狼妖的碎尸被姜远山用破席子卷了,拖到远离村子的后山深涧里丢弃。院子里的血迹和狼藉,夫妻俩默默清理了许久,直到日上三竿,才勉强恢复了点样子。但那棵老槐树下,被污血浸透的泥土,和树枝上残留的暗红,却像一块丑陋的伤疤,烙在院子里,也烙在一家人心里。
小宝的断指没能找到,大概真的被那狼妖嚼碎吞吃了。姜远山在屋后向阳的山坡上,给儿子立了个小小的衣冠冢,埋了几件小宝生前喜欢的玩具和那件划破手指时穿的、带淡蓝补丁的小褂子。晚意默默地在一旁帮忙,没有哭,只是眼睛红肿着,比大哭一场更让人心疼。
安顿好家里,姜远山让妻子照看还有些惊魂未定、时不时会发呆的晚意,自己则揣上几个干饼,直奔村东头独居的七叔公家。七叔公是村里最年长的老人,年轻时走过南闯过北,见识广,也最爱收集些山野奇谈、乡间怪志。
七叔公家的木屋更显破旧,屋里弥漫着草药和旧书卷的味道。老人须发皆白,脸上皱纹深如沟壑,但一双眼睛却并不浑浊,听完姜远山压抑着悲愤的讲述,特别是听到“货郎郎,上山岗”的童谣和那狼妖临死前露出的真容时,他捏着旱烟杆的手微微抖了一下,长长叹了口气。
“远山啊……你……你是被‘货郎郎’盯上了啊。”七叔公的声音苍老而沙哑,带着一种久远的恐惧。
“货郎郎?那童谣?”
“不只是童谣。”七叔公磕了磕烟灰,眼神望向窗外连绵的青山,仿佛陷入了回忆,“那是山里一种成了精的老狼,不知道活了多少年了。它专盯着走夜路的货郎,尤其是晚归的。它会哼那童谣,不是随便哼的,那是一种‘标记’,听过三遍还不警醒的,就会被它缀上,它会变得比山石还沉,压在你的担子上,跟你回家。”
姜远山想起那晚突然变沉的背篓,后背又是一层冷汗。
“这东西邪性得很,”七叔公继续道,“它不直接害货郎,它要的是货郎的至亲骨肉,尤其是年幼的孩童。它会幻化,最常变的就是慈眉善目的老妇人,用各种借口骗开家门……进去之后……”老人摇摇头,没有细说,但姜远山和晚意的遭遇已经说明了一切。
“据说,是因为很多很多年前,有个心黑手狠的货郎,在山里用掺了毒鼠药的饼子,毒杀了一窝刚生产的母狼和狼崽,剥了皮卖钱。那公狼侥幸逃脱,不知得了什么机缘,成了精怪,便恨上了所有走山的货郎,专吃他们的孩子,说是要让货郎也尝尝断子绝孙、骨肉分离的滋味。一代传一代,就成了‘货郎郎’的诅咒。”
姜远山听得手脚冰凉,又怒火中烧。前辈造的孽,凭什么报应在他的小宝身上?!
“七叔公,这东西……就没办法彻底除掉吗?我昨晚把它砍碎了,会不会……”
“砍碎?”七叔公浑浊的眼睛猛地亮了一下,仔细打量了姜远山一番,“你竟能杀了它?还是砍碎?看来这东西是大意了,或者……你家里有人,让它吃了亏?”他的目光若有所思。
姜远山没有隐瞒,将晚意如何识破、如何树上设计、最终重创狼妖的过程简要说了一遍,只是略去了女儿摸到断指等过于刺激的细节。
七叔公听完,沉默了许久,才缓缓道:“你这女儿,了不得啊……心智胆魄,胜过许多男儿。那狼妖轻敌,死得不冤。但是远山啊,”他的语气又凝重起来,“这‘货郎郎’记仇,而且往往不是单独一个。老辈人说,除非‘断其血脉,毁其巢穴’,否则它的子孙后代,还会循着怨气找上门来。你杀了它,是结了死仇。它临死前,可说过什么?”
姜远山回想昨晚那狼妖被挂在树上时,似乎有嗬嗬的气音,但当时愤怒当头,没听清。他看向一直默默跟在他身边、此时抬起苍白小脸的晚意。
晚意抿了抿嘴唇,声音很低,却很清晰:“它说……‘我子孙……会再来’。”
七叔公一拍大腿:“就是了!就是这个!它还有同伙,可能就在这山里某处巢穴中。你不去斩草除根,它日你的子孙,或者村里其他走山的人,恐怕还要遭殃!”
斩草除根!毁其巢穴!
姜远山握紧了拳头,眼中燃起熊熊火焰。不是为了什么虚无缥缈的为民除害,就是为了他死去的儿子,为了他劫后余生的女儿,为了这个家不再担惊受怕!这祸害,必须连根拔起!
“七叔公,您可知那巢穴大概在什么方位?有什么特征?”
七叔公沉吟道:“老辈人传言,那东西喜阴秽,巢穴多在背阴的山坳,或有废弃庙宇、洞穴的地方。它既已盯上你家,或许巢穴离姜家坳不会太远。你们进山找,需格外小心,它的子孙恐怕也会些幻化迷惑人的伎俩,而且定然恨你入骨。要多带防身之物,雄黄粉可辟些山瘴邪气,火把务必带足,野兽都怕火。”
从七叔公家出来,日头已经偏西。姜远山带着晚意往家走,一路沉默。快到院门口时,晚意忽然停下脚步,仰头看着父亲:“爹,我跟你一起去。”
姜远山低头,看着女儿红肿却异常坚定的眼睛,心头一酸,本想拒绝的话堵在喉咙里。经历了这样的噩梦,这孩子不仅没有垮掉,反而……更像是一把被磨砺出锋刃的小刀。
“山里危险,晚意,你……”
“我要去。”晚意打断他,语气是不容置疑的坚决,“我认得它的味道,记得它那些骗人的把戏。而且,”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哽咽,“我要亲眼看着,它的老窝被端掉。为了小宝。”
姜远山看着女儿眼中那份与年龄不符的沉痛和决绝,知道劝阻无用。他重重地点了点头,大手按住女儿瘦削的肩膀:“好!爹带你一起去!咱们爷俩,给小宝报仇,把这吃人的祸害,彻底从山里清除掉!”
父女俩的目光,同时投向暮色渐起、轮廓狰狞的远山。恐惧并未完全消散,但一种更为强大的、名为复仇和守护的决心,正在他们心中熊熊燃烧。
从被动承受灾难的受害者,到主动出击的讨伐者,这一步,他们迈得沉重而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