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晌午,日头毒得能把地皮晒裂。陈家沟村西头的赵富贵家却是一片嘈杂阴冷。白幡挑在门头,纸钱灰打着旋儿在热气里飘,混着哀乐和哭声,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别扭。
陈小川光着脚丫,趴在自家院墙根的狗洞边,支棱着耳朵听外面的动静。他今年十二,瘦得像根麻杆,一双眼睛却黑亮黑亮,透着这个年纪用不完的好奇。他听见隔壁铁柱叔扛着抬棺杠急匆匆跑过的脚步声,还有压低了嗓门的议论:“……邪了门了,第三根了,钉不进去,自己往外蹦!”
钉不进去?陈小川心里像被猫爪子挠了一下。他知道赵富贵他娘老了,是喜丧,可这钉寿材的头钉怎么会钉不进去?他眼珠子一转,手脚并用地从那磨得油光水滑的狗洞里钻了出去,泥鳅似的溜到了赵家院外墙根下,顺着人缝往里挤。
院子里搭着灵棚,一口黑漆棺材摆在两条长凳上。棺材头前,赵富贵和他几个本家兄弟满头大汗,脸上煞白。一个老师傅手里拿着斧头和一根粗长的棺材钉,钉尖对着棺材盖和棺身结合处的“头”部位置,手臂都有些发抖。
“躲钉——”老师傅哑着嗓子喊了一声,孝子贤孙们象征性地往后缩了缩。 “砰!”一斧头下去。 “噌——” 那钉子像是砸在了弹簧上,竟然从凿好的小眼里直直地蹦了出来,划过一道弧线,“当啷”一声落在青石板上,还带着颤音。
围观的众人“嗡”地一声低呼,齐齐退后半步。赵富贵的脸更白了,嘴唇哆嗦着:“再……再试试另一根。” 换了根新钉,老师傅深吸口气,卯足了劲。 “砰!” “噌——” 钉子再次蹦出,这次飞得更远,差点打到看热闹的人。
死一般的寂静笼罩下来,只剩下知了在树上拼命地叫。连吹鼓手都停了家伙什,面面相觑。喜丧遇上这事儿,太晦气,太邪性。
“去……去请陈三爷!”赵富贵猛地一跺脚,声音带着哭腔,“快去!”
陈小川心里一跳。陈三爷,就是他爷爷陈镇山。村里红白喜事、冲撞了邪祟,但凡沾点“不干净”,最后都会找到他爷爷头上。可爷爷平时就是个抽旱烟、侍弄菜园子的普通老头,只有那双眼睛,偶尔眯起来看人的时候,像能扎进人心里去。
不多时,他爷爷陈镇山就慢悠悠地来了。老头儿六十出头,背微微有些佝,穿着洗得发白的青布褂子,手里拎着杆黄铜烟袋锅,吧嗒吧嗒抽着,烟雾缭绕里看不清表情。他走到棺材前,也不说话,先绕着棺材慢慢走了一圈,目光从棺头扫到棺尾,又蹲下看了看棺材底。
“三爷,您看这……”赵富贵凑上前,递烟。
陈镇山没接烟,用烟袋锅指了指棺材:“富贵,你娘走那天,谁给看的时辰,谁给写的阴阳批文(记载死者生辰、忌日及出殡时辰等信息的文书)?”
“是……是我从镇上请的一位道长,姓吴,云游来的,看着很有本事,收费也合适。”赵富贵眼神有些闪躲。
“批文呢?棺材里头铺的啥,放的啥,都是按他说的办的?”陈镇山的声音不高,却让赵富贵脑门上的汗更多了。
“是,都是按吴道长吩咐的。七星板,七色石,五谷铜钱……都放了。”赵富贵忙不迭地说,从怀里摸出一张黄纸。
陈镇山接过批文,扫了两眼,又凑到棺材缝隙处闻了闻,脸色陡然沉了下来。他直起身,用烟袋锅“梆梆”敲了两下棺材板,声音冷得像腊月里的冰碴子:“赵富贵,你是想让你娘死了都不得安生,魂儿困在这木头盒子里,十辈子都投不了胎是吧?”
这话太重,赵富贵腿一软,差点跪下:“三爷,您……您这话从何说起啊!”
“从何说起?”陈镇山把批文摔在赵富贵怀里,“这批文是假的!时辰冲煞,方位犯忌!还有,谁告诉你七星板能倒着放?七色石能用河边捡的鹅卵石染了色充数?五谷铜钱?你棺材里有一粒粮食一个铜子儿吗?”
他每问一句,赵富贵的脸就白一分,周围的人也听得倒吸凉气。七星板是垫尸体的木板,关乎死者躺得是否安稳;七色石、五谷铜钱是镇棺、引路、饱腹之用,规矩大得很。
“我……我也是图省事,那吴道长说没事,还能旺子孙……”赵富贵瘫坐在地,哭丧着脸。
“旺子孙?这叫绝户局!”陈镇山厉声道,“棺材头尾调换,生气死气逆转;七星倒置,死者如坠荆棘;无粮无钱,是为饿殍孤鬼!再加上这钉不进的头钉……这是有人成心要让你家宅不宁,断子绝孙!”
他目光如电,猛地射向赵富贵:“那野道士除了动这些,还动过什么?碰过你娘身子没有?”
赵富贵被他看得浑身发毛,结结巴巴道:“碰……碰过。吴道长说娘走得不圆满,要给她理理气,摸了摸头顶,还……还贴了张符在寿衣心口,说能保肉身不腐,对子孙好。”
“符呢?” “下棺的时候,按他说的,贴在娘心口了。”
陈镇山不再废话,对旁边几个胆大的后生,也是常跟他办事的铁柱、二虎等人道:“铁柱,找盆清水来。二虎,准备三根新桃木钉。其他人,属相龙、虎、狗、牛的,背过身去,别看。”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人群,在墙角某个缩头缩脑的小身影上停留了一瞬,又移开。“小川,滚回家去!”
陈小川正听得入神,吓得一缩脖子,但脚下像生了根,没动。他太想看了。
清水端来,陈镇山从怀里摸出张自己画的黄符,就着烟袋锅里的火星点燃,符灰落入水盆。他手指搅动灰水,口中念念有词,随后含了一大口,“噗”地一声喷在那棺材头部。
嗤—— 一阵淡淡的、像是东西烧焦又带着腥气的味道弥漫开。棺材头部那怎么钉也钉不进去的地方,竟然缓缓浮现出几张符纸的虚影,紧紧贴在木质纹理中。
陈镇山一把抓过赵富贵手里的假批文,连同那几张虚影符纸的位置一指:“就是这些东西作怪!钉的不是棺,是这些邪符!”
他拿过铁柱找来的火折子,直接点燃了那张假批文,火焰腾起,诡异的是,棺材头部那符纸虚影也同步燃烧起来,发出“滋滋”的轻微声响,冒出几缕黑烟。
“开棺!”陈镇山沉声道。
“三爷!这……”众人骇然。封棺后再开,是大忌。
“不开棺,这局破不了,今天谁也别想把这棺材抬出去!”陈镇山语气不容置疑,“孝子摔盆,起棺盖!属相冲的,闭上眼!”
赵富贵已经六神无主,只能照办。随着棺盖被慢慢撬开一条缝,一股难以形容的、混合了香料和某种淡淡腐味的寒气溢了出来。
陈镇山探头往里一看,眉头死死拧住。棺材里,赵富贵他娘穿着崭新的寿衣,脸上盖着蒙脸纸,双手交叠放在胸前。可就在那心口位置,寿衣微微鼓起,下面显然贴着东西。更让陈镇山心头一沉的是,从死者盖着脸的白纸边缘看去,露出的下颌皮肤,隐隐泛着一层不正常的青灰色。
而混在人群里,仗着个子矮拼命踮脚的陈小川,在这一刻,莫名觉得脖子后面发凉。他忽然想起,自己最喜欢的那把爷爷亲手削的小木剑,好像从昨天下午就不见了,翻遍了床底和柴堆都没找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