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葬的队伍吹吹打打，撒着漫天的纸钱，沿着村中的土路向村外走去。日头偏西，拉长了人影，也给这支队伍蒙上了一层昏黄的光晕。哭声、唢呐声、锣声混杂，本该是悲戚喧闹的景象，却因为上午的诡事，总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压抑和紧张。

抬棺的八个汉子是铁柱精心挑选的，都是阳气足、胆气壮的。棺材上了他们的肩，沉沉地压着杠子，发出轻微的“嘎吱”声。陈镇山走在棺材侧后方，旱烟袋别在腰后，双手背在身后，目光却锐利地扫视着前方和周围，像一只巡视领地的老鹰。

陈小川坠在队伍末尾，离棺材远远的。他心里还揣着那只小棺材棺盖起伏的诡异画面，走路都深一脚浅一脚，总觉得后背凉飕飕的，好像那双青白色的眼睛还在某个角落盯着他。

按照本地习俗，出殡队伍在出村前，要在村头的五道庙前停一下，进行“换人”——抬棺的杠夫原地休息，换另一组人接替，同时孝子要进庙里给“五道将军”烧香，祈求亡魂路上顺利，不受各路野鬼刁难。

五道庙是座不大的土庙，青砖灰瓦，有些年头了，庙门常年虚掩，里面供着面目模糊的五道将军神像，香火不算旺，但村里白事都离不了这一环。

队伍行至庙前空场，铁柱喊了一声：“落——” 八个杠夫齐齐应和，小心翼翼地将棺材放下，依旧架在两条随行带来的长凳上。众人都松了口气，换人的换人，休息的休息，赵富贵则捧着香烛纸钱，哆哆嗦嗦地推开庙门走了进去。

陈镇山也停下脚步，摸出旱烟袋，却没有点，只是拿在手里摩挲着，目光望向那座小小的五道庙，眉头微微蹙起，似乎在感知着什么。

就在这时。

一道黑影，快得如同离弦之箭，从五道庙侧面坍塌了半截的矮墙后猛地窜出！那黑影不大，却灵活无比，在众人还没反应过来之际，几个起落就蹿到了棺材旁边。

那是一只通体乌黑、没有一丝杂毛的黑猫！ 黑猫的眼睛在昏黄的光线下，反射出两点幽绿的光芒。它目标明确，毫不停留，一口叼起之前陈镇山放在大棺材底下、后来被一个帮忙的妇人顺手放在棺材旁长凳上的那个黄裱纸小棺材，转身就要跑！

“猫！黑猫！” “它叼走了东西！” 几个眼尖的村民惊呼起来。在丧事上见到黑猫，本就是大忌，更何况这猫行为如此诡异！

陈镇山脸色骤变，厉声喝道：“拦住它！别让它跑了！”

离得最近的二虎下意识地挥起手里的开道锣去砸，可那黑猫敏捷得不可思议，身体一扭就躲了过去，后腿在棺材盖上猛地一蹬，借力就要向庙墙方向跃去。

它这一蹬，力道不小。沉重的黑漆棺材被它一借力，竟然猛地一晃！ 原本架在两条长凳上的棺材，一头翘起，随即在重力作用下，重重地砸落在地！

“轰！！！” 一声沉闷的巨响，棺材落地，震起一片尘土。这还没完——

就在棺材落地的瞬间，棺材内部，骤然传出一阵清晰无比的“砰！砰！砰！”的闷响，像是有人在里面用拳头捶打棺壁！紧接着，整口棺材开始剧烈地左右摇晃起来，那厚重的棺木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仿佛里面有什么东西正要破棺而出！

“起尸了！！”不知是谁带着哭腔喊了一嗓子，人群瞬间炸开，惊恐的叫声四起，刚才还围在附近的人连滚爬爬地向后逃窜，挤作一团。

赵富贵刚烧完香从庙里出来，看到这一幕，直接两眼一翻，晕死过去。

“都别乱！”陈镇山一声暴喝，如同惊雷，暂时压住了混乱。他几个箭步冲到摇晃不止的棺材旁，对同样吓得不轻但还勉强站住的铁柱等人吼道：“压住它！用身子压住棺材盖！快！”

铁柱到底是胆气足，一咬牙，吼了一声：“兄弟们，听三爷的！上！”说着率先扑上去，整个人的重量都压在了棺材盖上。另外几个胆大的杠夫也被激起血性，嘴里骂着娘，纷纷扑了上去，七八条汉子死死压在棺材上。

棺材的摇晃被暂时遏制，但内部的捶打声却更加急促猛烈，“砰砰”之声不绝于耳，棺盖被顶得微微起伏，似乎随时可能被掀开。压在棺盖上的人都能感觉到下面传来的巨大力量，一个个脸憋得通红，青筋暴起。

“三爷！顶不住啊！里面劲儿太大了！”铁柱嘶吼道。

陈镇山额头也见了汗，但他眼神依旧沉着。他飞快地从腰间褡裢里掏出东西：一小包朱砂，一束韧性极好的红线，还有七根比寻常棺材钉稍短、却更粗壮的特制铁钉，钉身似乎刻着模糊的纹路。

“富贵家的，死没死？没死就去找七根大铁钉，要快！再去灶膛里抓把香灰！快！”陈镇山对着赵富贵本家兄弟吼道。

那人连滚爬爬去了。 陈镇山自己则咬破右手食指指尖，挤出鲜血，混入朱砂粉中，快速搅匀。他用手指蘸着混合了血的朱砂，在那七根特制铁钉的钉身上，飞快地画上符咒。

片刻，赵富贵兄弟取来了七根普通大铁钉和一捧香灰。陈镇山看也不看，将香灰撒在棺材盖与棺身的缝隙处，然后拿起第一根画了符的特制铁钉，对准棺材头部偏左的位置。

“北斗注死，南斗注生！一钉镇魂，天枢位定！” 一锤砸下，铁钉穿透香灰，钉入棺木。 棺材内的捶打声为之一滞。 “二钉锁魄，天璇位定！” “三钉封身，天玑位定！” ……

陈镇山动作极快，口中念诵不停，沿着棺材盖边缘，按照北斗七星的方位，接连钉下六根特制铁钉。每钉下一根，棺材内的动静就减弱一分，压在棺盖上的人感觉到的反抗力量也随之减小。

当第六根钉子钉下，棺材已基本不再晃动，只有极其微弱的、仿佛不甘心的震颤。

陈镇山拿起第七根，也是最粗最长的一根特制钉，走到棺材正中央。他没有立刻钉下，而是将那束红线的一头缠在这根钉子的钉帽上，然后拉着红线，迅速在棺材上缠绕起来，纵横交错，如同编织一张网，最后将线头拉回，在中央钉帽上又绕了几圈，打了个死结。

“七星钉魂，红线缚尸！给我——镇！” 最后一锤，带着千钧之力，狠狠砸在第七根钉子上。

“咚！” 一声闷响，仿佛敲在了每个人的心头。 棺材内，最后一丝动静也彻底消失了。香灰从缝隙簌簌落下。压在棺盖上的铁柱等人，感觉到那股反抗力量瞬间消散，都脱力般滑坐下来，大口喘着粗气，浑身被冷汗浸透。

陈镇山也松了口气，抹了把额头的汗，但眼神依旧冷厉。他抬头望向五道庙那截矮墙，黑猫早已不见踪影，连同那个小棺材。

“狗日的……”陈镇山低声骂了一句，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这不是简单的猫惊尸……这是有人‘养’出来的猫鬼神，专门来抢这‘替身棺’，坏我法事，催生尸变！”

他弯腰，仔细看了看那七根按照北斗方位钉死的铁钉和纵横交错的红线网，又看了看地上晕死的赵富贵，最后，目光落在了惊魂未定的陈小川身上。

陈小川远远地看着这一切，小脸煞白，刚才棺材摇晃捶打的恐怖景象深深刻在了他脑子里。他看到爷爷望向自己，那眼神复杂，有关切，有担忧，还有一种他看不懂的沉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