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弃的山神庙如同一个巨大的、散发着腐臭的伤口,嵌在阴冷的山坳里。歪斜的庙门内一片漆黑,但那几点幽绿的、充满戒备和仇恨的光芒,却清晰地昭示着里面的东西并未沉睡。
姜远山和晚意没有立刻上前。姜远山将背篓放下,检查了一下柴刀和钢刀,又将火把在旁边的石头上用力顿了顿,让火焰燃烧得更旺。晚意则迅速解下包袱,将那截铁链和铁钩拿出来,铁钩握在左手,右手则抽出了那柄磨得锋利的小匕首。她的目光冷静地扫过庙门、两侧半塌的围墙,以及庙顶残破的瓦片。
“爹,直接进去太危险,里面光线暗,它们熟悉环境。”晚意低声道,“用火。七叔公说了,野兽都怕火。而且这庙子这么破旧,都是木头和干草,烧起来快。”
姜远山点头,这正是他想的。他从背篓里拿出备用的、浸透了松油的布条和干草束,分给晚意一些。“我掩护你,你靠近些,把能点着的地方都点了。小心别让里面的东西冲出来。”
父女俩分工明确。姜远山一手火把,一手钢刀,大步朝着庙门走去,步伐沉稳,刻意制造出响动。晚意则猫着腰,借着父亲身影和地形的掩护,悄无声息地绕向庙宇一侧。
似乎是感受到了迫近的威胁,庙门内的幽绿光点急促地晃动起来,随即,一声充满暴怒和护崽意味的低沉狼嚎从庙内传出!紧接着,一只体型比之前幻化的母狼更大、毛色更深、獠牙更长的巨狼,猛地从庙门阴影中扑了出来,直取姜远山!正是那晚死去的狼妖的伴侣!
它双眼赤红,带着疯狂的恨意,显然知道是眼前这人杀了它的配偶,现在还要来端它的窝!
姜远山早有准备,不退反进,怒吼一声,钢刀带着火光,迎头劈去!巨狼异常敏捷,在空中竟能扭身,避开刀锋,利爪狠狠抓向姜远山的面门!姜远山举火把格挡,“刺啦”一声,狼爪擦着火把划过,带起一串火星和焦糊味。巨狼落地,后腿一蹬,再次扑上,攻势凶猛无比。
与此同时,庙门内又窜出两只半大的狼崽,比之前幻化的那只更显凶悍,龇着牙,朝着正在庙墙边点燃干草的晚意扑去!
晚意丝毫不乱,她早已将浸油的布条缠在庙墙根干燥的枯藤和碎木上,火折子一点即燃。看到狼崽扑来,她右手匕首寒光一闪,划向冲在最前那只狼崽的眼睛,同时左手将燃烧的铁钩猛地掷向另一只!狼崽没想到这个小女孩如此狠辣果决,慌忙闪避。晚意趁机向后一跃,拉开了距离,又迅速点燃另一处堆积的茅草。
火焰“呼”地一声窜了起来,沿着干燥的庙墙和堆积的杂物迅速蔓延,浓烟滚滚升起。木材燃烧的“噼啪”声、火焰的呼啸声,顿时打破了山坳的死寂。
正在与姜远山缠斗的巨狼闻到烟火气,看到迅速燃起的火焰,发出一声惊怒交加的狂嚎,攻势更猛,想要逼退姜远山去救火护崽。但姜远山咬紧牙关,钢刀舞得密不透风,死死将其缠住。他身上已添了几道血口,但气势不减反增,每一刀都带着为子复仇的决绝。
晚意一边躲避两只狼崽的追击,一边继续四处点火。浓烟呛得她咳嗽不止,眼泪直流,但她动作不停。火势越来越大,开始吞噬庙门、窗棂,向庙内蔓延。庙里传来幼狼惊恐的“呜呜”声。
“嗷——!”巨狼眼见巢穴被焚,彻底疯狂,它硬挨了姜远山一刀,在背上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却借着冲力,猛地调头,不再理会姜远山,而是带着满身鲜血和暴戾,直扑向正在庙角点火的晚意!它看出来,这个女孩才是放火的主谋,恨意滔天!
“晚意小心!”姜远山目眦欲裂,急追而上,但巨狼速度太快!
晚意刚点燃墙角最后一堆干草,灼热的气浪扑面而来,随即是腥风压顶!她甚至能看到巨狼口中滴落的粘稠唾液和那因疯狂而缩成针尖的瞳孔!生死一线间,晚意没有试图逃跑——根本跑不掉。她反而迎着巨狼扑来的方向,猛地向前一个翻滚,险之又险地从巨狼腹下穿过!同时,她一直紧握在右手的匕首,用尽全身力气,向上狠狠一划!
“噗嗤!”匕首从巨狼相对柔软的腹部划过,虽然不深,但剧痛让巨狼发出一声凄厉到极点的惨嚎,扑击的势头也为之一滞。
晚意滚到一旁,迅速爬起,手中已多了一根燃烧的粗木椽子。她将木椽子像标枪一样,朝着因疼痛而动作迟缓的巨狼,奋力投掷过去!
燃烧的木椽子带着火星和高温,狠狠砸在巨狼受伤的背上,点燃了它油亮的毛发!
“嗷呜呜——!”火焰加身,巨狼疼得满地打滚,试图压灭火焰,但沾了松油的火哪那么容易熄灭?它成了一个疯狂舞动的火球,惨嚎声震耳欲聋。
姜远山此时已赶到,他双目赤红,没有任何犹豫,趁着巨狼翻滚哀嚎、门户大开之际,双手高举钢刀,用尽全力,朝着它的脖颈狠狠斩下!
“咔嚓!”
狼嚎戛然而止。硕大的狼头滚落在地,燃烧的躯体抽搐了几下,终于不动了。
那两只半大的狼崽见父母皆亡,火焰又已吞没大半个庙宇,发出绝望的悲鸣,不敢再战,夹着尾巴想要逃窜。晚意和姜远山岂容它们逃走?父女俩追上去,手起刀落,将这两只未来的祸害也彻底了结。
火越烧越旺,整座废弃的山神庙已经完全被烈焰吞噬,发出“轰隆隆”的倒塌声。炽热的气浪逼得父女俩不断后退。
就在主殿彻底垮塌的瞬间,火光中,他们隐约看到庙宇残破的基座下,露出了层层叠叠的、细小的白骨,密密麻麻,不知有多少具,在烈焰中发出“噼啪”的爆响,最终化为灰烬。那是百年来,被“货郎郎”一家残害的孩童尸骨。
姜远山和晚意站在安全距离外,望着冲天的火光,脸上被热浪烘烤着,心中却一片冰凉的沉重。复仇的快意之后,是面对这累累白骨的无声悲恸。多少家庭,曾经历过和他们一样的噩梦?
火焰净化着罪恶,也照亮了父女俩沾满烟灰和血污的脸庞。姜远山伸出手,紧紧搂住女儿的肩膀。晚意靠在父亲身上,看着那逐渐化为废墟和灰烬的狼窝,轻声说:“爹,结束了。”
是的,诅咒的根源,伴随着这把大火,彻底终结了。山中再不会有“货郎郎”的童谣诱骗晚归的货郎,也不会有“狼外婆”叩响谁家的房门。
回程的路上,格外寂静。那些迷惑人的雾气早已散尽,山路虽然依旧崎岖,但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下,显得明亮而温暖。父女俩都没有说话,默默地走着,仿佛要将身后的噩梦和眼前的希望,都一步步走实。
当他们拖着疲惫却轻松了许多的身躯,远远看到姜家坳的炊烟时,夕阳正将天际染成一片温暖的橘红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