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似乎真的过去了。赵家丧事的风波在村里渐渐平息,虽然私下里仍有议论,但日子总归要过。陈镇山又恢复了往日那种抽着旱烟、侍弄菜园子的悠闲老头模样,只是偶尔会望着东房的方向出神。
陈小川也努力想把那几天的恐怖经历忘掉,白天和村里的小孩疯跑,似乎又变回了那个没心没肺的野小子。但每到夜晚,独自躺在炕上,听着窗外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那些画面——青白的睁眼、晃动的棺材、幽绿火焰中的猫灵——就会不受控制地钻进脑子里,让他必须用被子蒙住头才能勉强入睡。
平静地过了一个来月,夏末的燥热开始被初秋的凉意取代。
这天夜里,陈小川又做梦了。
这次的梦格外清晰,也格外压抑。他发现自己站在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里,上下左右前后,全是浓得化不开的黑,没有光,没有声音,甚至感觉不到自己的身体。他试图喊“爷爷”,声音发出来就被黑暗吞噬了,连一丝回响都没有。
他开始感到害怕,漫无目的地向前走(如果那算走的话)。不知走了多久,前方、后方、左右,黑暗中,突然亮起了一点点的、幽幽的绿光。
一对,两对,三对……越来越多,密密麻麻,遍布四面八方。
那绿光冰冷,没有丝毫温度,不像灯火,更像是什么东西的眼睛,在黑暗中静静地注视着他。陈小川认出来了,那是猫的眼睛,是那只被烧掉的猫鬼神的眼睛!
他想跑,脚下却像灌了铅,动弹不得。他想喊,喉咙里却发不出任何声音。那些绿光越来越近,越来越亮,他能感觉到无数道冰冷黏腻的视线落在他身上,仿佛要将他看穿、冻僵。
彻骨的阴寒从四面八方包裹过来,渗透进他的皮肤,钻进他的骨头缝里。他感觉自己在往下沉,沉入更深、更冷的黑暗深渊。耳边似乎响起了微弱的、此起彼伏的猫叫声,不是一只,是无数只,层层叠叠,充满了怨毒和饥渴。
就在他觉得自己快要被冻僵、被黑暗彻底吞噬的时候,遥远的地方,似乎传来一声熟悉的呼唤,缥缈得像是幻觉:
“小川——” “小川——回来——”
是爷爷的声音!他拼命挣扎,想朝声音的方向去,可身体完全不听使唤,黑暗和绿光紧紧缠绕着他。那呼唤声断断续续,越来越远……
“喵——!”
一声尖锐凄厉到极点的猫叫,仿佛就在他耳边炸响!
陈小川浑身一激灵,猛地睁开了眼睛。
眼前是自己屋里熟悉的房梁,窗外有微弱的月光透进来。他浑身被冷汗浸透,手脚冰凉,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咚咚咚地撞得他耳膜生疼。梦里的阴寒感似乎还残留在身体里,让他止不住地发抖。
他大口喘着气,想喊爷爷,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大的声音,只能发出“嗬嗬”的气音。他想坐起来,身体沉重得像不是自己的,连动一下手指都困难。
“爷……”他用尽全身力气,挤出一点微弱的声音。
堂屋那边立刻传来了响动。爷爷披着衣服,举着油灯快步走了进来。油灯昏黄的光照在陈小川脸上,爷爷的脸色瞬间变了。
陈小川的脸白得像纸,眼神涣散,额头却烫得吓人,嘴唇干裂,整个人躺在那儿,只有胸口微弱的起伏和眼珠的轻微转动,表明他还活着。
“小川!”爷爷放下油灯,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又翻开他的眼皮看了看。陈镇山的心沉了下去。孙子的瞳孔有些散,对光反应迟钝,这不是普通的发烧做噩梦,这是……丢魂了!
小孩子魂魄未稳,尤其是十二岁之前,最容易受到惊吓,导致魂魄离体,民间俗称“丢魂”或“吓掉了魂”。轻则萎靡不振,重则高烧昏迷,甚至危及性命。
“不怕,不怕,爷在这儿。”爷爷低声安抚着,动作却毫不迟疑。他转身出去,很快拿回几样东西:一根平时用来拨弄灶火的细铁钎,一块崭新的红布,还有一碗清水。
他将红布蒙在碗口,用细绳扎紧。然后拿起那根铁钎,用红布包裹住钎子头。他让陈小川平躺好,自己则端着那个蒙着红布的碗,站在炕沿边。
爷爷深吸一口气,眼神变得无比专注。他用包着红布的铁钎头,轻轻敲打着碗底,发出“叮、叮、叮”清脆而有节奏的声响。同时,他开始绕着炕沿慢慢走动,一边走,一边用一种悠长、低沉、仿佛带着某种特殊韵律的调子呼唤:
“陈小川——哎——回来哟——” “东山高,西山远,我娃莫贪玩——回来哟——” “南河深,北沟险,我娃快回家——回来哟——” “跟着灯火走,顺着声音来——回家吃饭睡觉喽——” “陈小川——回来哟——” “陈小川——回来哟——”
这叫“叫魂”,也叫“喊惊”,是民间流传极广的招魂方法。爷爷的呼唤声不高,却仿佛能穿透墙壁,传到很远的地方。那“叮叮”的敲碗声,则像是给飘荡的魂魄指引着方向。
他一遍又一遍地绕着炕沿走,一遍又一遍地呼唤。油灯的火苗随着他的走动轻轻摇曳,在墙壁上投下晃动的巨大影子。夜很深了,万籁俱寂,只有这苍老而执着的呼唤声和清脆的敲击声,在小小的院落里回荡。
陈小川躺在炕上,意识时而模糊,时而清醒。他感觉自己好像飘在半空,能看到爷爷绕着炕沿走动的身影,能听到那熟悉的呼唤,可四周总是有灰蒙蒙的雾气阻挡,让他无法靠近。雾气深处,隐约还有幽绿的猫眼闪烁,发出无声的威胁。
爷爷的额头也见了汗,但他没有丝毫停顿,呼唤的声音依旧稳定而充满力量。不知走了多少圈,喊了多少遍,就在爷爷的声音也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时——
炕上的陈小川,身体忽然剧烈地抽搐了一下!
紧接着,他猛地张开嘴,“哇”地一声吐出了一口带着腥气的浊气,然后开始大口大口地呼吸,胸膛剧烈起伏,苍白的脸上也恢复了一丝血色。涣散的眼神慢慢聚焦,他转动眼珠,看到了爷爷疲惫却充满关切的脸。
“爷……”他终于能清晰地发出声音了,带着劫后余生的哭腔。
爷爷停下脚步,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一直紧绷的肩膀松弛下来。他放下碗和铁钎,坐到炕沿,用粗糙的手掌擦去孙子脸上的冷汗和泪水。
“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就好。”爷爷的声音有些哽咽,“感觉怎么样?还冷吗?怕吗?”
陈小川摇摇头,又点点头,紧紧抓住爷爷的手,生怕一松手自己又会飘走。“爷,我梦见好多绿眼睛的猫……在黑地方……我喊你,你听不见……”
“不怕,那是残留的邪气,缠上你了。魂叫回来了就没事了。”爷爷安慰着他,但眼神深处却有着化不开的忧虑。
仅仅是被那猫鬼神的残气冲撞了一下,过了一个月,还能引发这么严重的丢魂?孙子的反应,似乎比他预想的要剧烈得多。而且,梦里是“好多”绿眼睛……
陈镇山想起东房里供着的那尊猫鬼神像,想起老伴生前“顶神”时偶尔会流露出的、对另一个强大存在的忌惮和隐约的竞争感。
“十二岁前魂魄未全,最易受侵害……”他低声自语,像是在说给陈小川听,又像是在提醒自己,“这事儿,恐怕还没完。”
他把陈小川哄着重新睡下,自己却坐在炕沿,守着直到天明。窗外的天色由漆黑转为深蓝,又透出鱼肚白。爷爷看着孙子渐渐平稳的睡颜,眉头却始终没有舒展开。
他想起了那把失踪的小木剑,想起了野道士,想起了五道庙里被供养的猫头,想起了老伴临终前欲言又止的神情。
这一切,似乎被一条看不见的线隐隐串联着,指向一个更深、更险恶的阴谋。而自己的孙子,好像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这漩涡的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