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像砸了,供奉断了,那个看不见的、纠缠了陈家两代人的“猫鬼神”世界,仿佛随着那堆碎泥被埋入土中,彻底与这个家割裂开来。
日子似乎真的回归了最普通的乡村生活。陈镇山依旧侍弄他的菜园,抽他的旱烟,只是眼神里少了些往日的深邃,多了些平和。陈小川的身体一天天好转,脸色红润起来,饭量也大了,渐渐又有了少年的活泼劲头。
只是,他确实和以前有些不一样了。夜里走黑路不怕了,一个人睡也敢了,甚至有一次村里杀猪,别的孩子都吓得躲远,他却能凑近了看。村里老人私下说,陈小川这孩子,经历那一场大难,胆子变大了,是件好事。
只有陈镇山知道,这不是胆子大,是“惧魄”缺失的缘故。孙子感受不到那种源自魂魄深处的、本能的恐惧了。这看似是“好处”,实则是残缺。人无敬畏,不知规避,更容易行差踏错;情绪不全,人生便少了滋味,也不算真正的“全乎人”。
陈镇山没有停止寻找“惧魄”归来的方法。他翻阅了奶奶留下的几本残破笔记,尝试了一些温养魂魄的食补和药浴,也带着陈小川去给奶奶上坟,在坟前默默祝祷。他不知道被邪法夺走的魄能否自然回归,只能尽人事,听天命。
转眼,从陈小川昏迷醒来那天算起,过去了四十九天。
这天夜里,月明星稀。陈小川睡到半夜,忽然又被梦魇住了。
这次的梦,和之前那片纯粹的黑暗与绿眼不同。他梦见自己走在一条狭窄潮湿的巷子里,两边是高高的、看不见顶的灰墙。巷子深处有脚步声,很轻,但一直在逼近。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但心里忽然涌起一种极其陌生却又无比强烈的情绪——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缩成一团,后背的汗毛根根倒竖,喉咙发紧,想喊却发不出声音,只想掉头拼命逃跑!
是恐惧!真实的、冰冷的、让人浑身僵硬的恐惧!
他猛地从梦中惊醒,一下子坐了起来,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浑身冷汗淋漓,心脏在胸腔里狂跳,那种心悸的感觉久久不散。
他愣住了。这种感觉……好久没有过了。自从生病醒来,他就再也不知道“害怕”是什么滋味了。看恐怖的事,听吓人的故事,心里都一片平静,甚至有些茫然。可现在……
陈小川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心口,那里还在咚咚直跳。他眨了眨眼,一种巨大的、混杂着委屈、惊喜和难以言喻的酸楚感涌上心头,鼻子一酸,眼泪毫无征兆地就掉了下来。
他不是因为噩梦而哭,他是为了这重新感受到的“恐惧”而哭。
“爷!爷爷!”他带着哭腔喊了起来,光着脚就跳下炕,朝爷爷屋里跑去。
陈镇山早就被惊动了,正披衣起来,就看到孙子满脸是泪地冲进来,扑进他怀里。
“爷!我……我害怕了!我刚才做梦,好怕!”陈小川抽噎着,语无伦次,“我心跳得好快,身上发冷,想跑……爷,我是不是……是不是那个魂儿回来了?”
陈镇山浑身一震,连忙扶住孙子,仔细看他的眼睛。孙子的眼神清澈,但此刻充满了久违的、生动的惊惧之色,脸色也因为后怕而有些发白,身体还在微微发抖。这不是伪装,也不是普通惊吓,这是一种魂魄归位后,情绪本能重新连接的反应!
他赶紧让孙子坐下,再次用那种特殊的手法按压他头顶、后颈的穴位,又仔细观察了他的气色和眼神。良久,陈镇山长长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了这几个月来第一个真正舒展的、带着泪光的笑容。
“回来了……真的自己回来了……”他喃喃着,将孙子紧紧搂在怀里,“四十九日,魂魄游荡的极限……夺魄的邪法被破,咱们家的因果也断了,你那一点灵性终究还是找回来了……好,好,回来了就好!我的小川,又是全全乎乎一个人了!”
陈小川在爷爷怀里放声大哭,把这些日子以来的懵懂、迷茫、委屈,还有此刻失而复得的巨大情绪冲击,统统哭了出来。哭够了,他才抽抽搭搭地问:“爷,那……那我以后,是不是就跟以前一样了?也会怕黑,怕鬼故事了?”
“怕,该怕的还得怕。”陈镇山笑着擦去他的眼泪,“人有七情六欲,喜怒忧思悲恐惊,少了哪一样,都不是完整的人。知道怕,才能知道躲,知道珍惜。这是好事。”
这一夜,爷孙俩都没再睡,陈镇山给孙子熬了安神的汤水,陪他说了半夜的话。陈小川叽叽喳喳,说着自己重新感到害怕时那种奇妙又难受的感觉,说着对未来的打算,说着明天要去掏鸟窝(又补充说太高的话还是会怕)。
陈镇山含笑听着,心里那块最大的石头,终于彻底落了地。
自此以后,陈小川彻底恢复了往日的活泼,甚至比以往更懂事了些。他依然会调皮,但也会在爷爷咳嗽时默默端上热水;他依然好奇,但不会再莽撞地去钻狗洞看热闹;他重新会害怕黑夜和鬼故事,但这恐惧让他更依恋家的温暖,更懂得平安是福。
生活仿佛真的回到了最寻常的轨迹,春种秋收,炊烟袅袅。那把丢失的小木剑再也没找到,但爷爷给他削了新的,更结实,更锋利。陈小川很喜欢,但不会再贴身带着,而是挂在堂屋墙上,像个装饰,也像个纪念。
只有偶尔,在夜深人静时,陈镇山会独自坐在院子里,抽着旱烟,望着满天星斗,或者村外五道庙那模糊的轮廓,久久出神。
有一次,陈小川起夜,看见爷爷这样坐着,便走过去挨着他坐下。 “爷,想啥呢?” 陈镇山收回目光,摸了摸孙子的头,笑了笑:“没想啥。就是觉得,这老天爷安排的事儿,一环扣一环,有时候想想,挺深。” “爷,你说,那个坏道士,还有那只猫鬼神,还会再来吗?” 陈镇山沉默了一下,吐出一口烟圈,烟雾在月光下缓缓散开。 “猫鬼神是没了,跟咱家也没关系了。至于那个玄阴……”他顿了顿,目光投向更远的、黑沉沉的夜色深处,“他养神十年,功败垂成,反噬肯定不轻,短时间内是没能力再兴风作浪了。不过……”
他磕了磕烟袋锅,发出清脆的响声。 “这世上,没了猫鬼神,还有别的玩意儿。江湖,深着呢。但只要咱们行得正,坐得直,不贪不占,不惹那些神神鬼鬼,过好自己的日子,那些东西,自然也近不了咱们的身。”
陈小川似懂非懂地点点头,靠在爷爷温暖的肩膀上,看着满天繁星。晚风带着田野的气息吹过,凉爽而安宁。
“嗯,爷,我以后就好好上学,种地,孝顺你。那些事,咱不碰。” “好孩子。”陈镇山搂紧了孙子,脸上的皱纹在月光下舒展开来。
远处,传来几声零星的狗吠,更衬托出乡村之夜的静谧。过去的诡谲风云,仿佛真的随着那埋入土中的神像碎片,化为了尘封的往事。而新的、平凡却坚实的生活,正在这星空下,缓缓铺展开来。
(正文完)
番外·野道士自述:养神十年功
我叫玄阴,这名字是我自己取的。我是个野道士,无门无派,像棵野草,在这乱世的缝隙里挣扎求存。
我出身极苦,爹娘早死,为了口吃的,幼年时就被扔进一座破败道观打杂。观里就一个老得快糊涂的师父,没什么香火,也教不了什么正经道法。我偷看过他箱底几本虫蛀鼠咬的残书,大多是不入流的符咒方术,还有一本,讲的是如何“饲鬼养神”,速成法力。老道士说那是邪术,碰不得,要折寿损德。可他到死,也就是个穷困潦倒、无人问津的糟老头子。德?寿?能当饭吃吗?能让我不再被人踩在脚下吗?
我偷走了那本残书。里面记载最详尽的,就是“养猫鬼神”。黑猫取颅,刻符供养,以血食香火饲之,可成听命邪灵,能窥私,能害人,亦能窃取正神香火愿力,反哺己身。我动心了。这世道,正路漫漫无出头之日,邪路虽险,却可能一步登天。
我花了几年准备。找到一只纯黑无杂毛的雄猫,按书中所载,在特定时辰,以极残忍的法子折磨致死,取其头颅,刻下“饲鬼符”,又以自身精血混合药物喂养。然后,我需要一个地方安置它,慢慢滋养。
我游荡到了陈家沟附近,听说了这村里有个陈婆婆,是“顶神”的,顶的正是猫鬼神,而且似乎是这一带的正神,很有些灵验。一个大胆的念头在我心里滋生——为何要从小鬼养起?为何不能直接夺取那现成的、力量更强的正神之位?
我暗中观察陈家。陈婆婆年老体衰,她顶的那位正神似乎也随着灵媒的衰弱而力量下滑。她的儿子陈镇山,好像懂些镇煞破邪的民间法术,但并未继承“顶神”之位。最重要的是,他们有个孙子,陈小川,快满十二岁了。按书中隐晦提及和我的打探,“顶神”往往需要特定的体质和命格,且多在魂魄初全的年纪(十二岁左右)最容易承接。陈小川,很可能就是陈家为那猫鬼正神选定的下一代灵媒!
一个计划在我心中慢慢成形。我要养大我的猫鬼神(我给它起名“幽影”),然后设法让陈家的正神失去传承,力量衰落到极点,再让我的“幽影”取而代之,夺得正神香火和位格!那时,我便能凭借正神之力,摆脱这蝼蚁般的命运。
我在村头废弃的五道庙里偷偷安置了猫头,借着那点残存的庙宇气息掩盖邪气,用偷来的贡品和偶尔捕捉的活物血食喂养“幽影”。它成长得很快,渐渐能回应我一些简单的指令,给我带来些小利(比如探听到谁家藏了钱,或者让得罪我的人倒点小霉)。但我知道,这远远不够。
我需要一个契机,一个既能消耗陈家正神力量,又能接触到陈小川,最好还能制造混乱方便我行事的机会。
赵富贵这个蠢货撞了上来。他娘病重,他想省钱又想显得孝顺,到处打听便宜的法事。我化身云游吴道长,主动找上他。略施小术取得他信任后,我告诉他,按我的法子办,不仅能让他娘走得“喜气”,还能旺他家的子孙运。他贪便宜又贪好处,一口答应。
于是,有了颠倒的七星板,染色的七色石,偷工减料的五谷铜钱,冲煞的假批文。我亲自在他娘遗体头顶“天门穴”埋下锁魂针,心口贴上连着至亲头发的钉魂符。我要的不是简单的“犯重丧”,我要催生一具怨气深重、可能尸变的凶尸!陈镇山这个镇煞人一定会被请来处理,他处理这种棘手事,必然要动用力量,而他们家那位正神,与陈镇山血脉相连、气息相关,也一定会被牵动、消耗。
事情如我所料发展。陈镇山被请去,破了我的部分手段,但棺材里的怨气和尸变的隐患已经种下。我驱使初步养成的“幽影”(那只黑猫邪灵)在送葬关键节点抢夺“代受灾”的替身棺,进一步激化尸变,逼陈镇山动用更厉害的手段镇压。果然,他用了北斗钉魂、红线缚尸,这对他自身和正神都是不小的损耗。
我更暗中关注着陈小川。这个孩子好奇心重,果然偷偷围观。我趁乱,用早就准备好的、沾染了他气息(暗中取得)的符咒,配合那把他经常玩耍、被我偷来的贴身木剑,施展了“夺魄术”,目标就是他掌管恐惧的“惧魄”。拥有完整“惧魄”的孩子,心神稳固,不易被外灵侵入,也不易被吓得魂魄离体。而夺走“惧魄”,不仅能让他更容易被我的“幽影”残留邪气侵扰(为后续计划铺垫),更重要的是——当他被自家正神选中,试图“顶神”时,魂魄不全的“容器”将无法承接神力,必然导致顶神失败!而顶神失败的反噬,对正神和灵媒都是重创!
一切都在按我的计划进行。陈小川丢魂,被叫回;陈镇山找到五道庙,毁了我养“幽影”的猫头载体,重创了“幽影”(这有点出乎意料,陈镇山比我想的果断厉害)。但没关系,“幽影”的核心与我魂魄有一丝联系,并未完全消散,而我的主要目的已经达到——陈家的正神在之前的消耗和后续陈小川顶神失败的巨大反噬中,必然元气大伤,甚至位格动摇。
我潜伏在暗处,感受着陈家方向的混乱和那股正神力量的急剧衰落,心中充满了狂喜。我的“幽影”虽然受损,但正神更惨!只要我再加一把力,或许就能……
然而,我低估了陈镇山的决绝,也低估了“正神”与“邪灵”之间本质的差距,或者说,是“传承”与“窃取”之间的鸿沟。
我没等来“幽影”传来夺取位格的捷报,反而在某个深夜,遭受了强烈的反噬!仿佛有一座无形的山崩塌,压在了与我魂魄相连的那丝“幽影”印记上!我大口吐血,心神剧震,好不容易培养起来的那点微末道行几乎散尽!
我瞬间明白——陈镇山砸了神像,断了传承!陈家主动斩断了与猫鬼神的全部联系!我算计的“争神”,前提是神位存在,有神可争。可现在,正神没了供奉,失了凭依,相当于“神位”暂时空悬甚至消散,我的“幽影”连争抢的对象都没了!更可怕的是,这种断绝引发的因果反噬和规则震荡,对试图“争位”的邪灵伤害最大!“幽影”那点残魂,恐怕直接在反噬中灰飞烟灭了,连带着我这个养神人也遭了重创。
我挣扎着逃离了陈家沟附近,如同丧家之犬。十年心血,机关算尽,最终却落得个竹篮打水一场空,还赔上了自己大半条命和那点可怜的修为。
躺在破庙的草堆里,咯着血,我望着漏雨的屋顶,心里充满了不甘和怨恨,但深处,竟也有一丝连我自己都不愿承认的茫然。
邪路求快,终究是镜花水月吗?陈镇山宁愿砸了传承也不让外人得逞的狠绝,是我这种只知索取、不懂守护的人永远无法理解的吧?
江湖依旧深不见底,而我,恐怕再也没有机会,也没有力气,去窥探其中的“风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