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咔哒”轻得像幻觉,却让我的血液瞬间冻结。
我和许策同时僵住,缓缓转过身。
手机屏幕上,噪点已经多到几乎全是雪花,但在一片晃动的黑白斑点中,那扇青铜巨门的轮廓却诡异地清晰起来——因为它正在散发出一种极其微弱的、青铜色的冷光。
不是反射路灯或城市光害,而是它自身在发光。光芒非常暗淡,却让它在电子设备的捕捉下,从半透明的背景中凸显出来,门扉上的复杂纹路隐约可见,扭曲盘绕,不像任何已知文明的符号。
更令人心悸的是,门的下缘,已经降至公园里最高那棵香樟树的树冠高度。粗大的树枝穿透了门下半部分虚影,但树枝本身也开始微微扭曲,像隔着一层滚烫的空气。
“它在……实体化。”许策的声音干涩,“那些树枝……穿过它的部分,看起来在变形。”
不是变形。是“失焦”。就像透过劣质透镜看东西,边缘模糊,形状不稳定。而且范围在扩大,从接触门的部分,向整棵树的枝叶蔓延。
“路灯!”我低呼。
我们周围最近的那盏路灯,灯泡发出“噼啪”一声轻响,熄灭了。不是慢慢变暗,是瞬间熄灭。紧接着,第二盏、第三盏……以那扇门下方的区域为中心,黑暗如同墨水晕染般迅速扩散,吞噬掉一圈圈昏黄的光斑。
几秒钟内,我们所在的这片区域,陷入了彻底的黑暗。只有远处公园主干道上还有零星灯光,但那些光看起来极其遥远,而且光线似乎无法穿透我们周围的黑暗,边缘被模糊、吸收。
绝对的、不自然的黑暗。连星光和远处城市的霓虹都消失了。
我们变成了黑暗海洋中的孤岛。
“手机!手电!”许策喊道。
我立刻切换到手机手电功能。一束苍白的冷光刺破黑暗,照亮了前方几米的地面。草叶,碎石,许策惊慌的脸。
但光线照不远。光束仿佛被无形的墙壁阻挡,射出三四米后就迅速衰减、弥散,无法照亮更远的地方。连天空都照不亮,光束向上延伸几米就消失无踪。
“磁场干扰太强了,连LED光都受影响。”许策也打开了他的手电,两束光在浓稠的黑暗中显得如此微弱无力。
就在这时,我手腕上的机械表,表盘上的夜光指针开始疯狂旋转,速度快得带出残影。秒针、分针、时针,全都失去了方向,像没头苍蝇一样乱转。
许策也看到了他的电子表,屏幕上一片乱码。
“不只是磁场……”许策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是某种时空扭曲?物理法则在这里被干扰了?”
“别管什么法则了!”我抓住他的胳膊,“往出口方向走!快!”
我们凭着记忆和脚下模糊的光斑,朝着公园主干道的方向深一脚浅一脚地奔跑。脚下是松软的泥土和杂草,不时被树根绊到。黑暗如影随形,手电光只能照亮脚下巴掌大的地方,视野被压缩到极限。
跑了大概几十米,应该已经离开滑梯那片区域了。但周围的黑暗没有丝毫减淡,远处主干道的灯光也依然遥不可及,仿佛我们一直在原地踏步。
“不对……”我停下脚步,剧烈喘息,“我们跑了不止五十米了,早该看到路了!”
许策也停下来,用手电扫向四周。光线所及,只有密密麻麻的树干,和地面上厚厚的落叶。我们似乎跑进了树林更深处,但刚才我们分明是沿着林间空地边缘跑的。
“鬼打墙?”许策骂了一句,但声音里的恐惧多于愤怒。
我强迫自己冷静,观察四周。树木的品种还是香樟,但排列的密度和方向……有点陌生。这片林子,有这么密吗?公园的树木都是规划种植的,间距应该比较均匀才对。
我用手电照向一棵树的树干,想找找有没有公园管理方钉的编号牌。
树干上什么都没有。树皮粗糙,布满青苔。
等等。
我凑近了些。树皮上,在青苔下方,似乎刻着什么。我用手指抹掉一些苔藓。
是一个歪歪扭扭的刻痕,已经随着树木生长变形,但依然能辨认出,是一个字。
“程”。
是我的名字。或者说,是我名字里的一个字。
我小时候,大概七八岁的时候,和许策、庄以明在这片公园玩,我曾经用小刀在一棵香樟树上刻过自己的名字。后来被公园管理员抓住,训了一顿,还罚了款。
但那棵树,早在公园改建时就被移走了。我记得很清楚,因为移树那天我们还特意跑来看过。
我的手开始发抖。手电光移向旁边另一棵树。
树皮上也有刻痕。是一个更潦草的“策”字。许策刻的。
许策也看到了,他的脸在手电光下血色尽失。“这不可能……这些树早就……”
话音未落,我们头顶传来一阵轻微的、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像是沉重的金属铰链,在缺乏润滑的情况下,被缓缓推动。
我们猛地抬头。
手电光向上照去。
就在我们头顶正上方,不到十米的空中,那扇青铜巨门的底部,不知何时已经无声无息地降到了这个高度。门底粗糙的、布满纹路的边缘,距离树梢只有不到一米的距离。
它不再半透明,而是呈现出一种沉甸甸的、近乎实体的质感。青铜色在黑暗中泛着幽暗的冷光。门上的纹路仿佛活了过来,在手电光的照射下缓缓流动、变幻。
而那“嘎吱”声,正是从门扉相接的缝隙里传出来的。
门,正在打开。
不是向外推开,也不是向内拉开。是两扇巨大的门扉,沿着中轴线,缓缓地向内凹陷、旋转,露出后面一片无法形容的、绝对的黑暗。
那不是夜空的黑暗。那是更本质的、吞噬一切光与存在的“无”。手电光射向门内,没有任何反射,光线就像被吸入黑洞,瞬间消失。
一股难以言喻的气流从门内涌出。不是风,没有温度,却带着一股陈旧的、像是尘封了千百年的古旧气息,混合着淡淡的、类似铜锈和潮湿泥土的味道。
同时,还有一种低沉到几乎感觉不到的嗡鸣,从门内传来,震动空气,也震动着我的胸腔,让我心脏的跳动都变得紊乱。
“跑……”我听到自己嘶哑的声音。
但腿像是灌了铅,钉在原地。不是我不想动,而是周围的空气变得粘稠,阻力大增,每一个动作都像在胶水里挣扎。
许策也试图移动,脸上青筋暴起,却只挪动了半步。
门内涌出的黑暗开始扩散。不是光线消失,而是有一种比周围环境更黑的“物质”,像雾气一样从门内流淌出来,贴着地面,缓慢但无可阻挡地向四周蔓延。
黑雾。
它经过的地方,草叶瞬间枯黄、蜷曲,然后化为齑粉。落叶无声湮灭。连泥土都仿佛失去了颜色,变成灰败的死寂。
黑雾向我们涌来。
速度不快,但带着一种绝对的、死亡的意味。
“分开跑!”许策大吼一声,不知哪来的力气,猛地向左侧扑去。
我也向右侧翻滚。粘稠的空气阻力似乎因为我们的剧烈动作而减弱了一些。
我滚到一棵树后,爬起来,手脚并用向更黑暗的树林深处逃去。不敢回头,只能听到身后黑雾蔓延时那种细微的、如同无数沙粒摩擦的“沙沙”声,以及那持续不断的、令人精神崩溃的金属铰链摩擦声和低沉嗡鸣。
跑了不知多久,肺像要炸开,喉咙里全是血腥味。周围的黑暗似乎淡了一些,树木的密度也降低了。我踉跄着冲出一片灌木,脚下突然一空。
不是悬崖。是台阶。
我失去平衡,滚了下去。坚硬的石阶撞击着身体,最后重重摔在平地上。
眩晕和疼痛让我眼前发黑。我挣扎着坐起来,摸向口袋里的手机。手机还在,手电功能因为摔落已经关闭。我颤抖着按亮屏幕。
微弱的光线照亮了周围。
我愣住了。
这不是公园的任何地方。
这是一条狭窄的、布满污水的巷子。两侧是低矮的、墙面斑驳的瓦房。空气中弥漫着煤球燃烧的呛人烟味,和一种老式公厕特有的氨水味。
巷子尽头,一盏昏黄的路灯下,挂着一个锈迹斑斑的蓝色路牌。
路牌上的字迹模糊,但我依稀能辨认出三个字:
“福安里”。
这是我小时候住过的地方。
是我家八十年代末、九十年代初居住的,那个早已在十年前旧城改造中被拆除的筒子楼小区所在的巷子。
我呆坐在冰冷的、湿漉漉的地面上,看着眼前熟悉又陌生的一切,听着远处隐约传来的、老式收音机播放的《大约在冬季》的歌声。
手机屏幕的光,映出我惨白失神的脸。
右上角,信号格是空的。
时间显示:1988年7月15日,晚上八点零七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