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赵静姝顶着憔悴的脸色和黑眼圈出现在堂屋，声音沙哑地对大伯赵建国说：“大伯，我想通了。您说得对，我不该管，也管不了。城里报社催我回去有个急稿，我……我今天就先回去了。太奶奶……您多费心。”

赵建国狐疑地打量着她，似乎在判断她话里的真假。但看到她萎靡的样子和妥协的语气，紧绷的脸色缓和了些，甚至带上一丝“早该如此”的意味。“想通了就好。老祖宗的事，有规矩，你一个女娃子就别操心了。回去好好工作，别瞎想。”

父亲赵建军在一旁欲言又止，最终只是叹了口气，帮她提起了轻便的行李。赵静姝最后去太奶奶房间门外看了一眼——门依旧锁着，她进不去。她只能隔着门板，在心里默默说：太奶奶，等我，我一定回来救您！

堂哥赵志强开摩托车送她到镇上坐班车。一路上，赵静姝沉默地看着窗外飞快倒退的山景，心中五味杂陈。到了镇上，她买了去县城的车票，赵志强看着她上了车，才掉头回去。

班车驶出小镇，赵静姝立刻紧张起来。到了县城汽车站，她按照周维安的指示，没有出站，而是在候车室角落等待。大约半小时后，一个穿着灰色夹克、身材中等、相貌普通得像路人甲的中年男人走到她面前，低声问：“是赵记者吗？周老师让我来接您。”

男人自称老李，是周维安的助手，开车带她来到县城边缘一个不起眼的家庭旅馆。在旅馆一个安静的房间里，赵静姝终于见到了“民俗守望者”周维安本人。

他看起来三十出头，比她想象的年轻，戴着一副细框眼镜，面容清俊，气质沉稳儒雅，但镜片后的眼睛却锐利有神，透着一种经历过风浪的洞察力。他伸出手，与赵静姝握了握，手温暖而有力。

“情况紧急，我们长话短说。”周维安没有寒暄，直接摊开一张他手绘的槐荫村简图，上面甚至标出了祠堂、老宅、后山墓穴等关键位置，“根据你提供的线索和我了解到的一些周边情况，他们极大概率会在除夕夜，在祠堂进行‘喜寿’仪式。这是他们认为最‘吉利’、也最容易掩人耳目的时间。”

他拿出一个小巧如纽扣的摄像头和微型耳麦：“这是最新的隐蔽拍摄设备，高清、带夜视、能实时传输到云端服务器，我们这边可以同步录制和观看。你需要把它带进去，拍到关键画面：那碗‘喜寿饭’、下药过程（如果有）、以及他们逼迫陈阿婆的言行。”

“我怎么进去？祠堂那天肯定守卫森严。”

“我们分析过，仪式开始前，祠堂会进行布置，人员进出相对频繁。你熟悉地形，可以尝试从祠堂后面的山坡绕过去，那里有个堆放杂物的偏院，围墙较矮，且靠近祠堂东厢——你提到的‘静候’和举行仪式的地方。”周维安指着地图，“我们会在外围接应，老李会扮作网约车司机，在村外约定地点等你。一旦你拿到关键证据，或者遇到危险，立刻通过耳麦求救，我们会报警并尽可能接应你撤离。但前提是，证据必须先传出来。”

赵静姝仔细听着，将每一个细节记在心里。周维安又和她反复推演了可能遇到的各种情况及应对方案，直到她完全掌握。

“记住，你的首要任务是获取证据并保障自身安全，不是当场救人。证据出去，舆论和法律的力量才能介入救人。”周维安郑重叮嘱。

除夕前一天，赵静姝换上了一身深色的、便于行动的冲锋衣裤，将设备妥善藏好，由老李开车送她到离槐荫村最近的一个邻村。然后，她凭借记忆，翻山走小路，在黄昏时分，悄然潜回了槐荫村后山。

她躲在山林里，用望远镜观察着村子。家家户户开始贴上春联，挂起灯笼，有了过年的喜庆气氛，但这气氛在赵静姝看来却透着诡异的祥和。老宅里灯火通明，人影绰绰，似乎比平时人更多。祠堂方向也比往常更早亮起了灯光。

夜幕彻底降临。山村除夕夜，按理该有鞭炮声，但今年似乎格外安静。晚上九点多，赵静姝看到几个人影提着灯笼，引着一个小小的、蹒跚的身影，从老宅方向走向祠堂。是太奶奶！她心猛地揪紧。

不能再等了。她按照计划，从后山树林小心摸到祠堂后面的偏院。果然，这里堆着破旧的桌椅和香炉，围墙只有一人多高。她悄无声息地翻了过去，落地时踩到一块松动的砖头，发出轻微的声响，她立刻屏息凝神，躲在一堆杂物后。

偏院通向祠堂东厢有一扇小门，虚掩着。里面隐约传来人声。她将纽扣摄像头别在胸前衣领的暗处，调整好角度，打开开关，微型耳麦塞入耳中。

“设备正常，开始传输。”周维安低沉的声音透过耳麦传来，带着电流的轻微杂音，却让她瞬间安心了不少。

她轻轻推开那扇小门，闪身进入。里面是一条狭窄的走廊，通向亮着灯的东厢房。走廊里没人。她踮起脚，快速靠近。

东厢房门窗紧闭，但糊窗的宣纸破了一个小洞。她凑近小洞，向里望去。

只见房间被布置得如同灵堂，却又透着古怪的“喜庆”。正面墙上贴着一个大大的、倒写的“寿”字。下方设着一张铺着红布的方桌，桌上摆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白米饭，米饭旁边，赫然放着一个打开的小纸包，里面是暗红色的粉末——正是“归宁散”！桌子另一侧，整齐地叠放着一套崭新的、绣着寿纹的黑色寿衣。

陈阿婆穿着一身浆洗发硬的旧衣服，被两个本家婶娘搀扶着，坐在桌前一张太师椅上。她低着头，身体微微发抖，双手紧紧抓住椅子扶手，指节发白。

大伯赵建国穿着簇新的深蓝色中山装，表情肃穆，站在桌子一侧。村长、族里几位须发花白的长者也在，分列两旁，神情或麻木，或凝重，或带着一种完成任务的释然。房间里还有十几个男性族人，包括赵静姝的父亲赵建军，他站在人群后面，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吉时已到。”一个族老用苍老而平板的声音宣布。

赵建国上前一步，端起那碗米饭，用筷子将纸包里的暗红色粉末仔细地拌入饭中，直到每一粒米都染上不祥的颜色。然后，他双手捧起碗，走到陈阿婆面前，微微躬身，声音刻意放得平稳：“奶奶，吃了吧。吃了这碗喜寿饭，无病无痛，圆满归祖，是咱赵家的福气，也是您的造化。”

陈阿婆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充满了巨大的恐惧和哀求，她看着那碗饭，看着儿子，嘴唇剧烈颤抖，却发不出声音，只是拼命摇头，身体向后缩。

“奶奶，听话。”赵建国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和强硬，“这是规矩，为了儿孙好，也为了您好。吃了，就都轻松了。”

旁边的族老也帮腔：“阿福嫂（陈阿婆的旧称），你是明白人，高寿喜丧，多少人求不来的福分。别让孩子们为难。”

陈阿婆的眼泪滚落下来，混浊的泪水滑过沟壑纵横的脸颊。她看看那碗饭，又看看周围一张张熟悉又陌生的脸，那里面有她的儿子、孙子、族人……绝望如同冰水淹没了她。她颤抖着，极其缓慢地，伸出了枯枝般的手。

就是现在！

赵静姝再也忍不住，胸腔里燃烧的怒火和正义感冲垮了周维安“先取证”的叮嘱。她猛地一把推开东厢房的门，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大步走了进去，胸前的摄像头忠实地记录着一切。

“住手！”

满室皆惊。赵建国手一抖，碗里的饭差点泼洒出来。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看着突然闯入的赵静姝，如同见了鬼。

“静姝？！你……你怎么……”赵建国脸色骤变，惊怒交加。

赵静姝没有看他，径直走到桌前，指着那碗拌了毒药的米饭，声音清晰而冰冷，透过摄像头传到云端，也响彻这诡异的“喜寿”现场：“这就是你们准备的‘喜寿饭’？这红色的粉末是什么？‘归宁散’？族规上写的，吃了就‘无痛而终’的毒药，对不对？”

她又指向旁边的寿衣：“衣服都备好了，就等着太奶奶吃完，直接穿上入土，是不是？后山的坑，几天前就挖好了，是不是？！”

她的声音越来越高，带着压抑不住的愤怒和颤抖：“你们管这叫福气？叫喜丧？这叫谋杀！逼死生身母亲，这就是你们千年传承的孝道？这就是槐荫村赵氏一族引以为傲的规矩？！”

“赵静姝！你给我闭嘴！滚出去！”赵建国反应过来，暴怒如雷，放下碗就要冲过来抓她。

“你敢动我一下试试！”赵静姝毫不畏惧地迎上他的目光，同时迅速从口袋里掏出手机，亮出拍摄界面（虽然真正的拍摄设备在别处），“你们今天所做的一切，我都拍下来了！这碗毒饭，这寿衣，你们每个人说的话，都在里面！我已经同步传到了网上，传给了警方！你们一个都跑不了！”

这话如同炸弹，在人群中炸开。恐慌瞬间蔓延。几个族老脸色煞白，村长眼神慌乱。年轻一点的族人更是面面相觑，有人下意识地后退。

“你……你胡说！”赵建国又惊又怒，但看到赵静姝手里的手机，还是忌惮地停下了脚步，“把手机交出来！”

“交出来？让你们毁灭证据？”赵静姝冷笑，“大伯，你醒醒吧！这不是旧社会了！杀人犯法，天经地义！不管套上什么‘传统’、‘规矩’的皮，都是犯罪！你们是在犯罪！”

她转向瘫坐在椅子上、泪流满面、难以置信地看着她的陈阿婆，声音柔和下来，却带着无比的力量：“太奶奶，别怕。没人能逼你吃那个东西。今天我在这里，谁也别想伤害你！”

“反了！反了天了！”一个年纪最大的族老气得浑身发抖，指着赵静姝，“族规在上，岂容你一个外嫁女在此撒野！破坏喜寿，惊扰祖宗，是大不敬！来人，给我把她拿下，按家法处置！”

几个赵建国的本家侄子犹豫着要上前。

赵静姝后退一步，护在陈阿婆身前，厉声道：“我看谁敢！你们动我一下，就是罪加一等！警察马上就到！”

“先把她手机抢过来！别听她唬人！”赵建国红了眼，吼道。

眼看冲突一触即发。就在这时，祠堂外面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呼喝声。

“警察！开门！”

祠堂厚重的大门被从外面用力撞响。

屋里所有人，包括赵静姝，都愣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