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的清晨，天色微熹，山间雾气未散。姜远山和晚意便已收拾停当，准备进山。姜远山背着一个结实的竹篓，里面装着磨得锋利的柴刀、一捆浸了油的粗麻绳、几包雄黄粉、火折子、干粮和水囊。他自己腰间别着那把砍杀过狼妖的钢刀，刀柄上缠着新的布条。晚意则背了个小些的包袱，里面除了少量干粮和水，还有她坚持要带的、那晚用过的那截铁链和铁钩，以及一把她磨得亮闪闪的小匕首——那是爹爹以前给她削果子玩的，现在被她仔细地别在腰后，用衣摆盖住。她还特意换上了一身深色、耐磨的旧衣裤，头发紧紧束在脑后。

妻子送到院门口，眼圈红肿，千叮万嘱，眼里满是不舍和担忧。姜远山拍了拍她的手，沉声道：“放心，为了晚意，我也一定平安回来。”晚意也抱了抱母亲，低声说：“娘，等我回来。”

父女俩不再多言，转身踏上了进山的小路。他们的目标，是姜家坳背后那片最为幽深、人迹罕至的老林子，按照七叔公的说法和狼妖来袭的方向，那里可能性最大。

山路崎岖，越往里走，林木越是茂密参天，遮天蔽日，即使天色渐亮，林子里也显得有些昏暗。湿滑的苔藓覆盖着岩石和树根，空气中弥漫着腐叶和潮湿泥土的气息，偶尔传来几声不知名鸟兽的啼叫，更添几分阴森。

姜远山走在前面，警惕地观察着四周，柴刀握在手中。晚意紧跟其后，她的感官似乎变得格外敏锐，耳朵捕捉着风穿过林隙的每一点异响，鼻子分辨着空气中复杂的味道——草木的清新、泥土的腥气，还有……一丝极淡的、若有若无的骚味，与那晚狼妖身上的味道有些相似，但更淡，更分散。

“爹，这边。”晚意忽然低声说，指向左侧一条被藤蔓半掩的、几乎看不出的小径。那里的骚味似乎稍浓一些。

姜远山没有多问，选择相信女儿的直觉。他挥刀砍开挡路的藤蔓，父女俩小心翼翼地沿着小径深入。雾气在林间流动，像白色的纱幔，时而聚拢，时而散开，视线受阻，更增加了不确定感。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雾气忽然变得浓重起来，白茫茫一片，几乎看不清三步之外。同时，那股骚味也明显了起来。

“小心，这雾有点怪。”姜远山停下脚步，从背篓里拿出雄黄粉，示意晚意也捂住口鼻，然后朝前方撒去。淡黄色的粉末融入雾气，似乎让那浓白消散了些，但依旧看不太清。

就在这时，雾气深处，忽然传来一阵嘤嘤的哭泣声，是个孩子的声音，清脆可怜。

“呜呜……阿爹……阿娘……你们在哪儿啊……我好怕……”

姜远山和晚意同时一震，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警惕。这深山老林，怎么会有走失的孩子？

“救命啊……有没有人啊……我脚扭了，走不动了……”哭声越来越近，一个穿着红色碎花小袄、梳着羊角辫，约莫五六岁的小姑娘，从雾气中一瘸一拐地走了出来。她小脸脏兮兮的，挂满泪痕，看到姜远山和晚意，眼睛一亮，哭得更凶了，“伯伯，姐姐，救救我……我和爹娘走散了，摔了一跤，脚好疼……”

小姑娘长得玉雪可爱，哭得梨花带雨，任谁看了都会心生怜惜。姜远山眉头紧锁，握刀的手却没有放松。晚意则眯起了眼睛，仔细打量着这个小姑娘。红色小袄很新，但在这湿滑泥泞的山林里走了这么久，鞋子和裤脚却异常干净，只有一点点刻意蹭上的泥痕。而且，她哭得那么大声，眼睛却不时地瞟向她和父亲的身后，像是在观察什么。

“小姑娘，你爹娘去哪儿了？你怎么一个人跑到这深山里来？”姜远山沉声问道，没有立刻上前。

“我……我跟爹娘来采菌子的……我贪玩，跑远了……然后就迷路了……”小姑娘抽抽搭搭地说，慢慢向他们靠近，“伯伯，姐姐，你们有吃的吗？我饿……”

晚意忽然开口，声音平静：“我们有饼，给你。”她从自己的小包袱里，拿出一个硬邦邦的粗面饼，正是那天狼妖带来的、看起来放了很久的那种。她将饼递过去。

小姑娘伸手来接，脸上露出渴望的表情。但就在她的指尖快要碰到饼的时候，晚意的手忽然一翻，一小撮提前藏在掌心的雄黄粉，随着饼一起，朝着小姑娘的脸上扬去！

“啊——！”小姑娘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不是害怕，而是充满了愤怒和痛苦！她的脸接触到雄黄粉的瞬间，竟然冒起了淡淡的青烟，皮肤下仿佛有什么东西在蠕动！那张可爱的小脸迅速扭曲，五官移位，眼睛拉长，嘴巴凸起，露出了尖利的獠牙！

“找死！”一声嘶哑的怒吼从变形的喉咙里发出，那“小姑娘”猛地向后跃开，四肢着地，身体膨胀，红袄被撑破，露出灰褐色的皮毛和一条乱甩的尾巴——赫然是一只体型稍小的狼！只是眼神里的狡诈和怨毒，与那晚的狼妖如出一辙！

姜远山怒喝一声，挥刀便砍！那狼崽极为灵活，侧身躲过，龇着牙，幽绿的眼睛死死盯着晚意，显然记恨她识破了自己。

“果然有子孙！”姜远山护在晚意身前，钢刀横在胸前。

就在这时，另一侧的浓雾中，又传来一个苍老焦急的女声：“囡囡？我的囡囡？你在哪儿啊？别吓奶奶啊！”一个头发花白、步履蹒跚的老妇人拨开雾气走了出来，满脸焦急，看到姜远山和晚意，又看到一旁龇牙低吼的狼崽（在她眼中或许还是“孙女”的模样），顿时“吓”得脚下一软，瘫坐在地，“你们……你们要对我的囡囡做什么？救命啊！杀人了！”

老妇人拍着地面，哭天抢地，声音凄厉，在山林间回荡。

姜远山眼神一冷，又是一套！他毫不犹豫，抓起一把雄黄粉，朝着老妇人的方向撒去！

“滋滋……”同样的反应出现，老妇人的哀嚎变成了愤怒的狼嚎，身形变化，又是一只母狼！体型比刚才那只要大，眼神更加凶戾。

两只狼一左一右，堵住了父女俩的去路，低伏着身体，喉咙里发出威胁的“呜呜”声，慢慢逼近。

晚意迅速从背篓里拿出火折子，吹亮，又将浸了油的麻绳一头点燃，做成一个简易的火把，递给父亲一根，自己手里也紧紧握着一根。跃动的火焰驱散了一些雾气，也明显让那两只狼忌惮地后退了半步，但它们眼中的凶光不减，显然不打算放弃。

“爹，它们是想把我们引到陷阱里，或者拖延时间。”晚意低声道，目光扫视着四周的雾气，“巢穴应该不远了，这雾和它们，都是在守卫。”

姜远山点头，挥动火把，逼退试图从侧面绕过来的那只小狼。“跟紧我，我们冲过去！朝着骚味最重的方向！”

父女俩背靠着背，姜远山挥舞钢刀和火把开路，晚意举着火把警惕后方和两侧，同时不断撒出雄黄粉驱散过于浓重的雾气。两只狼妖子孙忌惮火焰和雄黄，不敢过分紧逼，只是不断骚扰，发出凄厉的嚎叫，试图扰乱心神。

在火焰的劈啪声、狼嚎声和紧张的喘息声中，父女俩艰难地朝着山林更深处推进。周围的树木越发古老狰狞，光线越发暗淡，而那股属于狼妖巢穴的、混合着血腥、骚臭和腐朽的浓烈气味，也越来越清晰，几乎令人作呕。

终于，在穿过一片几乎密不透风的荆棘丛后，眼前豁然开朗——这是一个背阴的、被三面山崖环抱的小山坳，光线难以直射，显得阴冷潮湿。山坳底部，赫然矗立着一座早已荒废、半塌的山神庙。庙墙斑驳，爬满枯藤，庙门歪斜，黑洞洞的门口像一张择人而噬的巨口。而那股令人窒息的恶臭，正是从庙里源源不断地散发出来。

庙前的空地上，散落着一些细小的、被啃得干干净净的骨头，有人形的，也有兽形的。而在那歪斜的庙门阴影里，似乎还有几点幽绿的光芒，在不安地闪动着。

找到了。

姜远山和晚意站在荆棘丛边缘，望着那座如同坟墓般的废弃山神庙，手中的火把映照着他们凝重的脸庞。巢穴近在眼前，而里面等待他们的，恐怕是更加疯狂和绝望的反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