烧了邪符和锁魂针，院子里那股子让人脊背发凉的寒意似乎淡了些，但门板上死者圆睁的双眼，依旧像两盏幽幽的鬼灯，悬在每个人心头。
陈镇山脸色并未缓和。破了歹人的直接手段，但这丧事本身已成了个窟窿，阴气倒灌，怨气郁结，尤其是“犯重丧”的凶兆已成，若不妥善处理，赵家甚至帮忙的邻里，都可能被牵连。
“铁柱，去我家东房，柜子底下第三个抽屉，拿那个黑布包着的木匣子来。”陈镇山吩咐道，“二虎，找主家要七两新磨的麦麸面，要细，不能掺别的。再准备一只从未打鸣的白公鸡，要活的，一根三年生的桑树枝，一碗米酒。”
他又看向面如死灰的赵富贵：“富贵，你是孝子，待会儿按我说的做，一步不能错，错了，你娘走不了，你们全家都跟着遭殃。听懂没？”
赵富贵此刻哪还敢有半点违逆，鸡啄米似的点头：“听懂了，全听三爷的！”
吩咐完毕，陈镇山走到棺材旁，仔细检查内部。七星板果然被倒放着，他亲手将其翻正。又让人从赵家粮缸里抓来五种谷物，从赵富贵那要来几枚真正的老铜钱，用一块小红布包了，塞进死者寿衣袖袋里。“有了这点粮饷盘缠，黄泉路上才不做饿死鬼。”他低声道。
很快，铁柱取来了一个尺许长、巴掌宽的黑木匣子。陈镇山接过，打开，里面分了几格，放着些稀奇古怪的东西：几把小巧的刻刀，一叠裁剪好的黄裱纸，一小罐暗红色的砂状物，几束不同颜色的丝线。
他取出一把刻刀，又让二虎把和好的麸面拿来。那麸面灰黄细腻，带着麦子的清香。陈镇山就蹲在灵棚边，也不嫌脏，双手抓起一团麸面，十指翻飞，揉、捏、搓、按。不多时，一个巴掌大小、有头有身、四肢俱全的小面人便在他手中成形。
他用刻刀的刀尖，在小面人脸上轻轻点出两个眼睛的位置，没有刻嘴巴。接着，他打开那个木匣子，取出一支极小号的毛笔，蘸了点那罐子里的红色砂粉，在小面人心口位置，画了一个极其复杂的符咒，又在后背脊柱位置画了一道竖线。
画完，他拿起旁边一张裁剪好的、棺材形状的黄裱纸，三两下折成一个火柴盒大小的小棺材，将那个画了符的麸面小人，端端正正地放了进去，合上棺盖。又用一根细细的红线，在小棺材上缠了三圈，打了个特殊的结。
“这叫‘代受灾’。”陈镇山举着那个小棺材，对紧张观望的众人解释道，“麸面替身，小棺载之。先把这‘重丧’的灾殃，引到这替身身上，骗过那些找替死鬼的阴差路神。”
他走到那口大黑棺材前，弯腰，将小棺材稳稳地放在了棺材正下方的地面上，紧贴着支撑棺材的长凳腿。“放在这儿，它替正主受过。”
做完这些，陈镇山拿起那根桑树枝，在棺材四周虚空抽打了三下，每打一下，口中便喝一声：“一打殃煞散！二打晦气离！三打重丧退！”
然后，他让赵富贵捧起那碗米酒，站在棺材头部。自己则抓起那只绑着腿的白公鸡，一手捏住鸡冠，一手拿着桑树枝。
“富贵，我喊一声，你应一声，把酒往棺材头上洒一点。” “哎。” “娘哎——上路喽——” “娘哎——上路喽——”赵富贵带着哭腔喊，洒酒。 “娘哎——西南大道光明喽——” “娘哎——西南大道光明喽——”
如此一喊一应，一共七声。喊完，陈镇山手中的桑树枝在白公鸡头上轻轻一点，那一直安静的公鸡突然“咯咯”叫了起来，声音清亮。陈镇山手一松，白公鸡扑棱着翅膀，却并不飞远，绕着棺材走了三圈，然后昂首挺胸地站在了院子门口，像是个把门的将军。
“白鸡鸣丧，桑条开路，米酒饯行。这是给亡魂指明方向，清除路障。”陈镇山解释了一句，然后拿起那根全新的桃木头钉，走到棺材头部。
“孝子贤孙，躲钉——” 赵富贵等人连忙退后，背过身。 陈镇山这次没有用斧头，而是举起一把他带来的、锤头乌黑的旧铁锤，对准之前怎么也钉不进的位置，口中默念几句，一锤砸下。
“咚！” 闷响一声，桃木钉稳稳地钉进去半截，纹丝不动。 “咚咚！”又是两锤，钉子完全没入，只留下一个平整的钉帽。 钉死了！
众人悬着的心，随着这一声钉死，似乎也落下了大半。几个抬棺的青壮不自觉地松了口气。赵富贵更是抹了把脸上的汗和泪，看向陈镇山的眼神充满了感激和后怕。
陈镇山却没那么轻松。他钉完头钉，又检查了其他几处关键部位，确认无误，才示意可以重新盖棺。这一次，盖棺出奇地顺利，棺盖合拢，严丝合缝。
“准备起灵吧。铁柱，你带人抬棺，按原定路线走，遇到桥、岔路、庙宇记得喊号子、撒纸钱。二虎，你拿着这面锣，走在前面开道，遇到不对劲就使劲敲。”陈镇山有条不紊地安排着，俨然成了这场诡异丧事的总指挥。
他又对赵富贵说：“你抱着引魂幡，走在棺材前面，一直走到坟地，路上不管听到什么动静，别回头。”
众人各自领命，开始忙碌。抬棺的上肩，吹鼓手重新吹打起来，孝子捧着遗像、抱着幡，送葬的队伍缓缓蠕动，开始向村外赵家祖坟方向走去。
陈镇山走在队伍侧后方，目光沉静地观察着一切。陈小川因为害怕，又因为刚才被爷爷吼了一嗓子，此刻不敢再凑到跟前，只远远地跟在队伍尾巴上，心有余悸地不时瞟一眼那口黑棺材。
就在队伍即将走出院门，灵棚里只剩下几个收拾东西的妇人时，落在最后的陈小川鬼使神差地，回头看了一眼那棺材底下。
那只小棺材，那个装着麸面小人的黄裱纸小棺材，还静静地躺在长凳腿边。
陈小川的脚步顿了一下。他看到，那小棺材的棺盖……似乎极其轻微地，向上起伏了一下。
就像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