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像一具行尸走肉,麻木地穿行在熟悉又陌生的街巷。许策消失时那片翻滚的黑雾,不断在我眼前重演。他最后推開小许策的动作,他脸上那种混合着痛苦、决绝和一丝……解脱的表情?不,不是解脱,是某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完成了某件必须做的事。
那句话。他到底说了什么?
这个问题像鬼魅一样缠着我。我试图从唇语去推断,但距离太远,角度不好,记忆模糊。只记得他嘴唇快速动了几下。
浑浑噩噩回到“我家”的藏身杂物间,反锁上门,瘫坐在布满灰尘的旧藤椅上。疲惫和绝望如同潮水般淹没了我。偏头痛再次袭来,这次带着一种尖锐的、仿佛要撕裂颅骨的剧痛。我用力按压太阳穴,指甲几乎掐进皮肉。
一个人。现在只剩我一个人了。
在这个时间错乱、规则残酷的鬼地方。
我该怎么办?
等死?还是像个无头苍蝇一样继续乱撞,直到触发下一个致命规则,步许策后尘?
不。我不能死。至少,在弄清楚许策为什么“必须”那么做,庄以明父女到底发生了什么之前,我不能死。
许策不是莽撞的人。他坚持要回去找相机,固然有寻找线索的急迫,但会不会……也有别的目的?比如,他意识到了什么,必须回去触发某个事件?
他说过“里世界规则:不可与过去的自己接触”。他明知道危险,为什么还是选择了最危险的接触方式?仅仅是为了拿到相机?还是……他发现了那条规则可能不是绝对的?或者,接触本身,就是某种“必要步骤”?
越想越乱。头痛欲裂。
我需要整理思绪。我需要纸和笔。
我在杂物间里翻找,在一个破樟木箱的底部,找到几本泛黄的练习簿和一支几乎干涸的圆珠笔。我拂去灰尘,在昏暗中,就着门缝透进的微光,开始写下我知道的一切。
时间:1988年7月15日(这个世界的时间)。 地点:复刻的童年街区,范围未知。 入口:青铜门(黄昏出现,随时间推移下降/实体化,可能只在特定地点)。 威胁:黑雾(时空纠错机制,攻击与过去自己接触者,吞噬后不留痕迹,可能修正相关记忆)。 已知穿梭者:庄以明(可能多次),庄晓(疑似),霍程(我),许策(已湮灭)。 已知线索:1988年剪报照片(庄晓影像),诺基亚视频(庄以明拍摄青铜门),蓝色蝴蝶结发绳(庄晓遗失),许策军刀(遗留在1988年许家)。 庄以明留言:卧室第二个抽屉有东西。 许策遗言:未知(对小许策所说)。
写到这里,我停下笔。目光落在“庄以明留言”和“许策军刀”这两行上。
庄以明让我去他家拿东西。在这个“现实世界”里,他的家。但在这个“里世界”里,也有一个“庄以明的家”。那里住着他年轻的父母,和年仅八岁的小庄以明。
那个“第二个抽屉”里,会不会也藏着什么东西?属于未来庄以明留下的东西?
如果庄以明真的多次穿梭,他很可能在这里也设置了安全屋,或者藏匿点。甚至……他可能尝试过与这个世界的“自己”或家人接触,留下了痕迹或警告。
许策的军刀留在了1988年的许家。这是一个锚点,一个不属于这个时代的物品。那么,庄以明是否也留下了类似的“锚点”?
我必须去庄以明家看看。尽管风险巨大——那里有他的家人,有年幼的他。但这是我目前能想到的,最可能找到突破口的线索。
而且,我需要食物和水。杂物间里什么都没有。
夜幕再次降临。我等到夜深人静,估计各家都睡熟后,才悄悄溜出杂物间。
庄以明家住在另一片家属区,走过去要二十多分钟。夜晚的街道空无一人,只有几盏路灯发出昏黄的光。我借着阴影移动,心跳始终很快。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让我心惊肉跳,总觉得黑雾会从某个角落突然涌出。
终于到了庄家所在的楼。结构和我家差不多。我摸上三楼,找到庄以明家。门上也贴着年画。我侧耳倾听,里面寂静无声。
我没有钥匙。但我知道庄以明小时候的习惯——他喜欢把备用钥匙放在门口脚垫下面。我轻轻掀开破旧的塑料脚垫。
一把黄铜钥匙静静躺在那里。
我拿起钥匙,冰冷刺骨。手有些抖。深吸一口气,将钥匙插入锁孔。
轻微的“咔哒”声,在寂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晰。
我推开门,闪身进去,立刻反手轻轻关上门。
屋里一片漆黑,只有月光透过窗户,在地上投下模糊的光斑。空气中有淡淡的饭菜味和樟脑丸的气息。格局熟悉,客厅,两间卧室。我凭记忆,朝着应该是庄以明卧室的方向摸去。
推开卧室门。借着月光,能看到一张单人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柜。墙壁上贴着几张明星贴画和飞机模型海报。一切都符合一个八十年代男孩房间的布置。
我的目标是第二个抽屉。书桌有三个抽屉。
我走到书桌前,蹲下身。第一个抽屉,锁着。第二个抽屉……我试着拉了一下,没锁,但很紧。我用力,抽屉滑了出来。
里面是一些书本、铅笔盒、弹弓、玻璃珠之类的男孩子玩意儿。我小心地、尽量不发出声音地翻找。书本下面,压着一个硬皮笔记本。
我心头一动,拿起笔记本。封面是空白的。我翻开。
里面是工整但稚嫩的笔迹,是日记。记录着一些琐事:考试得了多少分,和谁玩了,想要什么玩具。是小庄以明的日记。
我快速翻阅,直到最后一页有字迹的地方。日期是1988年7月10日。
“今天和霍程、许策去文化宫后面玩,想进防空洞没进去。遇到一个奇怪的叔叔,想借许策的相机,许策没借。那个叔叔看我的眼神好怪,好像认识我一样。他走的时候,掉了这个。”
日记下面,贴着一样东西。
我凑近月光仔细看。
是一张小小的、方形的拍立得照片。
照片有些模糊,但能看出是在一个昏暗的、类似房间的地方拍的。照片中央,是一个背对着镜头的小女孩,扎着两条辫子,穿着碎花裙。女孩面前,似乎是一扇门,门上有模糊的纹路。
照片边缘,有一只大人的手搭在小女孩肩膀上。那只手上,戴着一块手表。表盘较大,金属表带。
老上海表。庄以明的手表。
而那个小女孩的背影、辫子、碎花裙……分明就是庄晓!
拍摄时间?照片右下角有拍立得自带的日期戳印,但因为光线和角度,看不清楚。隐约像是7月……后面的数字模糊。
我拿着照片的手开始剧烈颤抖。
庄晓。在这个世界里。和庄以明在一起。而且从照片背景看,他们似乎在一个室内环境,可能是某个藏身之处。庄以明用手搭着女儿的肩膀,姿态像是保护,也像是引导。
他果然带她进来了!为了治病?还是别的目的?
但为什么照片会出现在小庄以明的日记里?是那个“奇怪的叔叔”(很可能是成年庄以明)故意掉落的?还是不小心?
如果是故意……他想给年幼的自己传递什么信息?
我继续翻动日记本,想看看后面还有没有其他内容。在日记本最后的封底内侧,我摸到了一张贴得很牢的、折叠起来的纸条。
我小心地撕下来,展开。
纸条上是另一种笔迹。成熟,潦草,用力很深,有些字甚至划破了纸张。是成年人的笔迹。
只有短短两行字:
“不要相信任何人。包括未来的我。 门不止一扇。钥匙在循环里。”
落款是一个简单的字母:“Z”。
Z。庄以明姓氏的首字母?
“不要相信任何人。包括未来的我。”这句话充满了悖论和绝望。他在警告谁?警告年幼的自己?还是警告可能看到这张纸条的……我?
“门不止一扇。”是指青铜门有多个?还是指有其他的“出口”或“入口”?
“钥匙在循环里。”循环……时间循环?钥匙是指打开门的方法,还是指别的什么东西?在循环里……意思是只有经历多次循环,才能找到钥匙?
我脑子乱成一团浆糊。庄以明似乎深陷一个复杂的、多层次的困境。他穿梭,他留下警告,他可能试图改变什么,但又对自己(未来的自己)充满怀疑。
我把纸条和照片小心地收进口袋。这是重要的线索。
然后,我继续检查第二个抽屉。在抽屉最里面的角落,我的指尖触到了一个冰凉、坚硬、扁平的金属物体。
我把它抠出来。是一把黄铜钥匙。造型很普通,但质感沉甸甸的。这不是这个房间的钥匙。
这是什么钥匙?庄以明藏在这里的?属于哪里的?
我拿起钥匙,对着月光看了看,没有任何标记。
先收起来。
我合上抽屉,尽量恢复原状。正要离开卧室,目光无意中扫过墙壁。
墙壁上,除了贴画,还钉着几张照片。是庄以明一家人的合影,还有他小时候的单人照。
我的目光在其中一张合影上停住了。
那是庄以明和他父亲的合影,背景似乎是某个公园。照片里,庄以明大概十岁左右,他父亲搂着他的肩膀,两人都笑着。
吸引我注意的是庄以明父亲的手腕。那里戴着一块手表。
一块表盘较大、金属表带的老上海手表。
和庄以明一直戴着的那块,一模一样。是同一块表?家传的?
但让我感到一丝异样的是照片里庄父的表情和姿态。笑容很标准,但眼神似乎有点……飘忽?不是看着镜头,而是看着略下方的某个点。搂着庄以明肩膀的手,也显得有些僵硬。
可能是我想多了。照片年代久远,像素不高,容易产生错觉。
我移开目光,准备离开。不能久留。
就在我转身,手搭在卧室门把手上时——
客厅的大门方向,传来了钥匙插入锁孔的声音!
有人回来了!
我瞬间僵住,血液倒流。怎么会有人这个时候回来?庄以明的父母?还是……?
开锁声,转动声。
门被推开了。
脚步声走了进来,不止一个人。还有压低了的说话声。
“轻点……别吵醒邻居。”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带着紧张。
“知道了。快点找,趁他们睡着。”另一个声音,更沉稳些,但同样压得很低。
这两个声音……
我浑身汗毛倒竖。
第一个声音,虽然年轻些,紧张些,但我太熟悉了。
那是……我自己的声音。
三十岁出头,略带沙哑的,我自己的声音。
第二个声音……是许策的声音。同样是年轻些,但那种语调,那种习惯性的轻微叹气,不会错。
是“他们”!是进入公园寻找青铜门之前的“我”和“许策”!
他们按照庄以明留下的诺基亚视频线索,找到了这里,在“现实世界”里,来庄以明家寻找线索!
而现在的我,被困在这个“里世界”1988年的庄以明家里,隔着卧室薄薄的门板,听着“现实世界”里,几天前(或许是几个小时前?时间在这里是混乱的)的自己和好友,正在客厅里搜寻!
我紧紧捂住自己的嘴,防止惊叫出声。心脏疯狂擂鼓,几乎要撞碎胸骨。
这怎么可能?!
我是在里世界!他们是在现实世界!两个世界怎么会有交集?声音怎么会传过来?
除非……除非这两个世界,在特定的地点、特定的时间,存在着某种……重叠?或者缝隙?
庄以明的家,就是这样一个重叠点?
我猛地想起,在现实世界,庄以明家客厅被闯入者翻得乱七八糟。难道……那些闯入者,根本不是普通小偷?而是……
我强迫自己冷静,把耳朵紧紧贴在门板上,仔细听外面的动静。
“客厅被翻过了。”是“我”的声音,带着警惕,“小心点。”
“目标很明确,照片被拿走了不少。”是“许策”的声音,“老霍,你看这个。”
一阵窸窣声。
“诺基亚手机?藏在哪里的?”
“茶几暗格。老庄留给你的。”
短暂的沉默。然后是我自己的吸气声。“视频……他三天前就拍到了……”
“这说明他早就发现了,但瞒着你。”
“他让我来第二个抽屉……卧室!”
脚步声朝着卧室方向来了!
我吓得魂飞魄散,下意识地后退,背抵在冰冷的墙壁上,眼睛死死盯着卧室门。他们就要进来了!如果两个“我”在这个重叠点相遇,会发生什么?黑雾会立刻出现吗?我会像许策一样被吞噬吗?
脚步声在卧室门口停住了。
“锁着。”是“许策”的声音。
“试试钥匙。”是我自己的声音。
我听到钥匙插入锁孔的声音——是现实世界那个卧室门的锁!和我所在的里世界卧室门,似乎是同一个位置,但在不同层面?
转动。咔嚓。
门被推开了。
但……是从“外面”被推开的。
在我的视角里,我面前的卧室门,纹丝未动。但外面客厅的光线,似乎透进来了一些,还伴随着两个人影晃动的模糊轮廓,映在门板底部的缝隙上。
他们进来了。进入了“现实世界”的庄以明卧室。
而我,在“里世界”的同一个坐标位置,隔着无法逾越的维度壁垒,听着他们的动静。
“第二个抽屉……”“我”低声说着。
我听到抽屉被拉开的声音,翻找的声音。
“空的?不对,有被翻动过的痕迹。东西被拿走了?”
“可能被闯入者拿走了,也可能……老庄自己拿走了,或者给了别人。”
“会是什么东西?”
“不知道。但肯定很重要。”
沉默。
“猴子,我觉得我们卷入的事情,比想象中更可怕。”是我自己的声音,充满了疲惫和不安,“老庄可能不是失踪……他是主动去了某个地方。那扇门……我觉得我们必须去公园看看。”
“今晚?”
“对。视频是黄昏拍的。我们得在同样的时间过去。”
“太危险了。我们什么准备都没有。”
“但我们没有选择。老庄可能在那里,或者……门后面。”
又是短暂的沉默。
“好。我跟你去。”许策的声音很坚定。
我听到他们退出卧室,轻轻关上门。脚步声朝着客厅大门走去。
开门,关门。外面恢复了寂静。
他们走了。去了公园。去了那个会导致许策湮灭、我穿越的起点。
而我,此刻正站在这个起点之前,站在因果链的中间,亲耳听到了起因。
一种冰冷的、宿命般的颤栗席卷了我。
这不是简单的穿越。这是一个环。
我,霍程,因为好友庄以明的求助和失踪,与许策一起调查,发现了青铜门,穿越到了1988年。许策因为接触过去的自己而被黑雾吞噬。我幸存下来,来到庄以明家寻找线索,听到了过去(未来?)的自己和许策的对话。
那么,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按照已经发生的“历史”,我和许策会在公园遭遇青铜门,穿越。然后“我”会来到庄家,听到……等等。
刚才“我”和许策在客厅的对话里,提到了“诺基亚手机藏在茶几暗格”。那是庄以明留给“我”的。但那个诺基亚手机,此刻正躺在我的口袋里——是在现实世界的庄家找到的,后来被我带进了里世界。
如果这个手机是关键的“信息载体”,它被我带到了里世界,那么现实世界的庄家,那个暗格里应该就没有手机了。
但刚才“我”和许策明明找到了手机!
除非……有两个手机?或者,时间线在我拿到手机,进入里世界之后,发生了某种“修正”或“补充”?又或者,因为我此刻在这个重叠点,我的“存在”本身,影响了两个世界信息的流通?
还有,庄以明。他让我来第二个抽屉拿东西。但他似乎预料到东西可能被拿走(被闯入者,或者被他未来的自己?),所以留下了那张警告纸条和一把意义不明的钥匙。
他到底在计划什么?他所说的“不要相信任何人,包括未来的我”,是不是意味着,他预见到了不同时间线的自己可能会做出不同的选择,甚至产生冲突?
而“门不止一扇。钥匙在循环里。”
如果青铜门不止一扇,那么其他的门在哪里?钥匙,又是什么?难道就是我刚刚找到的这把黄铜钥匙?
我拿出那把钥匙,再次仔细端详。冰冷的金属在月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它看起来如此普通,却可能藏着逃脱这个循环的关键。
我不能再被动等待了。我必须主动做点什么,打破这个看似既定的轨迹。
许策的湮灭,是悲剧,但似乎又是这个环里必要的一环?他的军刀留在了1988年,成了一个锚点。那么,我需要留下什么锚点?或者,我需要找到那把能打开另一扇门的“钥匙”?
首先,我得离开这里。这个重叠点太危险,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再次发生交互。
其次,我需要食物和水。活下去是第一位。
最后,我要根据新得到的线索——照片、纸条、钥匙——去寻找庄以明父女可能藏身的地方,或者寻找其他“门”的踪迹。
那张拍立得照片的背景,看起来像是一个老旧的、堆满杂物的房间。有点像……文化宫后面那个被封的防空洞内部?或者是某个废弃的厂房、仓库?
还有纸条上说的“门不止一扇”。除了公园的青铜门,还有哪里可能有门?1988年报纸上提到的是“东郊公园上空”。但如果不止一扇,会不会在其他地方也出现过?只是没被记录?或者,是以其他形式存在?
我轻轻推开卧室门,确认外面没人后,溜出了庄家。重新把钥匙放回脚垫下。
走在1988年清冷的夜风中,我抬头看着繁星点点的夜空。这个虚假的夜空,是否也隐藏着真实的裂痕?
我摸了摸口袋里的拍立得照片、纸条和黄铜钥匙。
许策,等等我。
庄以明,不管你在计划什么,我来了。
这一次,我不会再只是被动地沿着既定的环行走。
我要找到那个缺口。
然后,撕开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