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五点五十,天色还是沉沉的青灰色,山间雾气弥漫,能见度很低。赵静姝裹紧羽绒服,悄悄出了老宅。村子里静得可怕,只有早起的公鸡发出零星啼叫。她一路警惕地观察四周,确认无人跟踪,才快步走向村口。
那棵巨大的老槐树在晨雾中犹如一个沉默的巨人,枝干虬结,张牙舞爪。树下空无一人。赵静姝站定,心脏在胸腔里急促地跳动,既期待又不安。
等了约莫五分钟,雾气深处传来轻微的脚步声。一个穿着深蓝色旧棉袄、戴着毛线帽和口罩的身影走了出来,看身形是个中年男人。他走到赵静姝面前几步远停下,警惕地看了看四周,然后拉下口罩——是村委会的会计,赵明远,一个平时沉默寡言、存在感很低的中年人。
“明远叔?”赵静姝很意外。
赵明远点点头,声音压得极低,语速很快:“静姝,长话短说。你大伯和村长他们……确实在准备‘那个’。我爹当年就是……我没办法,但看不下去。我知道你拍了东西,你想救陈阿婆,对不对?”
赵静姝用力点头,心中涌起一丝希望:“明远叔,您能帮我?”
“我帮不了太多,他们盯得紧。但我知道,志强今天上午要开拖拉机去镇上拉年货,十点出发。你可以躲在后车厢的篷布下面混出去。到了镇上,邮电局旁边有家‘兴隆网吧’,有网络,老板我认识,你提我名字,他会让你用里间的机子,相对安全。”赵明远塞给她一张皱巴巴的纸条,上面写着一个电话号码和一个名字,“这是我在省城工作的表弟,他在报社有点关系,或许能帮上忙。你……小心点。我只能做这些了。”
说完,他不等赵静姝道谢,迅速拉上口罩,转身消失在浓雾里,仿佛从未出现过。
赵静姝握紧纸条,眼眶发热。在这个看似铁板一块的村子里,毕竟还有良知未泯的人。
上午九点五十,她借口不舒服要回房休息,躲开了众人的视线。然后悄悄溜到后院,堂哥赵志强的拖拉机已经发动,正在预热,车厢里堆着些空箩筐,盖着厚厚的防水篷布。她趁赵志强进屋拿东西的间隙,迅速爬上车,钻到篷布下面,蜷缩在箩筐之间的空隙里。
拖拉机“突突突”地开动了,颠簸的山路让她在里面东倒西歪,灰尘扑鼻,但她紧紧抱着装着笔记本电脑和证据U盘的背包,咬牙忍着。
两个多小时后,拖拉机在镇上的集市附近停下。赵志强跳下车去办事。赵静姝听着外面没动静了,才小心地掀开篷布一角,确认安全后,迅速溜下车,混入赶集的人群中。
镇子不大,但她很快找到了邮电局和旁边的“兴隆网吧”。网吧里烟雾缭绕,大多是打游戏的年轻人。她找到老板,低声说了赵明远的名字。老板是个精瘦的中年人,看了她一眼,没多问,示意她跟着来到一个用帘子隔开的小里间,里面只有一台旧电脑。
“用吧,尽量快。”老板说完就出去了。
赵静姝插上U盘,连接网络。她先登录了自己的社交媒体账号和新闻从业者常用的几个平台。然后,她开始整理材料:县志关于“喜寿”的记载照片、族规“喜寿礼规”的详细条文和药方照片、族谱上连续四代“喜寿终”的记录照片,还有她根据见闻整理的叙述文字,详细描述了槐荫村即将对九十六岁陈阿婆实施“喜寿”陋习的来龙去脉,点明了其强迫性、残酷性和违法性。她没有用太情绪化的语言,尽量客观陈述,但事实本身已足够触目惊心。
她将文章起名为《舌尖上的谋杀:揭秘山村“喜寿饭”陋习,九旬老人正被逼上绝路》。检查一遍后,她咬咬牙,点击了发布。同时,她也给几家熟悉的媒体投稿邮箱和舆情监督平台发了邮件。
做完这一切,她长长吁了口气,感觉心脏还在狂跳。她不敢久留,迅速清理掉电脑上的使用痕迹,谢过老板,离开了网吧。
在镇上,她用公用电话给赵明远给的那个省城号码打了过去。接电话的是个年轻男人的声音,听她说明情况并提到赵明远后,对方语气变得严肃,表示会立刻将情况向部门领导反映,让她保持这个号码畅通(她留了网吧老板的座机,约定两小时后再打),并提醒她注意安全,证据要保存好。
回到拖拉机停放点附近,她等到赵志强采购完回来,再次如法炮制,躲进了回程的车厢。
回到槐荫村,一切似乎如常。但赵静姝能感觉到,家里的气氛更压抑了。大伯看她的眼神带着审视和冷意。她佯装不知,只是更加焦虑地等待外界的反应。
最初几个小时,她的文章在社交媒体上获得了一些同城关注,有寥寥几十个转发和评论,大多是震惊和愤怒。“真的假的?21世纪还有这种事?!”“这是谋杀!报警啊!”“看得我后背发凉,老人太可怜了!”……
但很快,转发和评论的增长速度慢了下来,然后,她发现自己那篇文章的链接点进去显示“内容不存在或已被删除”。她试图重新发布,账号却提示“因违反相关规定,暂时被禁言”。
她心头一沉。尝试登录其他平台查看,发现相关讨论的热度正在被迅速压低,一些转载她文章的大V号也删除了内容。与此同时,她的账号收到了大量污言秽语的私信:“外地人懂个屁,少管闲事!”“破坏传统,不得好死!”“滚出槐荫村!”甚至有人准确说出了她的名字和职业进行威胁。
网络的浪潮还未真正掀起,就被一只无形的手强行按了下去。当地的力量反应比她预想的还要快,还要有力。
傍晚时分,她的手机响了,是一个陌生的本地号码。接通后,对面是一个经过处理的、明显失真的电子音,语速平缓却透着寒意:“赵记者,文章写得不错。不过,有些事,不是你能管的。管好你自己,别给村里惹麻烦。赶紧离开,对大家都好。否则……陈阿婆年纪大了,万一出点‘意外’,可就说不清了。”
电话挂断。赵静姝握着手机,站在冰冷的院子里,浑身发冷。对方不仅删帖控评,还精准地威胁到了她和太奶奶的头上。他们知道她的身份,知道她的行动。
初战受挫,且对手的强大和卑劣超出了她的预估。她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感和孤立感。回房间?大伯他们可能已经起了疑心。继续留在村里,她能做什么?硬闯祠堂救人?那无异于以卵击石。
就在她心乱如麻,几乎要被绝望淹没的时候,网吧老板的那个座机号码忽然在她的手机上闪烁起来——她留了那个电话作为紧急联系。她连忙接通。
“喂?”是网吧老板的声音,背景音有些嘈杂,“赵姑娘是吧?刚才有个男的打电话来找你,说是什么‘民俗守望者’,让你务必尽快回电,说有急事。喏,号码我念给你……”
赵静姝记下那个省城的手机号码,心中惊疑不定。“民俗守望者”?这个名字有点熟,好像是业内一位以调查偏远地区民俗陋习、敢于揭露黑暗而闻名的资深媒体人,但她从未有过交集。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用房间里的座机(虽然可能被监听,但顾不上了)拨通了那个号码。
响了三声,被接起。一个沉稳、略带沙哑的男声传来:“喂,是赵静姝记者吗?”
“我是。您是?”
“我是周维安,‘民俗守望者’是我的专栏笔名。你发的文章和资料,我通过特殊渠道看到了。”对方开门见山,“做得很好,证据扎实。但你也看到了,单靠网络曝光,力量不够,很容易被当地捂下去。”
赵静姝精神一振:“周老师!那……我该怎么办?他们删帖,还威胁我……”
“我知道。这不是个案。‘喜寿’这类陋习,往往与封闭的环境、宗族势力和地方保护主义盘根错节。你想救你太奶奶,阻止这场悲剧,需要一个更周全、更有力的计划。”周维安的声音冷静而有力,带着一种让人信服的沉稳,“你现在很危险,但他们暂时还不敢对你和你太奶奶直接动手,因为你的身份和已经造成的动静,反而是一种保护。但他们一定会加快进程,很可能就在除夕夜。”
“那我……”
“你需要盟友,需要更直接的证据,需要让这件事突破地域封锁,进入更高层面的视野。”周维安语速加快,“我手里有一些资源,可以协调部分媒体进行深度跟进。但最关键的一步,是拿到现场证据——他们实施‘喜寿’仪式的直接音视频证据,最好能实时传出来。”
“现场?他们不会让我进去的……”
“所以需要策略。你假装屈服,先离开村子,降低他们的警惕。然后,我会安排人接应你,给你准备好隐蔽拍摄设备。你在除夕前夜,秘密返回,潜入祠堂附近,伺机行动。”周维安顿了顿,“这很危险,你需要想清楚。但这是目前最有可能一举揭穿、并引发强力介入的办法。”
赵静姝几乎没有犹豫:“我干!只要能救太奶奶,揭穿这个吃人的陋习,再危险我也干!”
“好。”周维安的声音里透出一丝赞许,“具体计划我们见面详谈。你明天想办法到县汽车站,我会让人在那里接你。注意安全,保持警惕。另外,你手里的所有证据,尤其是族规和药方照片,再备份几份,发到我这个加密邮箱……”
他报了一个邮箱地址。赵静姝记下。
挂断电话,赵静姝靠在墙上,感觉冰冷的手脚恢复了一些温度。绝境之中,终于看到了一线曙光,虽然这曙光意味着要踏入更深的险境。但她不是一个人了。那位神秘的“民俗守望者”周维安,成了她黑暗中的第一束援光。
她打开电脑,将证据再次加密备份,发送到周维安指定的邮箱。然后,她开始思考,如何“假装屈服”,顺理成章地离开槐荫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