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郊公园比我记忆中更荒凉。十年前改建后,新建的游乐设施集中在北区,南区保留了部分老景观,人迹罕至。那个锈迹斑斑的火箭滑梯孤零零立在一片杂草丛生的空地上,后面是密植的香樟树林。
时间是下午四点。夏日的阳光依然毒辣,但公园里树荫浓密,光线被切割得支离破碎。空气闷热,一丝风都没有。
我和许策站在滑梯前,对比着手机视频里的画面。角度、背景树木的轮廓、远处一栋红砖老房子的屋顶——完全吻合。视频就是在这里拍的。
“老庄当时就站在这个位置。”许策指了指滑梯侧面一块略微平整的泥地。“镜头对着那边。”他指向东北方向的天空。
那片天空此刻湛蓝无云,什么都没有。
“视频是黄昏拍的。”我说,“光线很暗。门只在特定时间出现?”
“可能。”许策绕着滑梯走了几步,仔细观察地面。泥地干燥,没什么明显的脚印。他蹲下身,用手指捻起一点泥土,放在鼻子前闻了闻,又看了看。“最近下过雨,土是湿的之后再干硬的。如果有新鲜脚印,会留下比较深的压痕。这里没有。老庄拍视频那天之后,应该没人在这里长时间停留过。”
“大妈,问您个事儿。”许策走向不远处树荫下坐着摇扇子的一位老太太,“前两天傍晚,有没有看到个小伙子,大概这么高,挺瘦的,在这边对着天拍东西?”
老太太眯着眼打量我们,摇扇子的手没停:“拍东西?哦,有有有!就大前天天擦黑的时候,有个男的,拿着手机,对着那天上比比划划的,嘴里还念叨啥。我以为是拍晚霞呢,可那天也没什么好晚霞啊。神经兮兮的。”
“您还记得他具体在哪儿站吗?”我问。
老太太用扇子指了指滑梯侧面:“就那儿!站了好久哩。后来天黑了才走。”
“就他一个人吗?有没有其他人过来?”许策问。
“就他一个。”老太太很肯定,“这破地方,年轻人谁来啊。也就我图个清静。”
谢过老太太,我和许策回到滑梯边。庄以明果然来过,时间也对得上。
“接下来怎么办?等到黄昏?”许策看了眼手机,“现在四点半。离天黑还有两个多小时。”
“看看周围。”我说,“如果那扇门真的存在,而且能被拍到,它应该不是完全虚幻的。会不会留下什么……痕迹?”
我们分头在附近搜寻。我检查滑梯金属结构,许策查看周围的树木和地面。找了将近一小时,一无所获。没有异常的烧灼、冰冻或者能量残留的迹象,没有任何超自然现象该有的“现场痕迹”。
就在我几乎要怀疑一切都是庄以明精神崩溃下的幻觉时,许策在十几米外的一棵老香樟树下叫我。
“老霍,过来看这个。”
我走过去。他指着树干离地约一米五的高度。树皮上,有一道浅浅的、新鲜的划痕。不像是刀刻,更像是被什么坚硬的东西快速擦过留下的。划痕很细,但很长,竖向的,大约二十公分。
“这能说明什么?”我问。
“你看划痕的方向。”许策用手比划,“从上往下,斜着。如果是有人不小心用钥匙或者树枝划的,痕迹应该是随意的。但这个痕迹,很直,力道均匀。而且,”他退后几步,仰头看向树冠上方,“这高度,一般人站着划不到,除非抬手。但抬手划,痕迹应该是水平的或者从下往上。这种从上往下的竖向擦痕……”
他顿了顿,目光顺着划痕指向的斜上方延伸,正好是视频里青铜门出现的天空方位。
“像不像有什么东西,从那个方向快速降落或者移动时,带起的……气流?或者边缘蹭到了树干?”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只有层层叠叠的香樟树叶和缝隙里的蓝天。
“太牵强了,猴子。”
“也许吧。”许策不置可否,但眼神里的探究欲更浓了。“等吧。等到那个时间点。”
我们回到滑梯旁的石头长椅上坐下。时间缓慢流逝。公园里偶尔有散步的老人经过,好奇地看我们两眼,又慢悠悠走开。蝉鸣聒噪,空气越来越闷热,云层开始堆积,天色暗得比平时早。
六点半。夕阳被厚厚的云层遮挡,只在天边透出暗红的光晕。公园里的路灯次第亮起,发出昏黄的光。
许策一直摆弄着他的手机,调整着拍摄模式。“如果那扇门是某种光学现象,可能需要特定的观测条件。老庄是用手机拍的,也许肉眼不容易看到,但电子设备能捕捉到不同光谱?”
“试试看。”我也拿出手机,打开相机,对准东北方的天空。
云层低垂,视野不佳。
六点五十。天几乎全黑了,路灯成了主要光源。远处城市的霓虹开始闪烁。公园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
“七点十分。”许策看着手机上的时间,“视频文件信息里显示的最后拍摄片段的时间,是晚上七点十一分。如果规律是固定的……”
我们不再说话,屏住呼吸,两部手机的摄像头都对准了那片天空。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七点零五分。七点零七分。七点零九分。
什么也没有。天空是沉闷的深蓝色,云层缓缓移动。
就在我几乎要放弃,以为一切都是徒劳时,许策突然低呼一声:“动了!”
“什么?”
“看手机屏幕!别用肉眼看,看屏幕!”
我立刻把注意力集中到自己的手机屏幕上。取景框里是昏暗的天空和树梢轮廓。起初一切正常。
然后,我看到了。
在取景框正中央,天空的色块开始出现极其细微的、水波状的扭曲。非常轻微,如果不全神贯注盯着电子屏幕,根本察觉不到。肉眼看那片天空,依旧是一片深蓝,毫无异样。
但屏幕上,扭曲在加剧。像是一块透明的、巨大的玻璃被加热,边缘开始软化、波动。波动的中心,一个轮廓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浮现出来。
青铜色的门框。顶部是弧形,两侧是粗重的立柱。门上那些复杂纹路,在手机屏幕的弱光成像下,只是一片模糊的阴影,但门的形状越来越清晰。
它真的存在。半透明,悬浮在离地至少几十米的空中,巨大得令人窒息。透过它,能看到后面更深的夜空和云层,但它本身又有着坚实的质感和体积感。
我手一抖,差点没拿住手机。
“拍下来!”许策低声道,他的手机已经开启了录像模式。
我连忙切换模式,按下录制键。手心的汗让手机有些滑。
屏幕里,那扇门完全显现了。和视频里一模一样,和1988年剪报上的影像也高度相似。它就那样静静地、诡异地悬在夜空里,仿佛亘古以来就存在于此。
然后,我发现了一个细节。
门的下边缘,似乎在极其缓慢地……下降?
不,不是下降。是门本身在缓缓地、几乎难以察觉地变得“更实体化”,从半透明向更不透明的状态过渡,同时,它的垂直高度似乎在增加,给人一种它在向地面延伸的错觉。
“它在变‘实’,”许策也发现了,声音紧绷,“而且位置……你看门底部和远处那栋红砖楼楼顶的相对位置,比刚才视频里老庄拍的时候,好像低了一点?”
我对比记忆中的视频画面。确实,门底现在更接近那栋楼的楼顶轮廓线了。
“难道……它会一直下降,直到……”一个可怕的念头浮现在我脑海。
直到接触地面?
如果接触地面,会发生什么?门会打开吗?
“老庄可能就是想等它降下来,然后进去。”许策说出了我的猜想,“他视频里喊‘晓晓’,可能他相信女儿进去了,或者被带进去了。”
就在这时,我手机屏幕上的画面突然剧烈地波动了一下,然后出现大量彩色噪点,几乎淹没了门的影像。
“磁场干扰!”许策立刻说,“我的也是!”
我们的手机屏幕都开始闪烁,录像功能变得极不稳定。同时,我感觉口袋里的诺基亚手机微微震动了一下。我掏出来一看,老旧的屏幕上竟然也出现了强烈的信号干扰条纹,然后自动关机了。
“有什么东西在影响电子设备。”许策盯着天空,尽管肉眼依然看不到门,但他似乎能感觉到那里的异常,“而且强度在增加。”
周围的蝉鸣不知何时停了。公园里死一般寂静。连远处街道的车流声都变得模糊不清,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
路灯的光线,似乎也暗淡了一些。不,不是暗淡,是变得……不真实。光晕的边缘模糊了,像是蒙上了一层极淡的雾气。
一种莫名的压抑感笼罩下来。空气仿佛凝固了,呼吸变得有些费力。
“猴子,”我压低声音,喉咙发干,“我们可能不该待在这儿。”
许策没说话,他的眼睛死死盯着手机屏幕。屏幕上的噪点越来越多,门的影像断断续续,但依然能看出,它还在缓缓地、坚定地下降。按照这个速度,也许再过一个小时,甚至更短时间,它的底部就会触及公园的树梢,然后是地面。
“如果我们现在离开,”许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就永远不知道老庄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那扇门到底是什么。”
他转过头看我,昏暗的光线下,他的眼睛亮得惊人。“你不想知道吗?关于晓晓,关于那扇门,关于1988年的照片?”
我想知道。我想知道好友去了哪里,想知道那个叫我“干爹”的小女孩是否还安全。但一种本能的、动物般的恐惧紧紧攥住了我的心脏。这里不对劲。非常不对劲。
“再等十分钟。”我说,更像是在说服自己,“就十分钟。记录下它下降的速度和变化。然后我们马上离开,报警,或者……想别的办法。”
许策点了点头,重新把注意力放回手机。他试图用更专业的摄影软件调整参数,对抗干扰。
我则抬起头,努力用肉眼去观察那片天空。依然什么也看不见。但那无形的压迫感越来越强。偏头痛开始剧烈发作,太阳穴的血管突突直跳,眼前偶尔闪过细小的光斑。
时间过得极其缓慢。每一秒都像被拉长。周围的环境音进一步衰减,现在连自己的呼吸声和心跳声都变得异常清晰。
七点十八分。
许策突然碰了碰我的胳膊,指着地面。
我们脚下,那些从路灯照射过来的、我们自己的影子,正在变淡。不是光线变暗导致的整体变淡,而是影子本身的轮廓在模糊、稀释,像是墨迹滴入清水。
我猛地抬头看路灯。灯光依旧昏黄,但光线似乎失去了“投射”物体的能力,变得弥散、柔和,不再产生清晰的阴影。
这不正常。
绝对不正常。
“该走了,猴子。”我站起身,腿有些发软,“现在就走。”
许策也站了起来,脸色发白。他也感觉到了。
我们转身,准备朝公园出口方向快步离开。
就在我们转身的刹那。
身后,那片死寂的、被无形之物笼罩的夜空下,传来了一声极其轻微的、却清晰无比的——
“咔哒。”
像是沉重的门闩,被从内部轻轻拨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