槐荫村藏在两座大山的褶皱里，像被时代无意间遗落的一块旧补丁。赵静姝开着租来的SUV，在仅容一车通过的盘山土路上颠簸了三个多小时，手机信号最后一丝格子在半小时前彻底消失。车窗外的景象从城市的规整沦为蛮荒的葱郁，最终定格为眼前这片被灰蒙蒙雾气笼罩的村落。低矮的土房、蜿蜒的石阶、以及村口那棵据说有五百岁、枝叶张狂如鬼魅的老槐树，一切都和她记忆中那个寒暑假才会回来的偏远老家重叠，又莫名透着一股更深的沉郁。
她是前天接到父亲电话的，声音里压着焦急和一种难以言说的沉重：“静姝，你太奶奶……陈阿婆，情况不太好，能请假就回来一趟吧。”父亲用了“情况不太好”和“回来一趟”这样含糊而郑重的措辞，而不是直接说“病重”或“看看”，这让身为记者的赵静姝心里本能地咯噔一下。
车停在老宅门前的空地，扬起一片薄尘。老宅是典型的南方山区格局，黑瓦白墙早已斑驳，堂屋的大门敞着，里面影影绰绰有好几个人。还没等她拎下行李，大伯赵建国已经从屋里快步迎了出来。
“静姝回来了！”大伯脸上堆着笑，但那笑容像是用力按上去的，纹路僵硬，眼底透着浓重的疲惫和一丝……焦躁？他接过赵静姝手里并不算沉的背包，“路上辛苦了吧？快，进屋看看你太奶奶。”
堂屋里光线昏暗，弥漫着中药、旧木头和一种老人房间里特有的沉闷气息。几个本家的叔伯婶娘都在，或站或坐，低声交谈着什么，见她进来，声音戛然而止，目光齐刷刷投过来，带着打量，也带着一种莫名的、让她不太舒服的期待。父亲赵建军坐在靠墙的条凳上，闷头抽烟，见她来了，只是抬了抬眼，点了点头，没说话。
太奶奶陈阿婆躺在里屋的架子床上，身上盖着厚厚的棉被，越发显得她身形干瘦如同一片枯叶。赵静姝走过去，轻轻唤了一声：“太奶奶，我回来看您了。”
陈阿婆的眼睛缓缓睁开，眼神有些浑浊，定定地看了她好几秒，才似乎认出来，嘴唇嚅动了一下，却没发出声音，只是极轻微地点了点头。赵静姝握住她露在被子外的手，那手瘦得只剩下一层皮包裹着骨头，冰凉。她心头一酸，却敏锐地察觉到，当自己的手握住太奶奶时，那枯瘦的手指似乎极其轻微地蜷缩了一下，反扣住她的指尖，用了点力，但很快又松开了。
“阿婆一直这样，时清醒时糊涂，吃不下什么东西。”大伯母在一旁叹气，“就是熬日子了。”
“医生来看过吗？”赵静姝问。
“看了，镇上的大夫来过了，说是年纪到了，器官衰竭，没法治，让好好养着，准备……”大伯母瞥了大伯一眼，没把后半句“准备后事”说出口。
但整个屋子里的气氛，却分明笼罩在这未尽的半句话之下。没有多少即将失去亲人的深切悲恸，反而流淌着一种紧绷的、等待什么的焦虑。他们对待陈阿婆，不像是对待一位即将油尽灯枯的至高长辈，尽着最后的心意与温柔，倒更像是对待一个……亟待完成的某种仪式的前置环节。那种急切，藏在刻意放缓的语调下，藏在过度关切的举止里，让赵静姝的脊背窜起一丝凉意。
晚饭是在堂屋吃的，一大桌人，菜肴还算丰盛，但气氛沉闷。大伯赵建国作为长房长子，如今是家里的主事人，话不多，只是不断劝菜，眼神时不时飘向里屋的方向。席间有人提起“今年冬天格外冷”，有人接话“是啊，老人难熬”，话题便又悄然沉寂下去，只剩下碗筷碰撞的轻微声响。
赵静姝借口旅途劳顿，早早回了自己小时候住过、如今依旧收拾着的西厢房。房间潮湿阴冷，她打开行李箱，拿出笔记本和录音笔——职业习惯让她即使在这种时候也难以完全放松。白天那些细微的异常在她脑中反复闪回：大伯僵硬的笑容、族人沉默的打量、父亲异常的沉默、还有太奶奶那一下轻微的、仿佛传递着什么的反握。
夜深了，山村陷入一片死寂，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吠。赵静姝躺在床上毫无睡意，正犹豫是否要再去看看太奶奶，忽然听到院门被轻轻打开又关上的声音，接着是几道压低嗓音的交谈和脚步声，朝着后山的方向去了。
她心头一动，悄无声息地起身，披上外套，蹑手蹑脚地走到窗边，掀开厚重窗帘的一角。清冷的月光下，她看见大伯、二伯，还有两个堂哥的身影，手里似乎拿着铁锹、镐头之类的工具，正沿着屋后的小路往后山去。这么晚了，他们去后山干什么？
记者的本能压过了疑虑，赵静姝轻轻拉开房门，远远跟了上去。山路崎岖，她不敢跟得太近，好在月光尚算明亮，那几个男人的身影和手中工具的反光依稀可辨。他们走了约莫二十分钟，在一处背阴的山坡停了下来。那里已经提前清理出了一片空地。
赵静姝躲在一丛茂密的灌木后，屏住呼吸。只见大伯指挥着，两个堂哥开始挥动铁锹，在地面上挖掘起来。铁锹与土石摩擦的声音在寂静的山夜里格外清晰。那坑的形状，长度，深度……越看越让赵静姝心惊——那绝不是什么菜窖或普通土坑，那分明是一个……墓穴的雏形！
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太奶奶还没走，他们就连夜来挖坟？就算要提前准备，何至于如此急切隐秘，非要挑这深更半夜？
也不知过了多久，坑挖得差不多了，大伯蹲下去仔细看了看，低声说了句什么，几个人便收拾工具，准备返回。赵静姝慌忙先一步，沿着另一条更隐蔽的小径匆匆往回赶，心跳如擂鼓。
她刚溜回房间不久，就听到院门再次响动，那几个人回来了，洗漱声，低语声，然后各自回房，老宅重归寂静。
第二天一早，赵静姝顶着微微的黑眼圈出现在堂屋吃早饭。她状似无意地问起：“大伯，我昨晚好像听到点动静，后山那边没什么事吧？”
赵建国正在喝粥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笑道：“能有什么事？山里野物多，可能是野猫野狗碰倒了什么东西。”他抬眼看了看赵静姝，语气平常，“对了，你难得回来，一会儿去祠堂给祖宗上个香。下午我让你堂哥带你四处转转，村里这两年也有些变化。”
他在转移话题。赵静姝心下更沉，面上却不动声色：“好啊。对了，太奶奶昨晚睡得怎么样？我想再去看看她。”
“刚吃了点稀饭，又睡下了，你别去吵她。”大伯母接口道，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老人需要静养。”
上午，赵静姝还是寻了个空，避开人，又进了太奶奶的房间。陈阿婆醒着，眼神比昨天清明一些，静静地看着她走近。赵静姝坐到床边，握住她的手，轻声说：“太奶奶，我回来看您了，您要好好的。”
陈阿婆看着她，浑浊的眼睛里似有极其复杂的东西涌动，恐惧？哀求？还是别的什么？她嘴唇哆嗦着，另一只一直压在身侧的手，极其缓慢而吃力地从被子底下挪了出来，手里紧紧攥着一个用褪色红布包裹的小小物件。
她颤抖着，将那红布包塞进赵静姝手里，枯瘦的手指用力捏了捏赵静姝的手腕，喉咙里发出极其轻微、气若游丝的声音：“囡囡……快走……莫回头……”
说完，她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闭上眼睛，胸口起伏，不再看赵静姝，也不再发出任何声音。
赵静姝心脏狂跳，迅速将红布包塞进自己外套的内袋，指尖触感硬硬的，形状不规则。她强自镇定，又陪坐了一会儿，才起身离开。走出房门时，正碰到大伯母端着一碗药汤过来。
“静姝又来看了？阿婆刚睡下。”大伯母说。
“嗯，太奶奶气色好像好一点了。”赵静姝随口应道，侧身让过，走向自己房间。关上门，她背靠着门板，深吸了几口气，才拿出那个红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块边缘磨损、绣着模糊兰草图案的旧手帕，手帕里包着一张对折的、质地脆硬的泛黄纸张。她小心翼翼地展开纸张，上面用毛笔写着几味药材名称和分量，像是一张药方，字迹歪斜，有些地方被污渍晕染。药方最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墨迹更淡，勉强能认出：“忌……寿……相冲……”
这是什么？太奶奶为什么偷偷给她这个？还让她快走？
下午，堂哥赵志强依言带她在村里“转转”。槐荫村不大，百来户人家，青壮年大多外出打工，留下老人、妇孺和少数守着田地或小卖部的男人。祠堂在村子中央，是村里最“气派”的建筑，青砖黑瓦，门口两尊石兽历经风雨已模糊了面目。赵志强带她进去上了香，祠堂内部幽深，供奉着密密麻麻的牌位，空气里是浓重的香火和灰尘混合的味道。赵静姝注意到侧边有一扇小门紧锁着，上面挂着一把老式黄铜锁。
“那是放老物件和族谱的地方，平时不开。”赵志强解释道。
从祠堂出来，路过村长家时，正好看见大伯赵建国和村长站在院门口说话。两人声音压得很低，神情严肃。赵静姝放慢脚步，隐约捕捉到几个飘过来的字眼：“……准备得差不多了……”“……今年除夕……该给老祖宗办‘喜寿’了……”
喜寿？赵静姝心里一凛。通常“喜寿”指七十七岁寿辰，因“喜”字草书似“七十七”。可太奶奶已经九十六了，何来“喜寿”？而且“给老祖宗办喜寿”，这说法也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怪异。大伯和村长看到她，立刻停止了交谈，换上了惯常的笑容。
“静姝逛着呢？村里还行吧？”村长是个五十多岁的黑瘦男人，笑起来眼角堆起深深的褶子。
“挺好的，清静。”赵静姝笑着回应，心中疑窦却如荒草般疯长。红布包里的药方，深夜挖掘的墓穴，“喜寿”的怪异说法，家族成员诡异的态度，太奶奶那句“快走，莫回头”……所有这些碎片在她脑中盘旋，拼凑不出一幅完整的图景，却散发出越来越浓的不祥气息。
她回到老宅自己的房间，反锁上门，再次拿出那张药方和手帕仔细端详。药方上的药材名字，她大多不认识，只能认出“朱砂”、“雄黄”几味。她打开手机，没有信号。她想起白天在村里看到村委会门口挂着“农家书屋”的牌子。
一个念头逐渐清晰。她需要知道更多，关于这个村子，关于“喜寿”，关于这张药方背后可能隐藏的东西。而第一步，或许可以从那些落满灰尘的故纸堆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