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边泛起鱼肚白的时候,雨终于停了。山间弥漫着潮湿的泥土和草木气息,冲刷掉了一些血腥味,但姜家小院里的那股浓重腥臭,却挥之不去。
姜远山背着昏睡的妻子,踏着泥泞,心急如焚地赶回家。柳婶家儿媳生产不顺,折腾了大半夜,妻子也累得几乎虚脱,他接了人便匆匆往回赶,一路上心头那股不祥的预感越来越强烈,几乎让他窒息。远远看到自家院门虚掩着,他的心跳漏了一拍,放下妻子,不顾一切地冲了过去。
“晚意!小宝!”
院子里一片狼藉,泥地上满是杂乱的脚印和拖拽的痕迹,还有一滩滩已经变成暗褐色的污迹。堂屋门大开着,里面静悄悄的,油灯早已燃尽。里屋也空无一人。
姜远山只觉得浑身血液都凉了。他疯了似的在屋里屋外寻找,喊着儿女的名字,回应他的只有死寂。
“远山……这、这是……”妻子也跟了进来,看到院中景象,脸色煞白,腿一软几乎站不住。
就在这时,一声极细微的、带着压抑呜咽的啜泣声,从院子角落那棵老槐树的方向传来。
姜远山猛地转头,瞳孔骤缩。只见高大的槐树下,一个瘦小的身影蜷缩在泥水里,背靠着树干,浑身湿透,瑟瑟发抖,正是晚意!而她面前不远处……
姜远山倒抽一口冷气。那是什么怪物?!一具佝偻的、似人非人的躯体,被几根尖锐的树枝断茬刺穿,像破布一样挂在那里。虽然死了,但那颗毛发稀疏的狼头,尖利的獠牙,以及垂落的粗尾,无不彰显着它的非人本质。暗红的血和内脏的碎片挂在树枝上,滴落在泥地里,触目惊心。
“晚意!”姜远山肝胆俱裂,冲过去一把将女儿从泥水中抱起来。晚意浑身冰冷,脸色惨白如纸,嘴唇乌青,眼神都有些涣散,直到被父亲温暖坚实的怀抱拥住,那双空洞的眼睛才渐渐聚焦,巨大的恐惧和后怕,以及失去弟弟的悲痛,终于决堤而出。
“爹……爹……”她死死抓住父亲的衣服,浑身剧烈颤抖,泪水汹涌,“小宝……小宝没了……手指……被它吃了……‘香豆子’……是弟弟的手指……”她语无伦次,断断续续,但每一个字都像淬毒的刀子,狠狠扎进姜远山的心窝。
姜远山如遭雷击,猛地看向里屋方向,又霍然转头,死死盯住树上那具狼妖的尸体。目光从女儿湿透的衣服、磨破流血的手掌、惊惶悲痛的小脸,移到那怪物狰狞的死状上,一个可怕而完整的故事瞬间在他脑中拼凑出来。
是他!是他引来了这祸害!那路上的童谣,变沉的担子……都是这东西做的标记!是他疏忽大意,把两个孩子单独留在家里,才让这畜生有机可乘!小宝……他才三岁!
无边的悔恨和滔天的愤怒瞬间吞噬了姜远山。他的眼睛变得血红,胸膛剧烈起伏,发出野兽般的低吼。他轻轻将晚意放到妻子怀里,哑声道:“看好女儿。”
然后,他转身,大步走进堂屋,再出来时,手里提着那把平时砍柴剁骨、刃口雪亮的厚背钢刀。刀身在渐亮的天光下,泛着冰冷的寒芒。
他一步一步走向槐树,走向那悬挂的狼尸。每一步都沉重无比,带着压抑到极致的杀意。
树上,那狼妖竟然还没有彻底断气,幽绿的眼珠微微转动,看到了提刀而来的姜远山,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带着嘲讽和怨毒的气音,嘴角甚至咧开一个诡异的弧度,仿佛在笑。
这笑容彻底点燃了姜远山最后的理智。
“畜生!还我儿命来——!”
他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双手握刀,用尽全身力气,朝着那狼妖的脖颈,狠狠斩落!
“噗——!”
刀锋入肉,砍断筋骨,发出沉闷的声响。狼头与身躯几乎分离,仅剩一点皮肉连着。污血喷溅而出,溅了姜远山一脸一身,他却浑然不觉,如同疯魔般,再次举刀!
“剁碎你!剁碎你这吃人的畜生!”
一刀!两刀!三刀!……
钢刀起落,血肉横飞。姜远山将所有悔恨、自责、愤怒、悲痛,全部倾泻在这疯狂的劈砍之中。狼妖的尸体很快变得支离破碎,从树上掉落下来,又被姜远山在泥地里继续剁砍,直到变成一堆模糊的、难以辨认的碎块。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血腥气。妻子紧紧搂着晚意,捂住她的眼睛,自己也别过头去,身体不住颤抖。
晚意却没有闭上眼睛。她透过母亲手指的缝隙,看着父亲如同复仇修罗般的背影,看着那曾经带来无尽恐惧的怪物在刀下化为烂泥,心中那口堵着的、冰冷的气,似乎随着每一刀落下,消散了一分。但随之而来的,是更深沉的、失去弟弟的空洞和悲伤。
不知砍了多少刀,姜远山终于力竭,钢刀“当啷”一声掉落在泥地里。他佝偻着背,双手撑膝,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脸上身上全是血污和狼藉。
然后,他缓缓转过身,看向妻子和女儿。眼中的血红和疯狂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深不见底的悲痛和茫然。他踉跄着走过去,“扑通”一声跪倒在妻女面前的泥水里,伸出颤抖的、沾满血污的双手,想要抱住她们,却又不敢触碰。
“是我……是我害了小宝……是我没听出那童谣的邪性……是我没把门守好……”这个一向坚毅的山里汉子,此刻声音嘶哑破碎,泪水和着脸上的血污滚落,“晚意……爹对不起你……爹差点连你也……”
晚意挣脱母亲的怀抱,扑进父亲冰冷血腥却依旧熟悉的怀里,放声大哭:“爹……不怪你……不怪你……是那怪物太坏了……爹杀了它……给小宝报仇了……”
一家三口在黎明微光与满院狼藉血腥中,抱头痛哭。失去幼子的锥心之痛,劫后余生的后怕与庆幸,交织成一片凄风苦雨。
许久,姜远山才勉强稳住情绪。他擦去脸上的血泪,看着怀中几乎虚脱的女儿,又看看那堆狼妖碎尸,眼中重新燃起决绝的光芒。光杀了这畜生不够,这东西是什么来头?为什么会盯上他家?会不会还有同伙?
他必须弄清楚。为了死去的儿子,也为了活着的家人。
“孩儿她娘,你带晚意进屋,换身干净衣服,烧点热水。”姜远山站起身,声音沙哑但坚定,“我把这里……处理一下。然后,我去找村老问问。”
他望向远处雾气笼罩的群山,目光深沉。
这血债,才刚刚开始清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