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家书屋设在村委会旁边一间平房里,门虚掩着。赵静姝推门进去,一股陈年纸张和灰尘的味道扑面而来。屋里光线不足,两排书架靠墙立着,上面的书新旧杂陈,蒙着薄灰。一个六十多岁、戴着老花镜的干瘦老头坐在靠窗的桌子后面,正就着窗外天光看一本泛黄的旧书,听到动静抬起头。
“找啥?”老头声音沙哑,目光从镜片上方打量着她,带着山村老人对外来者惯有的审慎。
“大爷您好,我是赵建国家的,赵静姝,回来看看老人。想找点咱们县的县志,或者村里老一点的资料看看,了解一下家乡。”赵静姝露出一个礼貌而略带腼腆的笑容,语气尽量显得随意。
老头又看了她几眼,似乎想起了她是谁家的孙女,态度缓和了些,用下巴指了指靠里那个书架:“最底下那层,有些老县志和公社时期的材料,自己找吧。别弄乱了,有些纸脆。”
“哎,谢谢大爷。”赵静姝走过去,蹲下身。最底层堆放的果然是一些装订简陋、页面发黄甚至破损的册子。她小心翼翼地翻找,手指拂过《槐荫村生产队记工分册(1972-1975)》、《青山公社水利志》等毫无用处的资料,终于,在角落里摸到一本硬壳封面、更厚实些的书——《凌山县志(民国修订版)》。
她心头一跳,将这本沉重的县志搬了出来,放到旁边一张空着的旧课桌上。翻开目录,直接寻找与民俗、礼仪、丧葬相关的篇章。纸张脆弱,翻动时必须极轻。在“风土志·丧祭”部分,她看到了关于本地丧葬习俗的记载,大多平常。但有一段不起眼的文字,夹在描述“高寿者丧仪可从简”的段落后面,墨迹似乎比前后文略淡:
“……又有‘喜丧’之谓,亦称‘喜寿’。耄耋之年,子孙繁盛而家贫难以供养者,或长者自感衰朽拖累,可于除夕、上元等吉日,由族中长者主事,设‘寿饭’相送。饭中依古方入药,食之无痛而终,视为圆满,不称丧事而称喜事,故曰‘喜寿’。此旧俗今已罕见,偶有深山老村行之,亦秘而不宣。”
赵静姝盯着这段文字,指尖冰凉,呼吸几乎停滞。喜寿饭……食之无痛而终……古方入药……她脑中轰然炸开白天听到的“该给老祖宗办‘喜寿’了”,和太奶奶塞给她的那张泛黄药方!
所以,那根本不是治病的药方,而是……送人上路的“喜寿饭”配方?!而家族,还有村里某些掌事者,正在筹划着,要在今年除夕,给九十六岁的陈阿婆“办喜寿”?!
一股巨大的荒谬感和冰冷的愤怒席卷了她。这是什么吃人的陋习!太奶奶那句“快走,莫回头”,是知道危险,在向她示警!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用手机将这一页拍了下来。但县志记载太简略,她需要更确凿的证据,尤其是关于那个“古方”和具体流程。她想到了祠堂那个上锁的小门,里面存放的“老物件和族谱”。
离开农家书屋,赵静姝在村里看似漫无目的地走着,心里却翻江倒海。她看到几个老人坐在向阳的墙根下晒太阳,神情麻木,眼神空洞。其中一个特别老的婆婆,干瘦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走,独自坐在远离人群的石墩上,嘴里无声地嚅动着。
赵静姝走过去,蹲下身,放柔声音:“阿婆,晒太阳呢?”
老婆婆缓缓转过浑浊的眼睛,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阿婆,您高寿啊?”
“……八……八十七了。”老婆婆声音嘶哑,像破风箱。
“身体真好。阿婆,您听说过……‘喜寿’吗?”赵静姝压低声音,试探着问。
老婆婆的眼神瞬间变了,那浑浊里闪过一丝极其清晰的恐惧,她猛地低下头,身体微微颤抖,双手紧紧抓住破旧的衣襟,再也不肯开口,只是拼命摇头。
这反应已经说明了一切。赵静姝心沉到谷底。她又试着跟另外几个老人搭话,一提到“喜寿”或类似的字眼,要么茫然摇头说“不懂”,要么就立刻岔开话题或沉默,那种避之唯恐不及的态度,分明是知情且畏惧。
必须拿到祠堂里的族规旧簿!那里面一定有更详细的记载,甚至是历年“喜寿”的记录,那将是铁证!
但祠堂那扇门锁着,钥匙肯定在大伯或村长手里。硬闯不行。她需要一个机会。
机会在两天后意外地来了。村里有一户外嫁女的儿子满月,按规矩要在祠堂办个简单的酒,告慰祖先。那天下午,祠堂里人来人往,准备桌椅碗筷,颇为热闹。赵静姝也去帮忙,趁人不备,她留意到那扇小门的锁虽然挂着,但可能因为经常不开,锁鼻有些松动,门与门框之间有一道不小的缝隙。
她心跳加速,装作摆放贡品,慢慢挪到小门附近。趁着一阵喧闹,无人注意这边时,她迅速从头上取下一根细细的发卡,掰直,从门缝里伸进去,试探着拨动里面的门闩。也许是年代久远,门闩并不牢靠,也许是运气,她感到发卡碰到了什么东西,轻轻一挑,“嗒”一声轻响,门闩似乎松开了。
她不敢立刻进去,强作镇定地继续帮忙。直到天色渐晚,酒席散去,族人陆续离开,祠堂里只剩下两个本家婶娘在收拾残局。赵静姝主动留下帮忙打扫,等最后两个婶娘也提着东西离开,祠堂里终于只剩下她一个人。
夕阳的余晖从高高的窗棂斜射进来,在青砖地上投下长长的、扭曲的光斑,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尘埃。寂静中,只有她自己的心跳声格外响亮。她快步走到那扇小门前,深吸一口气,轻轻一推——
门开了。
里面是一个更加昏暗的狭小房间,靠墙放着几个老旧木箱和柜子,同样落满灰尘。她打开手机电筒,仔细翻找。在一个标着“族规旧档”的木箱里,她找到了几本线装册子。最上面一本封面写着“槐荫赵氏族规(光绪二十二年重修)”。
她颤抖着手翻开。里面的文字是竖排繁体,墨迹深浅不一。她快速浏览,终于在靠近末尾的部分,看到了用朱笔特别圈出的一节,标题赫然是“喜寿礼规”!
条文详细得令人发指:
“凡我赵氏族人,年逾八十,体衰多病,自愿不拖累子孙者,可于除夕、上元、端午、中秋四节,由族长并其嫡子嫡孙禀明祖宗,行喜寿之礼。”
“礼前须净身、更寿衣,于祠堂东厢静候。备精米一碗,佐以‘归宁散’(注:附方),由嫡长子或长孙亲手奉上。食毕,安置于特设之‘寿榻’,子孙跪送,不可哭泣,反需面露欣然,贺其‘圆满归祖’。”
“礼成,视同喜事,停灵一日即葬,不做法事,不报外戚,一切从简。其名讳旁注‘喜寿终’字样,录入族谱,后世子孙当感念其德。”
后面果然附着一张“归宁散”药方,用药、分量、炮制方法写得清清楚楚。赵静姝一眼就认出,其中几味药,和她手中那张泛黄药方上的高度重合!只是族规上的方子更“完整”。
她继续往后翻,在族谱部分,果然看到在一些先祖名字后面,用细小的字标注着“喜寿终”。她顺着自己这一支往上找:曾祖父赵德福,名字旁有小字“民国三十七年腊月喜寿终,享年八十一”;曾曾祖母李氏,“光绪二十八年中秋喜寿终,享年七十九”……往上追溯,连续四代,竟都有老人“吃喜寿”!
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直冲头顶,混合着无法抑制的愤怒和恶心。这不是偶然,这是刻在家族血脉里的“传统”!而她的太奶奶陈阿婆,很可能就是下一个!
她拿出手机,将“喜寿礼规”的整页、附方的整页、以及族谱上那几处“喜寿终”的记录,全部清晰拍下。手因为愤怒和激动而微微发抖。
就在这时,祠堂外传来脚步声和说话声,越来越近!是堂哥赵志强和一个本家叔伯的声音:“钥匙在我这儿,我去把祠堂门锁上……咦,这门怎么没关严?”
赵静姝大惊,慌忙将族规旧簿塞回箱子,合上箱盖,环顾四周,这暗阁无处可藏!情急之下,她看到墙角有一个盖着木板的地窖入口——农村祠堂有时会用地窖存放红薯或杂物。她冲过去,用力掀开木板,一股霉味涌出,也顾不得了,迅速钻了下去,又将木板轻轻合拢,只留一条缝隙透气。
几乎就在同时,暗阁的门被推开了,手电光晃动。“没人啊,是不是白天收拾完没关好?”
“可能吧。锁好就行了。”
脚步声在暗阁里转了一圈,确认无人,便退了出去,接着是锁门的声音,然后是祠堂大门关闭落锁的声响。
地窖里一片漆黑,只有木板缝隙透进一丝微弱的光。赵静姝蜷缩在阴冷潮湿的角落,耳边是自己压抑的喘息和狂乱的心跳。她握紧了口袋里的手机,那里面存着她刚刚拍下的、足以惊世骇俗的证据。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彻底没了声息。她才敢轻轻推开地窖木板,爬了出来。祠堂大门从外面锁上了,她出不去。她只好找到一扇有破损的侧窗,费力地爬了出去,身上沾满了灰尘和蛛网。
回到老宅,她脸色苍白,大伯母问她去哪了弄这么脏,她只说是去后山转了转不小心滑了一跤。她把自己关进房间,反锁上门,才感到后怕和一阵虚脱。
但证据在手,愤怒很快压过了恐惧。晚饭时,她看着桌上沉默进食的大伯赵建国,终于忍不住,在饭后叫住了他。
“大伯,我有事想问您。”
赵建国看了她一眼,示意到堂屋说话。堂屋里没有别人。
“大伯,什么是‘喜寿’?”赵静姝直接问道,目光紧紧盯着他。
赵建国的脸色瞬间变了,那是一种被戳破秘密的惊怒和阴沉。“你听谁胡说的?!”
“我听您和村长说的,要给老祖宗办‘喜寿’。我还查了县志,看了族规!”赵静姝毫不退缩,声音因激动而微微提高,“你们是不是打算,在除夕那天,让太奶奶‘吃喜寿饭’?!”
“你!”赵建国猛地站起来,指着她,手指都在发抖,“你……你竟敢去偷看族规?!那是你能看的东西吗?!”
“为什么不能看?因为上面记载着怎么逼死自己的亲人吗?!”赵静姝也站了起来,胸脯起伏,“太奶奶还没死!你们就连坟都挖好了!你们这是谋杀!”
“放屁!”赵建国额头青筋暴起,压低声音吼道,生怕被旁人听见,“你懂什么!这是祖宗的规矩!是老一辈自愿为儿孙减轻负担!是福报!你一个城里读了几天书的女娃子,知道山里日子有多难?知道养一个动弹不得的老人要拖垮一家人吗?!陈阿婆九十六了,这是喜丧!是圆满!你别在这里瞎捣乱!”
“自愿?福报?”赵静姝气得浑身发抖,“太奶奶让我快走!她塞给我药方让我快走!这就是你说的自愿?!你们用愚昧和自私,把杀人说得这么冠冕堂皇!”
“闭嘴!”赵建国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震得茶碗乱跳,“赵静姝!我告诉你,这事轮不到你指手画脚!你要是敢出去乱说,坏了族里的规矩,影响了咱们家在村里的脸面和以后的待遇,我饶不了你!从今天起,你不准再靠近陈阿婆的房间!老老实实待着,除夕过了,赶紧给我回你的城里去!”
说完,他怒气冲冲地摔门而去。
赵静姝站在原地,手脚冰凉。她知道,冲突已经彻底摆上台面,她在这个家里,乃至在这个村子里,已经成了“不懂事”、“破坏规矩”的异类。父亲赵建军后来悄悄过来,叹了口气,低声道:“静姝,有些事……是村里的老规矩,这么多年了……你别跟你大伯硬顶,没好处的。村长今天也找我说话了……”
“爸!那是杀人!”赵静姝看着父亲躲闪的眼神,心中一片悲凉。
“什么杀不杀的……都是这么过来的……”赵建军嘟囔着,不敢看女儿的眼睛,背着手走了。
孤立无援。但赵静姝没有退缩。她回到房间,将手机里的照片导出到随身携带的笔记本电脑上(幸好带了充电宝)。网络依然没有信号。她需要把这些证据发出去,让外界知道这里正在发生什么!
她想起进山前,在最后一个有信号的镇子上,似乎看到过有网吧。对,去镇上!那里有网络!
但怎么去?大伯肯定会让人盯着她。而且,她一旦离开,太奶奶怎么办?除夕就在几天后了。
正焦灼间,她手机屏幕忽然亮了一下,跳出一条短信——竟然有一瞬间微弱的信号捕捉到了?短信内容只有一句话:“若要救你太奶奶,明早六点,村口老槐树下,一个人来。勿回。”
发信人是个陌生本地号码。
赵静姝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是谁?是敌是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