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十一点半，“老陈记”砂锅粥店里只剩下我们这一桌。白炽灯管发出嗡嗡的电流声，在油腻的桌面投下惨白的光。庄以明坐在我对面，整个人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随时会断。

他颤抖着手，从怀里掏出一个磨损严重的牛皮纸信封，推到我面前。信封没封口，边缘起了毛边。

“老霍，”他声音嘶哑，像是几天没喝水，“你看看这个。”

我看了眼他布满红血丝的眼睛，没多问，抽出里面的东西。是一张泛黄的剪报，边缘裁剪整齐，纸张脆得仿佛一碰就碎。是本地一份早已停刊的晚报，日期赫然印着：1988年7月15日。

头版头条的标题用粗黑体印刷：海市蜃楼奇观！东郊公园上空惊现青铜巨门！

下面配了一张黑白照片。照片像素粗糙，但依然能看出天空背景中，一扇巨大到令人窒息的门的轮廓。报道里用夸张的语气描述：“据目击者称，昨日黄昏时分，东郊公园上空突现奇异景象，一扇高度估计超过四十米的青铜色巨门悬浮于空中，持续约三分钟后消失。气象专家初步判断为罕见的海市蜃楼现象……”

我抬头看庄以明：“你给我看这个干嘛？三十多年前的老新闻了。”

他没说话，只是用指甲——指甲缝里全是黑泥——用力戳向照片右下角，巨门正下方，一片模糊的树影和草坪区域。

“看这里。”他呼吸急促起来。

我凑近了些。灯光昏暗，我看不太清。庄以明递过来一个折叠放大镜。我用放大镜对准他指的位置。

起初是一片灰黑噪点。然后，我辨认出草坪的纹理，几块石头。接着，我看到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

是个孩子。

背对着镜头，站在那扇顶天立地的青铜巨门前，仰着头。孩子扎着两条细细的辫子，辫梢似乎系着什么东西。身上穿的是一件带碎花图案的连衣裙，裙摆被风吹得微微扬起。

我的后背开始发凉。

“庄以明，”我放下放大镜，喉咙发干，“这照片太糊了，看不清楚。”

“你看得清。”他盯着我，眼神里有种濒临疯狂的执拗，“辫子的扎法。左边比右边高一点点，系的是浅蓝色蝴蝶结发绳，是她奶奶去年送的那对。裙子。碎花裙，白底小黄花，领口有荷叶边，是她妈妈上个月才买的，晓晓最喜欢的一条。”

我重新拿起放大镜。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

是的。左边辫子确实稍高。发绳的轮廓……像是蝴蝶结。裙子的碎花图案，放大后隐约能看出是小朵的花……

“巧合。”我说，但声音自己听起来都虚，“小孩子扎辫子、穿碎花裙，太常见了。”

“不常见。”庄以明摇头，从怀里又摸出一张彩色照片，拍在桌上。是庄晓上个月生日时拍的，穿着那条白底小黄花碎花裙，扎着辫子，对着镜头笑，左边辫子确实比右边高一点点，浅蓝色蝴蝶结发绳。“你看这站姿。晓晓站着的时候，左脚脚尖会下意识往里撇一点。你看报纸上那个影子。”

我看向剪报。那模糊的孩子身影，左脚脚尖似乎真的朝向内侧。

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

“这张报纸是1988年的，”我努力保持理智，“庄晓今年十一岁。1988年，她还没出生。她父母都还没认识。”

“我知道。”庄以明喃喃道，手指抚过报纸上那模糊的身影，动作轻柔得可怕，“她出生前二十年，就站在那里……站在那扇门前面。”

“这说不通，老庄。海市蜃楼是光学现象，怎么可能照出一个二十年后的孩子？这照片肯定是伪造的，或者是别的孩子，只是像而已。”我试图把他拉回现实，“晓晓失踪才四十八小时，警方还在全力搜寻，我们应该相信——”

“警方找不到她。”庄以明打断我，声音很低，却带着某种令人不安的确定。“他们找不到的。因为晓晓不在这里。”

“不在这里是什么意思？”

他抬起头，眼里的血丝在灯光下红得吓人。“她在那扇门后面。或者……在那扇门所指向的某个地方。我必须去那里找她。”

“去哪里找？东郊公园？看一个三十多年前出现过的海市蜃楼？”我感到一阵荒谬和担忧交织的烦躁，“老庄，你听我说，你需要休息。晓晓失踪对你的打击太大了，我理解，但你不能——”

“我找到线索了。”他又一次打断我，语气急促，“关于那扇门什么时候会再出现。不是海市蜃楼，老霍。那东西……会再出现的。在同样的地方，在特定的时间。”

“什么线索？谁告诉你的？”

他避而不答，只是死死盯着我：“如果我出了什么事……如果我去了，没回来。”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像是在积蓄说下去的勇气，“你去我家。卧室，第二个抽屉，最底层。里面有东西留给你。”

“老庄！”

“报纸的日期是1988年7月15日。”他像是没听见我的话，自顾自地说下去，眼神发直，“晓晓是7月14日晚上不见的。差了一天。但照片里的她，穿着失踪那天早上我亲手给她穿上的裙子。时间不对……一切都不对……”

他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划过地面发出刺耳的响声。他把剪报和庄晓的照片胡乱塞回信封，紧紧抱在怀里。

“我得走了。”他说，眼神躲闪着我，“记住我的话。第二个抽屉。”

“庄以明！你别做傻事！”我也站起来。

他走到店门口，推开玻璃门。夏夜湿热的风涌进来。他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复杂得我无法解读，有绝望，有恳求，还有一丝……决绝。

“如果我回不来，老霍，”他最后说，“帮我照顾晓晓……如果她还……”

话没说完，他转身冲进了夜色里。

我追出去，只看见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拐角。我打他手机，关机。

站在深夜空荡的街头，我脑子里反复回放着他颤抖的手指、泛黄的剪报、模糊的孩子身影，以及那扇耸立在1988年天空中的、巨大的青铜之门。

还有他最后没说完的那句话。

帮我照顾晓晓……如果她还……

“如果她还”什么？

还活着？

还是……还存在？

我摸出烟点上，手有点抖。偏头痛的预兆，太阳穴开始一跳一跳地疼。我用力按了按。

这不是我认识的庄以明。我认识的他，是个有点古板但极其可靠的工程师，遇到问题会冷静分析，列出所有可能性，然后逐一排除。女儿失踪后，他焦急、崩溃、绝望，我都理解。

但拿着三十多年前的报纸，坚信女儿出现在那里？

这不正常。

除非……他看到了更多我无法想象的东西。

我吸完最后一口烟，把烟头碾灭。手机屏幕亮起，显示时间：00:47。

我得去他家看看。

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