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不知何时开始落下。冰冷的雨滴打在我的脸上,顺着脖颈流进衣领,激得我一个哆嗦。但我没动,只是死死盯着那块路牌。
福安里。
这三个字像钉子一样把我钉在原地。
我小时候在这里住了六年,从六岁到十二岁。巷子口的杂货铺,王婆婆家的煤球炉子味道,墙上的粉笔画,夏天铺在巷子中间竹床上乘凉的大人……记忆的碎片不受控制地涌上来,带着陈旧的、泛黄的气味。
不可能。
福安里早在2005年就拆了,原地建起了商业广场。我亲眼看着推土机推倒那些斑驳的墙壁。
我低下头,看手里的手机。屏幕还亮着,时间依旧固执地显示着1988年7月15日。我疯狂按动按键,试图退出时间显示,进入设置。但手机反应极其迟钝,界面卡顿,最后屏幕闪烁几下,自动关机了。再按开机键,毫无反应。不是没电,是某种彻底的“死机”。
雨水变大,噼里啪啦砸在巷子的青石板路面上,溅起浑浊的水花。远处收音机的歌声被雨声模糊,断断续续。我闻到更浓的煤烟味,还有烧秸秆特有的焦糊气息从某个方向飘来。
这不是梦。触感太真实了。雨水的冰冷,石板路的坚硬,空气中混杂的气味,巷子两侧窗户里透出的、那种老式白炽灯特有的昏黄暖光——这一切细节,伪造不出来。
我撑着地面,慢慢站起来。身体各处传来摔倒的疼痛,但这疼痛也异常真实。我靠在潮湿的墙壁上,墙壁表面粗糙的沙粒感摩擦着我的手掌。
我需要确认。
我沿着巷子,朝着记忆中我家的方向走去。34号,三楼,最西边那间。筒子楼的结构,长长的公共走廊,每层六户,共用厕所和水房。
雨越下越大,我没有伞,很快就浑身湿透。巷子里没有人。这个时间,又是雨天,大人们可能都在屋里看电视,孩子们被拘在家里。只有雨水冲刷世界的哗哗声。
我走到巷子中段,看到了那栋熟悉的、灰扑扑的四层筒子楼。楼门口的水泥台阶,一侧的扶手锈蚀断裂,用铁丝勉强绑着——和我记忆里一模一样。二楼走廊晾着几件衣服,在风雨中飘摇,是那种老式的、印着大红牡丹的床单和蓝白条纹的汗衫。
我走上台阶,走进门洞。里面光线昏暗,只有一盏瓦数很低的灯泡悬在楼梯转角,投下摇曳的影子。墙壁上贴满了各种小广告和通知,糨糊的痕迹层层叠叠。空气里有潮湿的霉味、饭菜余味和淡淡的尿臊气混合的味道。
我踩着熟悉的、边缘破损的水泥楼梯,一步步上到三楼。
走廊很长,光线更暗。每户门前都堆着些杂物:蜂窝煤、旧纸箱、腌菜坛子。西头倒数第二间,是我家。门上贴着褪色的年画,是两个抱鲤鱼的胖娃娃,边角卷起。
我站在门前,心脏狂跳,几乎要撞出胸腔。耳朵里嗡嗡作响,是血液奔流的声音。
门里隐约传来电视的声音。是那种老式显像管电视特有的、带着电流杂音的播音腔,正在播报新闻。还有一个女人的声音,在说着什么,听不真切。
是我母亲的声音。年轻时的声音。
我伸出手,手指颤抖着,几乎要触到冰凉的门板。但就在最后一刻,我缩回了手。
不能。不能敲门。
如果开门的是年轻时的父母,看到我这个三十多岁、浑身湿透、面目陌生的男人,会怎么样?如果……如果里面还有一个年幼的“我”呢?
那个“我”,此刻应该只有八岁。1988年,我八岁。
许策呢?许策家就在隔壁楼!他父亲……他父亲许建国,1988年还活着。许策的父亲是在他十五岁那年,也就是1995年,车祸去世的。
“我爸已经死了……骨灰是我亲手装的。”
许策痛苦的低语在我脑中炸响。他现在在哪里?也在这个“里世界”吗?他如果看到活生生的父亲……
一股寒意从脚底窜上头顶。我猛地转身,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滑坐在地上。雨水顺着头发往下滴,在地上积成一小滩。偏头痛剧烈发作,视野边缘一阵阵发黑。
这不是穿越时空回到过去这么简单。我们进入了一个“地方”,这个地方复刻了1988年的某个片段,或者说,是1988年的某个“层面”。青铜门是入口,黑雾是守卫或者清理机制。庄以明来过这里。他可能不止一次来过。他的女儿庄晓,是否也被带入了这个“里世界”?
而闯入这个世界的我们,必须遵守某种规则。不能与过去的自己接触——这很可能就是许策之前推断的。黑雾攻击的,可能就是违反规则的人。
那么,庄以明违反了吗?庄晓呢?
还有,怎么出去?青铜门还开着吗?黑雾在哪里?
无数的疑问像乱麻一样缠住我的大脑。我用力捶打太阳穴,试图用疼痛让自己保持清醒。
首先,我得找到许策。他必须知道这里的危险性。然后,我们需要找到一个安全的地方躲藏,观察,制定计划。最好能弄到这个年代的衣物,我们身上的现代装扮太扎眼了。
我记得,我家对面楼梯间下面,有个很小的杂物间,是几家共用放废旧家具和杂物的。钥匙有一把备用的,塞在门口一个废弃的牛奶箱底部缝隙里。小时候我和许策经常偷偷溜进去玩。
我挣扎着站起来,走到楼梯间。果然,那个锈迹斑斑的绿色铁皮牛奶箱还在老位置。我伸手到箱底摸索,指尖触到冰凉的金属。钥匙还在。
我拿起钥匙,打开杂物间的木门。一股浓重的灰尘和霉味扑面而来。里面堆着破自行车、旧藤椅、几个摞在一起的樟木箱。空间狭小,但足够藏身。
我闪身进去,关上门。黑暗立刻包围了我。只有门板底部的缝隙透进一丝走廊昏暗的光。
我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剧烈喘息。衣服湿透,紧贴着皮肤,带来刺骨的寒意。我摸索着,在杂物堆里找到一件不知谁扔在这里的、布满灰尘的旧劳动布外套。顾不上脏,我把它裹在身上,稍微挡挡寒气。
接下来是等待。等雨停,等外面人迹稀少,等许策可能找过来,或者……等我想办法去找他。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每一秒都无比漫长。走廊里偶尔有人走过,脚步声,开门关门声,邻居大声说话的声音,孩子哭闹的声音……一切熟悉得令人心头发颤。这是我已经埋葬在记忆深处的、童年日常的声音。
不知过了多久,可能一个小时,也可能更久。雨声渐渐小了。
走廊里传来新的脚步声,沉重,缓慢,伴随着钥匙串碰撞的叮当声。
一个男人的声音哼着不成调的小曲,由远及近。
那声音……我浑身一僵。
是许建国。许策父亲的声音。我太熟悉了。许策长得像他,声音也像,但许建国的声音更浑厚一些,带着长期抽烟的沙哑。
脚步声停在了我家门口对面——也就是许策家门口。钥匙插入锁孔,转动,门开了。
“小策,爸回来了!”许建国洪亮的声音响起。
“爸!”一个清脆的、稚嫩的童音回应道。是小时候的许策。声音里带着雀跃。
“作业写完了没?”
“早写完了!妈今天烧了红烧肉,可香了!”
“臭小子,就惦记着吃。洗手去,准备吃饭。”
门关上了。里面传来隐约的碗碟碰撞声,电视节目声,一家三口的说笑声。
我透过门板底部的缝隙,看到对面门缝下透出的、温暖的黄色灯光。那灯光刺得我眼睛发酸。
许策的父亲。活生生的。在和他的妻儿共进晚餐。
而真正的许策,成年的许策,此刻不知身在何处,可能正惊恐地寻找出路,可能已经遭遇了黑雾……
我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疼痛让我勉强维持理智。
我不能出去。不能让他们看见我。
又过了一段时间,走廊彻底安静下来。各家的电视声也陆续关了。筒子楼陷入沉睡前的寂静。
我轻轻推开杂物间的门,探出头。走廊空无一人,只有那盏昏黄的灯泡还亮着。
我必须去找许策。他很可能也在这片区域。如果他看到自己的父亲……后果不堪设想。
我蹑手蹑脚地走出杂物间,带上那件旧外套,沿着楼梯往下走。得先去许策家附近看看,但不能靠近。也许他会在熟悉的角落留下标记?
就在我走到二楼转角时,下面传来轻微的、压抑的啜泣声。
我停住脚步,屏住呼吸,慢慢探头向下看。
一楼楼梯的阴影里,蜷缩着一个人影。湿透的衣服,瘦削的背影,肩膀微微抽动。
是许策。
他抱着头,把脸埋在膝盖里,身体因为极力压抑哭声而剧烈颤抖。
他看见了。他肯定看见了。
我轻轻走下楼,来到他身边,蹲下。
他猛地抬起头,脸上全是雨水和泪水,眼睛红肿,眼神里是巨大的惊恐和无法置信的崩溃。
“老霍……”他声音破碎,“我看见……我看见我爸了……他……他在家……和我妈……还有……还有‘我’……”
他抓住我的胳膊,手指冰冷,力气大得吓人。“我爸已经死了!死了十几年了!我亲眼看着火化的!那里面是谁?那个‘我’是谁?”
“猴子,冷静点。”我按住他的肩膀,压低声音,“听我说。这里不是我们记忆中的1988年。这是一个‘地方’,一个复刻了过去的‘里世界’。我们进来了,通过那扇门。这里的‘人’,可能只是某种……投影,或者记录。但我们不能接触他们,尤其是不能接触‘自己’。黑雾,可能就是清除违反规则者的东西。”
许策用力摇头,眼泪又涌出来。“不是投影……我听见我爸咳嗽的声音,和以前一模一样……他叫我‘小策’……那个‘我’跑出来接他,穿着我小时候那件海军衫……那件衣服我早就扔了……”
“猴子!”我用力晃了晃他,“看着我!不管他们是什么,我们不能碰!庄以明可能就是因为碰了,或者他女儿碰了,才出事的!你想被黑雾吞掉吗?”
听到“黑雾”,许策猛地一颤,眼神里闪过极度的恐惧。他显然也遭遇了,或者至少感觉到了黑雾的威胁。
他深吸了几口气,强迫自己平静下来,但身体的颤抖止不住。“我们……怎么出去?”
“不知道。”我老实说,“门可能还开着,也可能关了。我们需要观察,需要信息。首先,得换掉这身衣服,太显眼了。然后找个安全的地方躲起来,等到白天,看看这个世界到底怎么运转。”
许策抹了把脸,点点头。他的理智在慢慢回笼,但眼神深处那抹深刻的创伤,短时间无法抹去。
“我家……现在暑假,我爸妈可能带我回外婆家了,通常会在那边住一阵。”我回忆着,“屋里应该没人。我知道备用钥匙藏在哪里。我们可以去我家,那里暂时安全。”
许策又点了点头。
我们像两个幽灵,借着夜色的掩护,溜出筒子楼,穿过湿漉漉的、空无一人的巷子,来到我家那栋楼。我家在另一条巷子,也是类似的筒子楼。
我熟门熟路地摸到楼道外电表箱后面,从一块松动的砖头后面摸出用塑料袋包着的钥匙。
打开家门。一股熟悉的、灰尘混合着旧家具的味道扑面而来。家里果然没人。陈设和我记忆里八九岁时几乎一样:折叠饭桌,盖着钩花桌布的老式电视,印着牡丹花的铁皮暖壶,墙上贴着世界地图和我的奖状。
我反锁好门,拉上窗帘。许策瘫坐在旧沙发里,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力气。
我从父母卧室的衣柜里,找出两套我父亲留下的旧衣服。衬衫,长裤,虽然款式老旧,但比我们湿透的现代衣服好得多。我们迅速换上。衣服有点大,但勉强能穿。
换上干燥的旧衣服,稍微驱散了一些寒意和格格不入的感觉。我们坐在昏暗的客厅里,听着窗外渐渐停歇的雨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狗吠。
“老霍,”许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你说庄以明……他是不是早就知道会这样?他是不是也来过这里,见过……见过他年轻时的亲人?”
我想起庄以明提到“第二个抽屉”时的眼神,想起视频里他激动地对着青铜门呼喊“晓晓”。
“很有可能。”我说,“他可能不止一次穿梭。甚至……晓晓的失踪,可能根本不是普通的失踪。她可能被带进了这里,或者被卷入了某种时空异常。”
“那1988年报纸上的照片……”许策眼神一凛,“如果晓晓真的出现在1988年,说明她来过这里!庄以明带她来的?还是她自己误入的?”
“我不知道。”我感到一阵深深的疲惫和无力,“但我们现在也被困在这里了。首要任务是活下去,找到回去的方法,然后……再想办法找他们。”
许策沉默了片刻,忽然说:“在黑雾出现前,我好像……看到了什么。”
“什么?”
“在门打开,黑雾涌出来的时候,”他皱紧眉头,努力回忆,“黑雾的边缘,好像……伸出来一只手。很快,一闪就缩回去了。那只手上,戴着一块表。”
我心头一跳。“表?什么样子?”
“看不清楚,雾太浓。但表盘好像比较大,是金属表带……”他顿了顿,看向我,“有点像……庄以明经常戴的那块老上海表。”
庄以明确实有一块他父亲传下来的老上海牌手表,表盘比一般男表大,金属表链。他很少摘下来。
黑雾里伸出的手,戴着类似庄以明的手表?
那只手……是想抓住什么?还是……在求救?
寒意再次爬满我的脊背。如果庄以明已经被黑雾吞噬,或者困在了黑雾里……
那我们要面对的,就不仅仅是这个诡异的“里世界”,还有可能在黑雾中徘徊的、未知形态的庄以明。
窗外,1988年的夏夜,深沉而寂静。
但我们都知道,这片寂静之下,潜藏着我们无法理解的恐怖和规则。
而黎明,还不知道何时会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