棺材被重新抬起,这次没人敢再有丝毫懈怠,杠夫们绷紧了全身的肌肉,像是抬着一座随时可能喷发的火山。赵富贵被掐人中弄醒后,魂不守舍,几乎是被人架着往前走。队伍沉默了许多,吹打声也显得有气无力,只有漫天飘洒的纸钱,在渐起的晚风中打着旋,更添几分凄凉诡秘。
总算有惊无险地将棺材送入坟地,下葬,封土,立碑。一系列流程在陈镇山的指挥下匆忙完成。当最后一锹土拍实,夕阳已完全沉入西山,只在天边留下一抹暗红的血痕。
回村的路上,众人心有余悸,互相之间话都很少,只想快点回到有灯火人气的家里。陈镇山却在中途停下了脚步。
“铁柱,你带大家回去。跟村里人说,今晚没事别出门,尤其是小孩。二虎,你跟我来一趟。”陈镇山的声音有些疲惫,但透着不容置疑。
铁柱想问什么,看到陈镇山的脸色,又把话咽了回去,点点头,带着大队伍走了。只剩下陈镇山和二虎,还有死活要跟着、被陈镇山瞪了一眼却还是扯着爷爷衣角的陈小川。
“爷,咱去哪?”陈小川声音还带着颤。
陈镇山没回答,转身朝着村头五道庙的方向走去。二虎扛着铁锹,紧张地跟在后面。
夜幕降临,四野俱寂。五道庙孤零零地立在村口,残破的轮廓在昏暗的天光下像个蹲伏的巨兽。庙门依旧虚掩,里面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见。
陈镇山在庙门前停下,没有立刻进去。他从褡裢里摸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些粉末在掌心,那是雄黄和朱砂的混合物。他示意二虎和陈小川也在手心抹上一点。“辟邪,防冲撞。”
然后,他轻轻推开了庙门。
“吱呀——”年久失修的木门发出刺耳的呻吟。一股混合了灰尘、霉味和淡淡香火气的味道扑面而来。庙内很暗,只有门口透进的微弱天光,勉强能勾勒出正中那尊色彩剥落、面目模糊的五道将军泥塑轮廓。供桌上空空如也,只有一层厚厚的灰尘。
陈镇山没有去看神像,他的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地面、墙壁,最后,缓缓上移,落在了房梁上。
庙不大,房梁也不算高,但上面黑黢黢的,看不真切。陈镇山走到供桌前,示意二虎帮忙。二虎蹲下,陈镇山踩着他的肩膀,二虎用力站起,将陈镇山托到了能够到房梁的高度。
陈镇山伸出手,在房梁上摸索。灰尘簌簌落下。很快,他的手指触碰到一个东西。
那是一个用黑布包裹着的、约莫西瓜大小的圆形物体,被结结实实地绑在房梁的阴影里。
陈镇山解下那东西,二虎将他放下来。三人凑到门口稍微光亮些的地方。陈镇山没有立刻打开黑布,而是先掂了掂,又凑近闻了闻,眉头皱得更紧。
他示意二虎和陈小川退开两步,然后蹲下身,将黑布包裹放在地上,小心翼翼地解开系扣。
一层,两层,三层……足足裹了五层黑布。当最后一层黑布被掀开时,就连胆大的二虎也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低呼一声:“我的娘!”
陈小川更是吓得捂住了嘴,差点叫出来。
那是一个猫头。 一只黑猫的头颅。脖颈处的断口参差不齐,像是被硬生生撕咬下来的,血迹已经干涸发黑,粘在皮毛上。猫头的眼睛圆睁着,瞳孔在微弱的光线下似乎还残留着一丝诡异的绿芒,嘴巴微张,露出尖利的牙齿,整张猫脸呈现出一种狰狞痛苦的表情。
更诡异的是,猫头的天灵盖位置,似乎被人用利器刻下了一个复杂的符号,深深嵌入骨肉,符号的凹槽里填满了暗红色的、像是凝固血液的东西。
“这……这是那只黑猫?”二虎声音发颤。
“是它,也不是它。”陈镇山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看这头颅的干燥程度,还有这刻下的‘饲鬼符’,这只猫死了至少有一两年了。它的头被人用邪法处理过,养在这里,吸收庙里这点微末的香火愿力,还有过往亡魂的残气……这是在‘养猫鬼神’。”
“养……养神?”二虎听不懂。
陈镇山没有立刻解释,他重新用黑布将猫头包好,拎在手里,目光扫视着小小的庙堂。“猫鬼神,听说过吗?”
二虎茫然摇头。陈小川也竖起了耳朵。
“老辈人传下来的说法,也算是个偏门的神祇,亦正亦邪。”陈镇山缓缓道,像是在回忆,又像是在梳理,“据说最早跟姜子牙有点关系,他老婆被封为此神。有的地方也叫‘猫鬼’、‘猫仙’。这东西,性子独,记仇也记恩。普通人冲撞了,它能闹得你家宅不宁;可要是得了供奉,也能护宅,甚至帮人办点阴私事。”
“所以……有人把它养在这儿?”二虎似乎明白了一点。
“嗯。”陈镇山点头,“正经的‘猫鬼神’,需要人‘顶’,也就是找一个灵媒,让神附身,通过灵媒享受香火,施展能力。这叫‘顶神’。但还有一种邪路,就是‘养神’。”他指了指手中的黑布包,“找合适的灵物——黑猫最有灵性,尤其是纯黑的——在其活着时用特殊法门折磨致死,取其头颅,刻符供养,以血食、香火慢慢滋养其残魂怨念,让它变成听命于养神者的邪灵。这东西,贪婪,凶狠,为了香火血食,什么都敢干。”
“那……今天抢小棺材,也是养它的人指使的?”
“八九不离十。”陈镇山眼神锐利,“‘代受灾’的麸面替身,蕴含了这次‘重丧’的部分灾殃煞气,对这等邪灵来说是大补之物。它抢走替身棺,吞了里面的替身,不仅自己能增强力量,还能彻底坏掉我化解‘重丧’的法子,让赵家乃至帮忙的人继续倒霉。更阴毒的是,它那一脚,故意惊动棺材里的尸首,要不是我用七星钉和红线强行镇住,今天非得诈尸不可!”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沉重:“这养猫鬼神的,不仅懂邪术,心思也毒。选在五道庙,一是借着庙宇的‘神’气掩盖邪气,二是抢在送葬换人这个节骨眼上动手,时机把握得极准。而且……”
陈镇山的话没说完,忽然,寂静的庙堂里,传来一声极其轻微、却清晰无比的猫叫。
“喵——呜——”
声音嘶哑,拖得很长,不像活猫,倒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哀鸣,充满了怨毒和不甘。
声音传来的方向……似乎是房梁,又似乎是那尊泥塑神像的背后,飘飘忽忽,捉摸不定。
二虎汗毛倒竖,下意识握紧了铁锹。陈小川更是吓得紧紧抱住了爷爷的腿。
陈镇山冷哼一声,将手中的黑布包提起,对着庙堂虚空说道:“孽障!头颅已在我手,你那点道行,还敢作祟?再不滚回你主子身边,我让你魂飞魄散!”
那猫叫声戛然而止。
但陈小川却感觉到,庙里的温度似乎又降低了几分,黑暗中,好像有无数双眼睛在窥视着他们。他忽然想起奶奶在世时,好像偶尔会一个人关在东房里,对着一个用红布盖着的东西说话。他问过爷爷,爷爷总是沉默,或者用别的话岔开。
奶奶……好像就是村里人口中那种会“看事”的“顶神”婆。
一个模糊的念头钻进陈小川心里:今天这事,这养在五道庙的猫鬼神,难道……和奶奶有关?和自家有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