防空洞的入口依旧被锈蚀的铁链锁着，挂着的“禁止入内”木牌在傍晚的风中微微晃动。我绕到侧面，在一丛茂盛的野草后面，找到了记忆中的那个缺口——小时候我们发现的，铁栅栏底部一根栏杆断裂形成的缝隙，勉强够一个成年人侧身挤进去。这么多年（在这个里世界是“当年”）过去，它居然还在。

我侧身挤入，里面是向下的水泥台阶，一股浓重的霉味和尘土气息扑面而来。光线迅速暗下来，我掏出许策的军刀，打开上面的小手电——光线微弱，但在这绝对的黑暗中，是唯一的光源。

台阶很陡，布满湿滑的青苔。我小心地下行，军刀的光束切割着浓稠的黑暗，照出墙壁上斑驳的水渍和涂鸦。空气越来越冷，带着地底特有的阴寒。寂静中只有我自己的脚步声和呼吸声在狭窄通道里回响，偶尔有水滴从头顶滴落，发出空洞的“嗒”声。

下了大约两层楼的高度，台阶尽头是一条横向的通道，约两米高，一米五宽，拱形顶，向前延伸进更深沉的黑暗。通道墙壁是粗糙的水泥面，有些地方墙皮大片剥落，露出后面的砖石。地上积着浅浅的污水，踩上去噗嗤作响。

我对照着庄以明笔记里简陋的地图。他标注的“另一薄弱点”在防空洞深处，大概需要穿过这条主通道，再经过几个岔路。地图画得很简略，只能凭记忆和方向感摸索。

我打开笔记本，就着手电光再次确认路线。笔记中提到，他怀疑这里存在另一个时空扰动点，可能与公园的青铜门性质类似但表现不同，可能更“隐蔽”或“稳定”，或许能作为备用的出入口，甚至可能通向不同的“时间层”。他用红笔在“薄弱点”旁边打了个问号，写着“需特定条件激发？能量波动周期性较弱。”

特定条件？会是什么？时间？物品？还是……那把钥匙？

我摸了摸口袋里的黄铜钥匙，冰凉依旧。

继续前进。主通道两侧偶尔出现一些房间的门，但大多锈死或倒塌，里面堆满垃圾和碎石。寂静和黑暗压迫着神经，总感觉有什么东西在视线之外蠕动，但每次转头，只有凝固的黑暗和晃动的手电光斑。

走了大概十分钟，前方出现第一个岔路口。左右各有一条更窄的通道。根据模糊的记忆和笔记草图，我选择了左边。这条通道更矮，需要稍微弯腰，地上积水更深，污浊的水面反射着手电光，像黑色的油。

又转过一个弯，前方通道似乎到了尽头，被一堆坍塌的砖石堵住了大半。但在砖石堆的左侧，墙壁上有一个不规则的、被凿开般的洞口，仅容一人匍匐通过。洞口边缘粗糙，不像是施工留下的，倒像是被什么东西暴力破开。

笔记上提到需要“经过一处塌方后的裂隙”。

就是这里了。

我蹲下身，用手电照向洞口里面。深不见底，一股更强的、带着铁锈和某种难以言喻的陈旧气息的风从里面吹出来，拂在脸上，阴冷刺骨。

没有退路了。我咬了咬牙，把军刀咬在嘴里，手脚并用，爬进了洞口。

里面是一条极其狭窄的、向下倾斜的缝隙，像是天然岩缝，又像是建筑缝隙。我不得不几乎趴着，一点点向前挪动。粗糙的岩石刮擦着衣服和皮肤，空间压抑得让人窒息。手电光在狭窄的缝隙里晃动，只能照亮前方一小段布满尘土的路径。

爬了大约二三十米，缝隙终于变得宽敞了些，我可以勉强跪坐起来。前方出现了一个相对开阔的空间，像是一个不大的石室，手电光扫过，能看到岩壁和地上散落着一些腐朽的木箱碎片和生锈的铁桶。

就在石室的尽头，岩壁上，我看到了它。

不是青铜巨门。

是一扇嵌入岩壁的、看起来像是老旧厚重的木门。门板是深褐色的，木质纹理粗糙，边缘镶嵌着已经锈蚀变形的黄铜包边。门上没有把手，只有一个不大的、同样是黄铜材质的锁孔。

门板上，用暗红色的、像是干涸血液或颜料的物质，画满了杂乱无章、令人头晕目眩的扭曲纹路。这些纹路和我口袋里的拍立得照片上那扇小木门的纹路，风格极其相似，但更复杂，更……疯狂。

木门静静地嵌在岩壁里，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散发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古老和异常感。它不像青铜门那样宏伟、悬浮、带有超现实感，它更隐蔽，更实质，也更……不祥。

手电光落在门中央的锁孔上。

黄铜锁孔。大小和形状……

我颤抖着手，从口袋里掏出那把从庄以明家第二个抽屉找到的黄铜钥匙。钥匙的齿纹在光线下泛着微光。

尺寸……似乎吻合。

这就是笔记里说的“另一薄弱点”？需要用这把“在循环里”找到的钥匙来开启？

我走近木门。阴冷的气息更重了，空气中仿佛有细密的、听不见的低语在萦绕。门上的暗红色纹路在光线照射下，似乎有极其微弱的反光，像是里面嵌着极细的金属粉末。

我深吸一口冰冷的、带着尘土味的空气，压下心中的悸动和恐惧，将黄铜钥匙缓缓插向锁孔。

钥匙前端接触锁孔的瞬间，我感觉到一种轻微的阻力，像是锁孔内部有什么东西在排斥。但当我继续用力，钥匙滑入锁孔大半时，阻力消失了。

然后，钥匙自行轻微旋转了大约三十度。

“咔。”

一声轻响，在寂静的石室里清晰无比。

不是锁舌弹开的声音，更像是某种机关被触发的、沉闷的机括声。

紧接着，门板上的那些暗红色纹路，从钥匙插入的位置开始，像被注入了能量一般，逐一亮起了极其微弱的、暗红色的光芒！光芒如同有生命的血管，沿着纹路迅速蔓延，瞬息间布满了整扇门！

暗红色的光映照着石室，投下诡谲跳动的影子。木门本身开始发出低沉的、仿佛来自极深处的嗡鸣，门板微微震动，表面的灰尘簌簌落下。

我下意识地后退了两步，握紧了军刀，手电光死死锁定那扇正在“活”过来的门。

门，缓缓地向内开启了一道缝隙。

没有光芒从门后透出，只有更加浓郁的、仿佛沉淀了无数岁月的黑暗和阴冷气息涌出。那气息中夹杂着一种我从未闻过的、混合了朽木、金属锈蚀、还有一种奇异淡淡甜腥的味道。

门缝越来越大，最终停在了大约能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程度。

门后，是一片深邃无光的黑暗。手电光射进去，如同被吞噬，照不出任何轮廓，只有一片虚无。

这就是另一个“门”？通往哪里？另一个时间层？另一个空间？还是……某个更可怕的所在？

庄以明笔记里对此没有更多描述，只有标记和猜测。

我站在门口，面临着抉择。进去？还是退走？

进去，可能找到新的出路，也可能遭遇未知的、更大的危险。退走，意味着我可能永远困在这个1988年的里世界，或者必须回头去面对公园青铜门和神秘组织的围堵。

我想起了许策消失前最后的表情，想起了庄晓痛苦的咳嗽，想起了庄以明笔记里那句“救晓晓，破闭环，代价在我”。

我没有退路。

我握紧军刀，将手电光调到最亮（尽管依然微弱），侧身，小心翼翼地挤进了那扇开启的木门。

跨过门槛的瞬间，我感觉像是穿过了一层冰冷、粘稠的无形水膜。耳边嗡鸣声骤然大作，又瞬间平息。周遭的温度仿佛又下降了几度。

我站稳，迅速用手电扫视四周。

这里不是另一个防空洞，也不是任何我熟悉的地方。

看起来像是一个……废弃的、非常老旧的实验室或者资料室？

空间不大，呈长方形，大约四五十平米。墙壁是斑驳的石灰墙，有些地方刷着绿色的半截墙裙。靠墙放着一些老式的、锈迹斑斑的金属档案柜和实验台，台上散落着一些玻璃器皿和我不认识的金属仪器，都蒙着厚厚的灰尘。天花板上垂下的电线裸露着，挂着的灯泡早已破碎。空气中弥漫着更浓的灰尘和化学试剂挥发的刺鼻气味，混合着那股奇异的甜腥。

这里的时间仿佛停滞了几十年。一切都陈旧破败，但物品的摆放却并不十分凌乱，像是人们突然离开，留下了这里。

手电光扫过房间中央。那里摆着一张巨大的、沉重的木质长桌，桌上摊开着一些发黄的图纸和笔记本，还有一些奇怪的、像是石头或金属碎块的东西。

我的目光，被长桌尽头，靠着后墙的一个东西吸引了。

那是一个大约一人高的、金属框架结构的装置，看起来非常粗糙简陋，像是手工拼凑的。框架中央，悬浮着一块不规则的、拳头大小的、散发着极其微弱幽蓝色光芒的晶体。晶体缓缓自转，光芒明暗不定，映照着周围空气中漂浮的尘埃。

装置下方连接着一些粗劣的电线和管道，延伸到一个类似老式汽车蓄电池的东西上。装置旁边，散落着更多的图纸、工具，还有几个空的罐头盒。

这里有人！最近还有人活动过！

是庄以明吗？还是……那个神秘组织？或者是……“Z”？

我屏住呼吸，靠近长桌。桌上的图纸画着复杂的几何图形和能量流动示意，旁边标注着密密麻麻的公式和注释，字迹和庄以明笔记里的有些相似，但更老练，也更……狂乱。有些注释用的不是中文，像是拉丁文或者别的什么符号。

我拿起一本摊开的笔记本。纸张脆黄，字迹潦草。

“……第七次能量注入实验失败。‘锚点’晶体反应不稳定，无法建立持续通道。计算错误？还是‘钥匙’不完整？……”

“……观测到‘主门’（公园）活动周期缩短，扰动加剧。‘纠错机制’（黑雾）活跃度同步上升。它在适应，还是在被什么吸引？……”

“……必须加快。‘观测者’（指神秘组织？）的触角已经伸进来了。他们的‘抑制器’能短暂干扰黑雾，但原理不明，危险。不能让他们得到‘锚点’数据。”

“……晓晓的情况在恶化。里世界的‘治疗’效果有限，且带有不可预知的副作用。她的存在本身，就在加速时空的不稳定。必须做出抉择了。要么放弃，接受命运；要么……赌上一切，启动‘最终协议’。”

“……Z又出现了。在镜子的反光里，在梦的碎片里。他重复着同样的话：‘错误必须被纠正。牺牲是唯一的路径。’他是我吗？还是我注定成为的样子？我该相信他吗？”

笔记到这里戛然而止。后面几页被撕掉了。

我放下这本笔记，心头沉重。这里的实验者（很可能是更早时间线的庄以明，或者就是“Z”）在研究如何利用“锚点”晶体建立更稳定或可控的通道，对抗黑雾，甚至可能想从根本上解决时空不稳定的问题。但似乎陷入了瓶颈。而庄晓的病情，似乎与整个时空异常紧密相关，甚至是“加速器”。

“观测者”无疑就是那个神秘组织。他们拥有能干扰黑雾的仪器，也在寻找时空穿梭的秘密。

而“Z”，那个来自更早循环、可能已经被绝望和执念扭曲的“庄以明”，似乎在这里留下了他的研究痕迹，并不断“影响”着后来的自己。

我走到那个发光的晶体装置前。幽蓝的光芒映着我的脸，晶体内部仿佛有星云在缓慢旋转。这就是“锚点”？它能稳定通道？

突然，我身后传来极其轻微的“咔嚓”声，像是有人不小心踩到了碎玻璃。

我全身汗毛倒竖，猛地转身，军刀和手电同时对准声音来源——门口的方向。

木门依旧敞开着，但门口空无一人。

手电光扫过门外的黑暗通道，什么也没有。

听错了？还是……

我慢慢挪动脚步，警惕地朝着门口靠近。就在我距离门口还有两三米时，门外黑暗的通道里，突然亮起了一道刺眼的白光！是强力手电！

白光直射我的眼睛，我瞬间致盲，下意识地抬手遮挡，同时向旁边翻滚！

“不许动！放下武器！”一个冰冷的、经过变声器处理的声音响起。

至少两个人影从门外的黑暗中冲了进来，动作迅捷。我眼睛还没完全适应，只看到模糊的人影和他们手中指向我的、那种暗红色光点闪烁的仪器。

是神秘组织的人！他们怎么找到这里的？跟踪我？还是他们也发现了这个“薄弱点”？

“东西交出来！”另一个声音喝道，“你刚才看的研究资料，还有那个晶体装置的数据！”

我背靠着冰冷的实验台，军刀横在胸前，眼睛勉强睁开一条缝。进来了三个人，都穿着深蓝色工装，戴着全覆盖式的战术头盔和护目镜，看不清面容。两人持那种奇怪仪器指着我，另一人迅速扫视房间，目光落在中央的晶体装置上，发出了一声低低的惊呼。

“报告，发现高浓度时空锚点残留！能量读数异常！”那人对着领口的微型麦克风说道。

“带走所有资料，拆卸锚点装置！控制住他！”为首的人命令道。

持仪器的两人朝我逼近，暗红色的光点对准我的胸口，那种麻痹感再次隐隐传来。

不能让他们得逞！庄以明的研究，那个可能是关键“锚点”的晶体，还有晓晓的希望……

我猛地将手中的军刀朝着离我最近那人掷去！同时抓起实验台上一个沉重的玻璃烧瓶，砸向另一人！

“找死！”被军刀袭击的人侧身躲过，仪器红光一闪，一股更强的麻痹电流般击中我的右肩，整条手臂瞬间失去知觉。烧瓶被另一人轻易避开，砸在墙上粉碎。

我忍痛向旁边一扑，躲到一台高大的档案柜后面。子弹（或者是能量束？）打在金属柜面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和火花。

“节省弹药，用抑制器制服他！”为首者喊道。

我听到他们分散包抄的脚步声。档案柜挡不了多久。这个房间没有其他出口。

绝望之际，我的目光落在了房间中央那个发光的晶体装置上。

庄以明（或Z）的笔记里提到“能量注入实验失败”、“无法建立持续通道”。但“通道”……会不会是某种应急出口？即使不稳定？

赌一把！

我猛地从档案柜后窜出，不是冲向门口，而是扑向那个晶体装置！

“阻止他！”神秘组织成员惊呼。

我撞开装置旁散落的工具，不顾一切地伸手，抓住了那枚悬浮的、散发着幽蓝光芒的晶体！

入手冰凉刺骨，仿佛握着一块寒冰。晶体内部的星云骤然加速旋转，光芒大盛！

整个装置发出刺耳的尖啸，连接的电线爆出火花！幽蓝的光芒瞬间充满了整个房间，吞没了一切。

我感到天旋地转，像是被扔进了高速旋转的洗衣机。视野被狂暴的蓝光充斥，耳中充斥着无法形容的噪音和仿佛玻璃破碎的脆响。

抓着晶体的手传来撕裂般的剧痛，仿佛有什么东西正被强行从我体内抽离。

在意识被光芒彻底吞噬的前一刻，我似乎听到了一声遥远而熟悉的、带着无尽疲惫的叹息：

“你终于……拿到钥匙了。”

然后，是无边的黑暗，和失重般的坠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