拎着那用黑布层层包裹的猫头，陈镇山带着二虎和陈小川快步离开了阴森的五道庙。夜色浓重，村路上几乎不见人影，只有零星几点灯火，衬得夜色更加沉寂。二虎被吩咐直接回家，关好门窗，今晚无论如何别出门。陈小川则被爷爷紧紧牵着手，一路无言地回到了自家小院。

院门在身后“哐当”一声闩上，陈镇山这才似乎松了口气，但脸色依旧凝重。他没有像往常一样去灶屋弄吃的，也没有点堂屋的灯，而是直接走向院子东侧那间常年上锁的厢房。

陈小川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东房，那是奶奶生前偶尔会进去待着的地方，奶奶去世后，爷爷就把它锁了起来，从不让他进去，说里面放着奶奶的旧物，小孩子别乱碰。可陈小川总觉得，那房里有点别的什么。

陈镇山从腰间摸出一把造型古旧的黄铜钥匙，插进锁孔，轻轻转动。“咔哒”一声，锁开了。他推开门，一股陈旧的、混合着香烛和灰尘的味道涌了出来。

“小川，你回自己屋，把门关好，不管听到什么动静都别出来，也别偷看。”陈镇山回头，看着孙子，语气是前所未有的严厉。

陈小川被爷爷的眼神吓住了，下意识地点点头，挪动脚步往自己屋走。可走到自己屋门口，他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

爷爷已经进了东房，门虚掩着，没有关死。里面黑漆漆的，但很快，一点昏黄的光亮了起来，是油灯被点燃了。

强烈的好奇心和一种莫名的恐惧交织在一起，让陈小川的脚步钉在了原地。他犹豫了几秒，终究还是蹑手蹑脚地走了回去，屏住呼吸，将眼睛凑到了门缝上。

东房里比他想象的要空旷。靠墙摆着一张老旧的黑漆供桌，桌上盖着一块褪色的红布，红布下面鼓鼓囊囊，像盖着个什么东西。供桌前的地面上，放着几个蒲团。除此之外，房里几乎没什么家具，墙壁也是光秃秃的。

此刻，爷爷正站在供桌前，背对着门口。他先将那个黑布包裹的猫头放在地上，然后转身，从墙角一个不起眼的木箱里，取出了几样东西：一叠裁剪好的黄符纸，一个装着暗红色液体的小碗，还有一柄看起来有些年头的、剑身狭窄的铜钱剑。

爷爷用那小碗里的液体——陈小川猜那是掺了朱砂的鸡冠血——在猫头周围的地面上，画了一个圆圈，又在圆圈内外画了许多他看不懂的复杂符号。接着，他拿起三张黄符，分别贴在猫头的前面和左右两侧。

做完这些，爷爷拿起那柄铜钱剑，剑尖指向被符纸贴着的猫头，口中开始低声念诵起晦涩难懂的咒文。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奇特的韵律和力量，在寂静的房间里回荡。

随着咒文的持续，陈小川惊恐地看到，那黑布包裹里，竟然开始缓缓渗出淡淡的、灰黑色的雾气。雾气起初很淡，渐渐变得浓郁，扭曲着，竟然在包裹上方，凝聚成一个模糊的轮廓。

那是一只猫的轮廓！半透明，隐约能看出是黑猫的形状，但更加狰狞，尾巴似乎断了一截，眼睛里跳动着两点幽绿的光芒，正是白天那只黑猫的模样，但此刻它更像一个虚幻的鬼影。

猫灵（陈小川心里这么称呼它）似乎极为痛苦和愤怒，它在符圈和朱砂画出的界限内左冲右突，发出无声的嘶吼（陈小川能感觉到一种尖锐的、直刺脑海的波动），身体撞击在无形的屏障上，发出“滋滋”的声响，冒起缕缕青烟。

爷爷的咒文陡然拔高，他左手并指如剑，猛地指向地上的一张符纸，那符纸“噗”地一声无火自燃，化为一道橘红色的火焰，跳动着，却并不蔓延。

“冥顽不灵，邪祟当诛！真火焚躯，灵散魂消！敕！” 爷爷将燃烧的符纸引向铜钱剑尖，铜钱剑仿佛被注入了力量，发出低微的嗡鸣。他手腕一抖，剑尖带着那团符火，虚虚点向地上黑布包裹的猫头。

“轰——” 包裹猫头的黑布瞬间被点燃！火焰不是正常的红色，而是带着一种诡异的幽绿，火苗窜起老高，将那只半透明的猫灵也包裹了进去。

“喵嗷——！！！”

一声凄厉到无法形容的尖啸，骤然在陈小川脑海中炸响！那不是耳朵听到的声音，而是直接作用在灵魂上的惨叫！他吓得一屁股坐倒在地，捂住耳朵，但那声音依旧往脑子里钻。

他透过门缝，看到那半透明的猫灵在幽绿的火中疯狂扭动、挣扎，身体被火焰灼烧得不断变形、溃散，冒出大量黑烟。那黑烟带着一股浓烈的焦臭味，像是烧焦的毛发混合着腐败血肉的味道，从门缝里钻出来，熏得陈小川一阵干呕。

猫灵的挣扎越来越弱，幽绿的火光逐渐黯淡下去，黑布和里面的猫头早已化为灰烬。那半透明的猫影也淡得几乎看不见，最后，化作几缕扭曲的黑烟，在空气中盘旋了半圈，似乎还想扑向供桌方向，但终究无力地消散了。

幽绿火焰彻底熄灭，只剩下地上一小滩焦黑的痕迹，和空气中弥漫的恶臭。

爷爷站在那儿，胸口微微起伏，额头上全是汗水，手里的铜钱剑也垂了下来，似乎消耗极大。他静静地看着那滩灰烬，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目光似乎不经意地扫过房门的方向。

陈小川吓得心脏差点停跳，连滚爬爬地缩回头，贴着墙壁，大气不敢出。他听到爷爷的脚步声走近，然后是房门被完全拉开的声音。

陈小川闭紧眼睛，准备迎接一顿责骂甚至更厉害的惩罚。

但预想中的斥责并没有到来。一只温热粗糙的大手落在他头顶，轻轻揉了揉。

“不是让你别偷看吗？”爷爷的声音有些沙哑，但并没有多少怒气，反而透着一丝疲惫和无奈，“吓着了吧？”

陈小川睁开眼，看到爷爷蹲在他面前，脸色在油灯的光晕下显得有些苍白。“爷……那东西……死了吗？”他小声问，声音还在抖。

“魂飞魄散了。”爷爷点点头，扶着他站起来，“养它的邪法被破了，它本身也只是个被人驱使的残魂怨灵，成不了气候。”

“那……养它的人呢？” 爷爷沉默了一下，没有回答，只是说：“回屋睡觉吧。今晚应该能睡个安稳觉了。”

陈小川被爷爷送回自己屋里，躺到床上，盖好被子。爷爷坐在炕沿，守了他一会儿，看他眼睛还睁得大大的，便低声道：“别瞎想，有爷在。”

陈小川点点头，闭上眼睛。那股焦臭味似乎还在鼻尖萦绕，脑海中那只猫灵在幽绿火焰中扭曲惨叫的画面挥之不去。但更让他心里不安的，是爷爷最后没有回答的那个问题。

养猫鬼神的人，是谁？他为什么这么做？还有，奶奶以前……是不是也……

他迷迷糊糊地想着，不知何时睡了过去。睡梦中，他似乎又回到了东房门口，透过门缝，看到供桌上那块红布，被风吹起一角，下面露出的，好像是一个泥塑的、猫头人身的诡异神像，神像的眼睛，正幽幽地看着他。

第二天早上，陈小川是被爷爷叫醒的。一切似乎恢复了正常，爷爷做了早饭，院子里鸡在叫，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昨夜东房里那恐怖的一幕，仿佛只是个噩梦。

陈小川跑到东房门口看了看，门依旧锁着，严严实实。他想起梦里的神像，想问爷爷，又不敢。

吃早饭的时候，他忽然想起另一件事。 “爷，我那把小木剑……好像丢了好久了，还是没找着。”

爷爷正在喝粥的手微微一顿，抬眼看了看他，眼神深处有什么东西快速闪过，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一把木剑，丢了就丢了，回头爷再给你削一把更好的。”

陈小川“哦”了一声，低头扒饭。不知为什么，他心里总觉得，那把木剑的丢失，好像和最近发生的这些怪事，有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联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