棺盖被完全挪开,斜靠在一边。那股子寒气更明显了,混着浓郁的檀香味,却压不住底下隐隐透出的、让人心里发毛的气息。
陈镇山让赵富贵和两个本家近亲上前,声音低沉却带着不容违抗的力量:“富贵,你是亲儿子,给你娘换口气。你们两个,搭把手,把老人家请出来,放到门板上去。记住,别碰掉她脸上的纸,别让她见着这会儿的天光。”
赵富贵手抖得像筛糠,但在陈镇山严厉的目光下,也只能硬着头皮,带着哭腔喊了声“娘,儿子不孝,惊扰您了”,然后和两个兄弟战战兢兢地探身进棺材。
院子里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目光聚焦在那口黑洞洞的棺材上。陈小川躲在人后,手心全是汗,既害怕,又忍不住从人缝里死死盯着。
尸体被小心翼翼地抬了出来。寿衣臃肿,显得人有些笨重。就在尸体刚刚离开棺材,被平放到旁边准备好的门板上时,不知哪里来的一股穿堂风,倏地吹过灵棚。
盖在死者脸上的那张蒙脸白纸,一角被风掀起,随即轻飘飘地滑落下去,露出了下面的面容。
那是一张老年妇人的脸,涂抹了脂粉,嘴唇点了红,试图营造安详的睡容。可此刻,那脸上的粉底也盖不住皮肉底下透出的、隐隐的青色。这还不是最骇人的——
死者的眼睛,是睁着的。
眼眶里,眼白浑浊,瞳孔却似乎没有完全散开,定定地朝向斜上方,恰好对着人群的方向,空洞,却又好像藏着无尽的寒意。
“啊——!”
不知是谁先发出了一声短促的惊叫,随即像传染一样,人群猛地向后涌动,推搡着,带倒了几条长凳,哗啦作响。抬尸的赵富贵腿一软,直接瘫坐在了地上,裤裆瞬间湿了一片。他那两个兄弟也吓得松了手,尸体在门板上颠了一下。
陈小川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头皮瞬间炸开。他清清楚楚地看到,那睁着的、青白色的眼睛,在尸体颠簸的瞬间,好像转动了一下,目光……扫过了他所在的位置!
“爷爷!”他再也控制不住,带着哭腔尖叫出来,推开前面的人,连滚爬爬地朝着陈镇山冲去,一头扎进爷爷怀里,小小的身子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陈镇山一把将孙子搂在身后,宽厚的手掌按住他颤抖的肩膀,目光却锐利如刀,死死盯在门板的尸体上。他没有惊慌,反而上前一步,仔细查看。
死者的眼睛圆睁,嘴巴微微张开一条缝。陈镇山尝试着用手去合她的眼睑,可那眼皮像是有自己的意志,刚抹下去,又缓缓弹了回来,依旧是那可怖的圆睁状态。
“合不上眼……”陈镇山喃喃道,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他转向瘫软在地、已经吓得魂飞魄散的赵富贵,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雷霆般的怒意:“赵富贵!那野道士摸你娘头顶,是怎么个摸法?仔细想!碰了哪里?用了什么手势?”
赵富贵已经被吓破了胆,涕泪横流,话都说不利索:“就……就用手心……在头顶上……转着圈摸了几下……说……说给娘理顺升天的路……”
“头顶哪个位置?中间?还是偏前偏后?” “好像……好像是正中间……对,就是正中间那块儿!”
陈镇山眼神一凝。他再次俯身,靠近尸体的头部,也顾不上什么忌讳,伸出两根手指,轻轻拨开死者花白的头发,在头顶正中央的位置仔细摸索。
头顶正中央,道家称之为“天门”或“百会”,是灵魂出入的关键窍穴之一。
摸索了几下,陈镇山的指尖触碰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不同于头皮的坚硬感。他屏住呼吸,用手指甲小心地抠住那一点,缓缓向上提。
一根针。 一根比绣花针还要细长、颜色灰暗、几乎与头发融为一体的针,被他从死者头顶“天门穴”的位置,慢慢地抽了出来!
针身约两寸长,入手冰凉,尖端似乎还带着一点暗红色的痕迹。针完全抽出后,在正午的阳光下,竟没有一丝反光,反而像是能吸收光线,透着股邪气。
“锁魂针……”陈镇山捏着这根细针,牙缝里挤出三个字。
“三爷……这……这是啥?”铁柱胆子大些,凑过来看,也是倒吸一口凉气。
“锁住魂魄,让她走不了,睁着眼,看着自家怎么败落!”陈镇山将针尖对着阳光看了看,“这东西,配合棺材里的绝户局,是要让她死了都不得解脱,变成困在家宅里的怨灵,祸害子孙!”
他猛地看向赵富贵:“那野道士贴在你娘心口的符呢?是不是黄色的,上面用掺了血的朱砂画的?”
赵富贵猛点头:“是……是黄色的!至于是不是掺了血……我不知道啊……”
陈镇山不再问他,直接走到门板边,小心解开死者寿衣最上面的盘扣,露出里面的内衣。果然,在心口位置,贴着一张黄符,符纸的纹路繁复诡异,中心画着一个扭曲的符号。
陈镇山没有直接用手去揭,而是对铁柱道:“拿双没沾过油的干净筷子来。”
筷子拿来,陈镇山用筷子小心翼翼地将那张符纸夹起一角,慢慢揭开。符纸背面,竟然粘连着几根花白的头发!
“钉魂术!”陈镇山恨声道,“用至亲之人的头发,贴在死者心口,再用邪符镇住,这是要把死者的魂钉在尸身里!头顶锁魂针封天门,胸口钉魂符镇心窍,外面棺材布成绝户局吸尽阴气怨气……好毒的手段!这已经不是简单的‘犯重丧’(指家中短期内可能再死人的凶兆)了,这是有人处心积虑,要催生出大凶之物!”
他目光如电,再次刺向赵富贵:“富贵,你给我说实话!你们家最近得罪什么人了?或者,那野道士除了要钱,还跟你说了什么别的?许了你什么好处?!”
赵富贵面无人色,嘴唇哆嗦着,眼神慌乱地四处乱瞟,却半天憋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没……没得罪谁啊……吴道长就说……说这样办,对我家好,能旺财……我……我哪知道会这样啊……”
陈镇山看他这副模样,知道再逼问也问不出什么了。他冷哼一声,将那张连着头发的邪符,连同那根锁魂针,一起扔进旁边烧纸钱的泥盆里,又从怀里掏出张符点燃丢进去。
火焰“轰”地一下窜起老高,颜色竟带着一丝诡异的幽绿。盆里的符纸和头发迅速蜷曲、焦黑,发出“噼啪”的轻微爆响和一股焦臭,那根细针在火中迅速变红,然后融化成一滴黑色的液体,最终蒸发不见。
盆里的火恢复正常,那股萦绕在尸体周围的寒气似乎也消散了些许。但死者依旧圆睁着双眼,青灰的面容在日光下显得格外瘆人。
陈小川紧紧抓着爷爷的衣角,把脸埋在爷爷后背,刚才那一瞬间的对视让他心胆俱裂。他总觉得,那双睁着的眼睛,并没有因为针被抽出、符被烧掉而闭上,那空洞的目光,似乎还在若有若无地追着自己,冰凉,黏腻,像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