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未眠。
我和许策轮流守在窗户边,透过窗帘缝隙观察外面的巷子。后半夜雨彻底停了,月光惨白地照在湿漉漉的瓦片上。世界死寂,连虫鸣都没有,只有我们两人压抑的呼吸和心跳声。
天蒙蒙亮时,巷子里开始有了动静。早起倒痰盂的老人,推着自行车出门的工人,生炉子的烟雾袅袅升起,空气中弥漫开煤烟和早餐的混杂气味。一切看起来如此正常,正常得令人毛骨悚然。
“像一场精心搭建的舞台剧。”许策哑着嗓子说,眼睛因为缺乏睡眠而布满血丝,但眼神已经恢复了惯有的锐利,只是深处那抹惊痛挥之不去。“所有‘演员’都在按照设定好的程序行动。而我们,是闯进来的外来者。”
“我们需要了解更多规则。”我低声说,“黑雾出现的条件,除了接触过去的自己,还有没有其他触发机制?青铜门还会再开吗?怎么回去?”
“回去的关键,很可能还是那扇门。”许策分析道,“门是入口,应该也是出口。但它出现的时间、地点可能固定,也可能变化。庄以明有线索,他可能计算出了规律,所以他才能多次穿梭,甚至可能……把晓晓带进来。”
“带进来治病?”我想到一种可怕的可能性,“1988年,也许有能治晓晓那种罕见病的药方,或者方法?”
许策沉默了一下。“或许。但这风险太大了。而且,如果晓晓真的出现在1988年的报纸上,说明他们当时可能引起了某种‘关注’,或者触发了‘记录’。”他顿了顿,“我们得找到证据。在这个世界里,寻找庄以明和晓晓留下的痕迹。他们如果来过,不可能完全不留痕迹。”
“怎么找?这个世界看起来和我们记忆中的过去一模一样,但范围可能很大。我们总不能挨家挨户问,有没有见过一个叫庄以明的人和他女儿。”我感到一阵烦躁。偏头痛虽然减轻了,但一种深沉的无力感攥住了我。
“相机。”许策突然说。
“什么?”
“庄以明拍下了青铜门的视频。他肯定有拍摄设备。在这个年代,他能用的要么是笨重的摄像机——不太可能,那东西太显眼——要么就是普通相机。如果是相机,他可能需要冲洗胶卷。1988年,冲洗照片要去照相馆。”许策的眼神亮了起来,“而且,我记得一件事。”
他看向我,表情复杂。“小时候,大概就是八几年,庄以明他爸,有一台拍立得相机。进口货,很稀罕。庄以明经常偷偷拿出来给我们显摆。有一次,他把相机带到学校,被老师没收了,他爸知道后揍了他一顿。那相机后来好像就很少见他拿出来玩了。”
拍立得?即时成像?
如果庄以明用的是他父亲那台老拍立得,他就不需要去照相馆,可以当场获得照片。但拍立得相纸在当时也是稀罕物,用一张少一张。他如果进行多次拍摄和记录,很可能需要补充相纸。
“他可能会想办法弄相纸,或者……尝试用其他相机拍摄,然后找地方冲洗。”我说,“但我们怎么找?哪家照相馆?”
“我家附近就有一家‘红星照相馆’,开了很多年,我小时候的证件照都在那里拍。”许策说,“也许可以去看看。但风险很大,我们这样出去……”
我们看着彼此身上不合体的旧衣服,头发凌乱,脸色憔悴。虽然换上了年代装束,但气质和神态与周围环境依然格格不入。长时间滞留,很容易引起怀疑。
“必须冒险。”许策咬牙,“我们不能一直躲在这里。食物、水都是问题。而且,如果青铜门再次开启有时间窗口,我们错过可能就要永远困在这里。”
他说得对。坐以待毙等于慢性死亡。
我们等到上午八九点钟,巷子里人多起来的时候,混在出门的人流中走了出去。低着头,尽量不与人视线接触。阳光刺眼,街道上的景象让我有种强烈的眩晕感。老旧的公交车喷着黑烟驶过,人们穿着喇叭裤、花衬衫,自行车铃声响成一片,路边的商店播放着《昨夜星辰》的歌声。
一切都太真实了。真实到让我不断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疯了。
红星照相馆在两条街外,门面不大,橱窗里挂着一些黑白和彩色的人像照片样本。我们假装看橱窗,观察里面。一个老师傅坐在柜台后看报纸,店里没有其他顾客。
“我进去问问。”许策低声说,“你留在外面望风。如果有任何不对劲,别管我,自己先跑。”
“猴子……”
“听我的。”他打断我,深吸一口气,推开了照相馆的玻璃门。
门上的铃铛发出清脆的响声。老师傅抬起头,推了推老花镜。
我退到对面一个卖早点的摊子后面,假装看煎饼,眼睛死死盯着照相馆门口。手心全是汗。
许策在里面待了大约五分钟。我看到他和老师傅交谈,比划着手势。老师傅似乎摇了摇头,又说了些什么。许策脸上露出失望的神色,但很快掩饰过去,点了点头,转身走了出来。
他快步走到我身边,低声道:“走,离开这儿。”
我们拐进一条僻静的小巷,他才停下。
“怎么样?”
“老师傅说,前几天是有个三十多岁的男人来问过冲洗彩色胶卷的事,但没在他们这里洗。那男人看起来心事重重,问了好几家照相馆,好像急着要洗照片,但又嫌他们这里慢。老师傅还说他有点怪,总回头看,好像怕被人跟踪。”
“是庄以明?”我心跳加速。
“描述有点像。个子高高瘦瘦,穿灰色夹克。”许策说,“老师傅指了个方向,说最后好像往工人文化宫那边去了。那边以前有个私人开的快速冲印点,不过不知道现在还在不在。”
工人文化宫……那也是我们小时候常去玩的地方,后面有一片小树林和废弃的防空洞。
“去那边看看。”我说。
我们朝着文化宫方向走去。路上,许策忽然说:“老霍,你还记得我们小时候,大概八九岁那年,在文化宫后面防空洞附近玩,遇到一个陌生男人的事吗?”
我努力回忆。模糊的印象……好像是有一次。那天我和许策、庄以明一起去文化宫后面探险,想进防空洞,但洞口被封了。我们在附近转悠时,遇到一个穿着灰色衣服、戴着帽子的男人。男人问我们借东西。
“他问我们借什么来着?”我皱起眉头。
“他问我爸的相机。”许策的声音变得有些飘忽,“他说他是报社的记者,出来采风,相机坏了,想借个相机拍几张文化宫的照片。我当时带着我爸的海鸥牌相机,是我偷拿出来玩的。庄以明想借给他,但我没同意,因为我怕弄坏了回家挨揍。后来那男人也没强求,就走了。”
“你怀疑……那个男人是庄以明?”我愕然。
“时间点对得上。1988年,我们八九岁。那个男人看起来三十多岁。如果是穿越回来的庄以明,他可能需要一台相机来拍摄青铜门或者其他东西。”许策眼神锐利,“但他为什么不直接用自己的?他爸那台拍立得呢?还是说,他需要更专业的设备?或者……他那次穿梭,根本没带设备?”
越想越觉得混乱。时间循环,多个时间线的自己,行为互相影响……这就像一团乱麻。
我们走到工人文化宫。老式的苏式建筑,红砖墙,巨大的毛主席像立在广场中央。广场上有些带孩子玩的老人,还有几个练气功的。
我们绕到建筑后面。那里果然有一片稀疏的小树林,还有一个被封死的防空洞入口,锈蚀的铁门上挂着锁链和“禁止入内”的木牌。一切都和记忆吻合。
我们在附近仔细搜寻。地面有杂草,碎石,还有一些丢弃的糖纸、烟盒。看起来没什么异常。
就在我们准备扩大搜索范围时,许策忽然蹲下身,从一棵老槐树根部的泥土里,抠出了一个东西。
一个小小的、塑料的、已经褪色的浅蓝色蝴蝶结发绳。
和庄晓扎辫子用的那个,一模一样。
许策的手开始发抖。他把发绳递给我。塑料材质,边缘有点磨损,但很干净,不像是被丢弃很久的样子。
“她来过这里。”许策的声音发紧,“就在不久之前。”
我捏着那枚小小的发绳,心里涌起一股巨大的不安。庄晓在这里遗落了发绳,是意外,还是……发生了什么?
“找找看还有没有别的。”我说。
我们以槐树为中心,仔细搜索。但再没有发现其他物品。
时间接近中午,阳光越来越烈。我们躲进小树林更深处,靠着一块大石头坐下。又饿又渴,精神高度紧张带来的疲惫席卷而来。
“如果庄以明父女在这里活动过,他们需要落脚点。”许策思索着,“不可能一直露宿。他们可能找到了某个无人居住的旧房子,或者……像我们一样,利用了某个熟人家里没人的空档。”
“我家?”我想到,“或者你家?但你家现在有人……”
“不,不是现在。”许策摇头,“他们可能穿梭到的是不同的时间点。这个‘里世界’的时间,可能不是线性流动的。也许他们出现在几天前,甚至几周前。那时候,我爸妈可能带我出去玩了,家里没人。”
“那他们也需要食物,水源。”
“这就需要和这个世界的‘资源’互动,风险更大。”许策眉头紧锁,“我们得找到更直接的证据。也许……相机是关键。如果庄以明拍摄了这里的景象,照片可能还在他手里,或者藏在某个地方。”
他顿了顿,看向我:“老霍,我需要回一趟‘我家’。不是现在这个时间的家,是……寻找可能藏起来的东西。庄以明如果真如我们猜测,在小时候就接触过‘未来的自己’,他可能会留下什么。我父亲那台海鸥相机,后来一直放在家里。我想去看看,相机里有没有奇怪的胶卷,或者旁边有没有不属于那个年代的东西。”
“太危险了!”我立刻反对,“你父亲,还有小时候的你,都在家!”
“我可以等机会。中午他们可能会午睡。我只需要几分钟,溜进去,找到相机,检查一下。”许策的眼神里有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这是我们目前最可能的线索。而且,老霍,我们等不起了。我们身上的钱(现代纸币)在这里根本不能用,食物和水撑不了多久。必须尽快找到出路。”
我知道他说的是事实。但让他去冒险,尤其是去那个有“另一个他”存在的地方,无异于送死。
“我去。”我说,“我知道你家布局。我去找相机。”
“不行。”许策断然拒绝,“你对相机型号不熟,不知道我父亲习惯把东西放在哪里。而且,如果遇到突发情况,我比你更熟悉怎么应付‘我父亲’。”他苦笑了一下,“虽然那是假的,但他的习惯,我太了解了。”
我们争执不下。最后,许策说:“这样,我们一起去。你在外面望风,我进去。如果情况不对,你就制造动静引开他们,我趁机出来。”
这依然是极度冒险的计划。但我没有更好的办法。
中午一点左右,巷子里安静下来。大多数人都在午休。我们潜回许策家所在的筒子楼。
幸运的是,许策家在三楼最东头,门外走廊尽头有个小窗户。我们可以从隔壁单元的楼梯上去,从楼顶平台绕过去,从那个小窗户观察屋内情况。
我们像贼一样,悄无声息地爬上楼顶。老式楼房的楼顶是相通的。我们走到许策家那一侧,趴在小窗户边缘,小心翼翼地往里看。
客厅里没有人。饭桌收拾干净了。里屋的门关着,可能大人在午睡。客厅角落的五斗橱上,放着一个黑色的相机包。
是那台海鸥相机。
“他们睡了。”许策用气声说,“我从窗户进去。你在这里盯着,如果看到里屋门有动静,或者听到什么,就学猫叫,用力点。”
小窗户是老式的插销,从里面闩着,但玻璃有缝隙。许策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细铁丝——他以前就擅长这个——伸进缝隙,轻轻拨动插销。
“咔哒”一声轻响,插销开了。
许策轻轻推开窗户,动作敏捷地翻了进去,落地无声。他对我比了个手势,然后蹑手蹑脚地走向五斗橱。
我紧张地盯着里屋的门,耳朵竖起来,捕捉任何细微的声音。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手心湿滑。
许策打开相机包,拿出那台黑色的海鸥205相机。他熟练地打开后盖,检查胶卷仓。空的。他皱了皱眉,又仔细检查相机包里的夹层,甚至把相机包整个倒过来抖了抖。
什么都没有。
他脸上露出失望的神色。但还不死心,开始轻轻翻动五斗橱的抽屉。动作极其轻微,几乎没有声音。
第一个抽屉,第二个……都是些杂物。针线盒,螺丝刀,旧报纸。
就在他打开第三个抽屉时,里屋的门内,传来一声咳嗽。是许建国的声音。
许策身体一僵,立刻停下所有动作,屏住呼吸。
我也瞬间绷紧了神经。
咳嗽声停了。接着是翻身和床板吱呀的声音。然后,是拖鞋趿拉地的声音,朝着门口走来!
许策迅速环顾四周,寻找藏身之处。客厅空间不大,只有饭桌和几张椅子,沙发后面空间狭小。他来不及多想,一个箭步躲到了五斗橱侧面和墙壁形成的狭窄夹角里,那里堆着一些旧纸箱,勉强能遮挡身形。
里屋的门把手转动了。
门开了。
许建国穿着汗衫短裤,揉着眼睛走出来,径直走向角落的痰盂。
许策紧紧贴着墙壁,缩在纸箱后面,大气不敢出。我从窗户的角度,能看到他半张苍白的侧脸和紧抿的嘴唇。
许建国解决完,打了个哈欠,并没有立刻回屋。他走到五斗橱边,似乎想找烟。他的手伸向了第三个抽屉——正是许策刚刚翻动过的那个!
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许建国拉开抽屉,手在里面摸索。他摸了几下,忽然顿住了。他低下头,看着抽屉里面,眉头皱了起来。
他察觉到了?有人动过他的东西?
时间仿佛凝固了。许策的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
许建国盯着抽屉看了几秒,然后摇了摇头,似乎觉得自己想多了。他拿出烟和火柴,点上一支,深吸一口,走到窗户边,看着外面。
他就站在离许策藏身处不到两米的地方!
烟味飘散开来。许建国哼着不成调的小曲。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时刻,里屋又传来响动。是那个年幼的许策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迷糊:“爸?几点了?”
“还早呢,再睡会儿。”许建国回头应道。
“我渴了。”
“自己出来倒水。”
里屋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然后,门被完全推开。
八岁的小许策,穿着小背心短裤,揉着眼睛走出来。他光着脚,迷迷糊糊地走向桌上的凉水壶。
他倒了一杯水,咕咚咕咚喝完。放下杯子,他揉了揉眼睛,视线无意识地扫过客厅。
然后,他的目光,定格在了五斗橱侧面,那堆旧纸箱的缝隙间。
成年许策因为紧张而微微移动了一下,他的裤脚,从纸箱边缘露出来了一点点。
小许策眨了眨眼,好奇地歪了歪头,朝着那个方向走了过去。
“小策,干嘛呢?”许建国还在窗边抽烟,背对着这边。
“爸,那里好像有东西……”小许策说着,已经走到了纸箱前,弯下腰,想看清楚缝隙后面是什么。
成年许策知道自己暴露了。他不能再躲了。
在小许策弯腰低头,视线即将与他相对的那一刹那——
成年许策猛地从藏身处冲了出来!
他没有冲向门口,而是扑向了愣在原地的小许策,一把将他抱住,同时用手捂住了他的嘴,防止他惊叫出声!
“唔!”小许策瞪大了眼睛,惊恐万状,在他怀里拼命挣扎。
窗边的许建国听到动静,猛地转过身,嘴里叼着的烟掉在了地上。“谁?!”
他看到了一个陌生的、穿着旧衣服的成年男人,正挟持着他的儿子!
“放开我儿子!”许建国目眦欲裂,抄起墙边的扫帚就冲了过来。
成年许策抱着挣扎的小许策,连连后退,脸上是极度痛苦和矛盾的表情。他看着冲过来的、年轻力壮的父亲,看着怀里幼小的自己,眼神混乱。
“猴子!跑啊!”我从窗户嘶声喊道,已经顾不上隐藏了。
但来不及了。
客厅的空气中,毫无征兆地涌现出浓郁的、翻滚的黑暗。
黑雾。
它出现的速度比在公园时快了数倍!几乎是瞬间就充满了大半个客厅,源头似乎正是成年许策和小许策接触的那个点。
黑雾翻滚着,发出低沉而贪婪的嗡鸣,直接扑向了成年许策!
许建国被这诡异的景象吓住了,冲势顿减,惊恐地看着那吞噬光线的黑暗。
成年许策在小许策耳边,用极快极低的声音说了一句什么。然后,他猛地将怀里的小许策朝着许建国的方向推了过去!
小许策跌跌撞撞扑进父亲怀里。
而成年许策,被汹涌而来的黑雾瞬间吞没!
没有惨叫,没有挣扎。他的身影没入黑暗,就像一滴水落入墨池,消失得无影无踪。
黑雾在吞噬他之后,并没有继续扩散,而是开始快速收缩、变淡。
许建国紧紧抱着吓傻了的小许策,惊魂未定地看着那迅速消散的黑暗。
几秒钟后,黑雾彻底消失了。
客厅里恢复了原状,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幻觉。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尘埃在光柱中飞舞。
只有地上,成年许策匆忙中掉落的一样东西——他那把多功能军刀,静静地躺在那里。
许建国松开儿子,惊疑不定地环顾四周,又看了看地上的军刀。他走过去,捡起军刀,皱着眉头打量。这显然不是他家的东西。
小许策愣愣地看着父亲手里的军刀,又看了看刚才那个陌生男人消失的地方,小脸上满是茫然和残留的恐惧。
“爸……刚才……”他小声说。
许建国摸了摸儿子的头,眉头紧锁:“刚才……好像做了个怪梦。没事了,儿子。”他语气有些不确定,但似乎在努力说服自己,也说服孩子。“梦而已。走,回屋睡觉去。”
他把军刀随手扔进了五斗橱的抽屉里,然后拉着儿子走回了里屋,关上了门。
客厅恢复了寂静。
我趴在窗户边,浑身冰冷,血液仿佛都冻结了。看着许策消失的地方,看着那扇关上的里屋门,看着空荡荡的客厅。
许策……
被规则吞噬了。
因为接触了过去年幼的自己。
他甚至没来得及说一句遗言。
巨大的悲痛和恐惧攫住了我,让我几乎无法呼吸。我死死咬住嘴唇,尝到了血腥味,才没有让自己失控地喊出来。
我最好的朋友之一,就这么……没了。
无声无息,在这个错乱的时空里,被抹除了。
黑雾是纠错机制。它“修正”了不该存在的接触。那么,被修正的许策……会怎么样?是彻底消失,还是像庄以明可能遭遇的那样,被困在某个地方?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现在只剩下我一个人了。
在这个诡异的、危机四伏的1988年里世界。
而青铜门,我不知道它在哪里,何时会再次开启。
我颤抖着,从楼顶窗户边慢慢缩回身体,瘫坐在冰冷的水泥地上。阳光刺眼,却感觉不到丝毫温暖。
许策的军刀……被许建国收起来了。那是一个不属于这个时代的物品,一个证据。
但我现在不能去拿。太危险了。
我必须活下去。必须找到回去的路。必须……弄清楚这一切。
为了许策。
也为了可能还在某处的庄以明和庄晓。
我挣扎着站起来,最后看了一眼那扇小窗户,然后转身,沿着来路,悄无声息地离开了楼顶。
当我重新走在1988年午后的阳光下时,感觉整个世界都变得陌生而扭曲。行人的笑脸,孩子的嬉闹声,车辆的鸣笛,一切都像是隔着一层毛玻璃,模糊而失真。
我必须行动。但下一步该去哪里?
我想起了庄以明留给我的“第二个抽屉”的嘱托。在这个世界里,庄以明的家,是否存在?那个“第二个抽屉”里,又是否藏着什么?
还有公园。青铜门最初出现的地方。那里是否还有线索?
一个念头忽然闪过:许策被吞噬前,对着小许策耳边说了一句话。他说了什么?
我拼命回忆当时的场景。许策的嘴唇翕动,距离太远,我完全听不见。但那一定是很重要的话。是对过去的自己说的警告?还是……某种信息的传递?
或许,那句话,就是线索?
我甩了甩头,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现在不是慌乱的时候。
我决定,先回“我家”那个临时的藏身点,仔细思考,制定一个更谨慎的计划。
夜幕,很快又要降临了。
而黑夜里的1988,谁知道还藏着多少未知的恐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