒药和殡葬服务的牟利团伙。报道中直接点了“孟先生”这个代号,并呼吁知情者提供线索,彻底铲除这一危害老年人生命的毒瘤。
报道引发了更强烈的社会反响。上级政法部门批示要求彻查。凌山县警方成立了专案组,周维安作为特约顾问提供了大量资料。
报道刊出后的第三天,赵静姝在槐荫村的老宅收到了一个没有寄件人信息的快递包裹。包裹很轻。她心中警铃大作,没有直接打开,而是联系了负责此案的县刑警队王队长。
王队长带人赶来,在院子里小心拆开包裹。里面是一个普通的纸盒,纸盒里塞满了碎纸屑,碎纸屑中间,赫然躺着一把锈迹斑斑、却依旧锋利的剃须刀片!刀片上还用红漆歪歪扭扭地写着两个字:“多事!”
赤裸裸的恐吓。
王队长脸色凝重,立刻将刀片作为证据收走,并加强了对赵静姝和陈阿婆的暗中保护。他叮嘱赵静姝近期一定要格外小心,尽量不要单独外出。
恐吓没有让赵静姝害怕,反而让她更加确信,自己摸到了对方的痛处。她和周维安商量后,决定再加一把火。
她在自己的社交媒体账号(解禁后)发布了一条动态,没有配图,只有一句话:“一把刀片吓不退寻求真相的心。‘喜寿’陋习及其背后的吸血蚂蟥,必须暴露在阳光之下,彻底铲除。我,赵静姝,会追查到底。为陈阿婆,也为所有被这种黑暗吞噬的无辜老人。”
这条动态被大量转发,赵静姝的勇气赢得了无数声援,也无疑是将自己更醒目地摆在了那个黑暗团伙的枪口下。
周维安的分析没错。对方的反应比预想的还要快。
两天后的下午,赵静姝去镇上给陈阿婆买一些软和的糕点。回村的班车上人不多,她坐在靠窗的位置。车子在山路上行驶时,她无意间从后视镜里看到,后面似乎一直跟着一辆破旧的银色面包车,不远不近。她心下起疑,让司机在离槐荫村还有两里地的一个岔路口提前下了车,那里有一条小路可以步行回村。
她下了车,快步走上小路。回头一看,那辆银色面包车竟然也在岔路口停了下来,车上下来两个穿着脏兮兮工装、戴着帽子的男人,朝她这边张望了一下,然后跟了上来。
赵静姝心头一紧,立刻加快脚步。小路狭窄,两边是茂密的竹林和灌木。后面的脚步声也越来越近,明显是在追赶。
她开始小跑起来,同时迅速拿出手机,想要报警或联系周维安安排的保护人员。但山区信号极差,电话根本拨不出去!
“站住!”后面传来一声低喝。
赵静姝头也不回,拼命向前跑。她知道前面不远有一个废弃的守林人小屋,或许可以暂时躲藏。然而,就在她快要跑到小屋时,前面竹林里忽然又闪出一个人影,堵住了去路!
前后夹击!
赵静姝心脏狂跳,停下脚步,背靠着一棵粗大的毛竹,大口喘着气。三个男人围了上来,面目不善。
“赵记者,跑什么呀?”为首的一个三角眼男人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黄牙,“我们老板想请你去聊聊,关于你最近写的那些文章。”
“你们老板是谁?‘孟先生’?”赵静姝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一边周旋,一边悄悄将手伸进外套口袋,那里有周维安给她的另一个紧急报警器,按下后能发送定位到预设的联系人手机,但需要几秒钟启动时间。
“少废话!跟我们走一趟,保证你完好无损。要是不听话……”三角眼男人从怀里掏出一把弹簧刀,啪地弹开,寒光闪闪。
就是现在!赵静姝猛地按下报警器,同时大声喊道:“救命啊!有坏人!这里是槐荫村后山小路!”
她的喊声在寂静的山林里传出老远。三个男人脸色一变。
“妈的,敬酒不吃吃罚酒!”三角眼男人持刀逼上前。
千钧一发之际,竹林另一侧突然传来一声暴喝:“干什么的!”只见两个穿着迷彩服、村民打扮的壮实青年挥舞着砍柴刀冲了出来,是村里和赵静姝家关系不错、对“喜寿”陋习早就反感的赵家兄弟!
几乎同时,小路的另一头也响起了急促的脚步声和喊话:“警察!不许动!”
是王队长安排的暗中保护人员,接到了报警器信号赶来了!
三个歹徒大惊失色,三角眼男人骂了句脏话,转身就想跑。但前后路都被堵死,赵家兄弟和便衣警察迅速合围,很快将三人制服,铐了起来。
赵静姝靠着毛竹,腿一软,坐倒在地,冷汗这才后知后觉地浸透了后背。
“赵记者,你没事吧?”一个便衣警察过来关切地问。
“没……没事。”赵静姝摇摇头,心有余悸,“谢谢你们,谢谢家兴哥、家旺哥。”
赵家兄弟憨厚地笑了笑:“静姝妹子,你为咱村除害,我们不能看着你被欺负。”
经过突击审讯,被抓的三个小喽啰交代,他们确实是“孟先生”派来的,目的是绑架赵静姝,威胁她停止调查并交出所有证据,如果不行就“让她消失”。但他们级别太低,只知道“孟先生”常在邻县一个叫“永福镇”的地方活动,具体落脚点不清楚,平时用一个不记名的号码单线联系。
“永福镇……”王队长看着地图,眼神锐利。那里是周边几个县的交界处,三不管地带,流动人口复杂,确实是藏匿的好地方。
结合之前周维安梳理出的案例,有好几起都发生在永福镇辐射的区域内。这个“孟先生”的老巢,很可能就在那里。
一张更大的网,开始悄然收紧。省市公安机关对此案高度重视,指示成立联合专案组,协调永福镇所在县的警方,准备对以“孟先生”为首、利用封建陋习实施犯罪、非法牟利的团伙进行收网打击。
而收网的关键,除了摸清“孟先生”的具体身份和窝点,还需要尽可能完整地掌握这个团伙的犯罪证据,尤其是那些记录着交易往来、客户信息的账本、名册等。
赵静姝想起,大伯赵建国被拘留前,似乎提过一嘴,祠堂暗阁里,除了族规,好像还有一本记录“人情往来”的旧账本,里面会不会有线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