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在冰冷的雨夜中缓慢流淌。晚意坐在槐树湿滑的枝干上,浑身早已湿透,单薄的衣衫紧贴着皮肤,寒意一阵阵往里钻,冻得她牙齿微微打颤。但她握紧铁链的手却异常稳定,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堂屋的窗户。那一点昏黄的灯光,是她此刻全部注意力的焦点。
屋里的怪物,该等急了吧?
果然,没过多久,堂屋的门“吱呀”一声被拉开了。那个佝偻的、戴着破草帽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手里攥着麻绳的另一头。她左右张望了一下,显然没在茅房方向看到人影,又低头看了看手中绷直的绳子——绳子另一端依旧穿过槐树枝桠,垂在树下,因为晚意坐在树上拉着,绳子并没有松脱。
“女娃儿?女娃儿!”阿婆的声音在雨夜里响起,依旧努力维持着慈和,但已透出几分不耐和狐疑,“你在哪儿呢?怎么没声儿?别贪玩,快回来!”
晚意屏住呼吸,没有回答。
阿婆又喊了两声,见无人应答,似乎有些恼怒。她拉了拉手中的绳子,绳子穿过枝桠,另一端的晚意感受着拉力,心脏提到了嗓子眼。阿婆顺着绳子的方向,慢慢走到了槐树下。
雨水打在她的破草帽和灰褂子上,她抬起头,帽檐向上抬了抬,似乎想看清绳子那端的情况。但夜色太浓,雨水迷蒙,树上枝叶茂密,她什么也看不清,只能看到绳子从一根粗枝上垂下来。
“这死丫头,爬树上去了?”阿婆嘀咕了一句,声音里那伪装的慈和彻底消失了,带着一丝野兽般的低嘶。她又用力拽了拽绳子,绳子绷得更直了。“下来!给我下来!不然我上去抓你了!”
晚意知道不能再等了。她深吸一口气,用尽全力,模仿着小宝的声音,带着哭腔和惊慌,对着树下喊道:“阿婆……阿婆救我!我下不去了!绳子缠住了,我挂在树上了!好高啊!我好怕!”
声音从枝叶间传出,被风雨声切割得有些失真,但足够树下的人听清。
阿婆的身体明显顿了一下,帽檐下的阴影里,似乎闪过两点幽绿的光芒。她似乎信了,或者,她根本不在乎一个小女孩是否真的挂在树上,她只在乎“猎物”还在控制中。
“别怕,别怕,阿婆来帮你!”阿婆的声音又软了下来,带着诱哄,“你抓紧绳子,阿婆拉你下来!”
说着,她双手抓住垂在树下的那截麻绳,开始用力向下拉。
晚意在树上,感觉到绳子传来的力量。她没有抗拒,反而顺着那股力量,轻轻松开了握着绳结的手。垂在枝下的那个绳套环,在阿婆的拉力下,晃晃悠悠地降了下去,位置恰好就在阿婆头顶上方一点。
“阿婆……我抓不住了……绳子在晃……”晚意继续用带着哭腔的声音喊,同时,她的另一只手,悄悄摸向了身后绑着铁链的树枝附近——那里,爹爹以前为了防止有人偷树,曾钉入过几枚长长的、生了锈的钢钉,后来钉子起了,但留下了几个尖锐的、朝下的断茬,如同天然的短刃。
“抓紧!别松手!”阿婆不疑有他,更加用力地拽动绳子,试图将“挂在树上”的晚意拉下来。她的注意力全在绳子上,踮着脚,身体前倾。
就是现在!
晚意眼中厉色一闪,双手猛地松开一直虚握着的、维持绳子平衡的绳结,任由那绳套环在阿婆的拉力下急速下坠,同时,她看准阿婆头顶上方一根横伸的、带有尖锐断茬的树枝,用尽全力,将手中的铁链朝着那树枝的方向,狠狠一荡!
“哗啦!”铁链带着风声,精准地绕过了那根树枝,然后晚意用力向下一拽!
“噗嗤——!”
一声令人牙酸的、利物划破皮肉的闷响传来!
“嗷——!”阿婆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嚎,抓着绳子的手猛地松开了,整个人踉跄着向后跌倒,重重摔在泥泞的地上。她的破草帽被撞歪了,露出小半边脸颊和……一只毛茸茸的、尖耸的耳朵!灰褂子的肩头位置,被树枝的断茬划开了一道长长的口子,深色的液体迅速渗了出来,混着雨水流淌。
晚意在树上看得分明,心脏狂跳,既是恐惧,又是复仇的快意。成功了!第一下!
阿婆在地上挣扎着爬起来,捂着受伤的肩膀,帽檐下传来粗重愤怒的喘息,那两点幽绿的光芒死死盯着树上。“小贱蹄子!你敢阴我!”她的声音彻底变了,尖锐刺耳,充满了兽性的暴戾。
“阿婆……我不是故意的……绳子突然滑了……我好怕……你快来拉我啊……”晚意蜷缩在树枝上,继续用颤抖的、带着哭腔的声音喊着,仿佛刚才的一切真的只是意外。
阿婆显然不信了,但她看着垂在树下晃荡的绳套,又看了看自己流血不止的肩膀,眼中凶光闪烁。她大概觉得,一个小女孩,就算有点小聪明,也翻不出天去。而且,“猎物”还在树上,那“香豆子”的滋味……
她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恶狠狠地重新抓住垂下的麻绳,这次更加用力,甚至带着一股狠劲:“给我下来!”
晚意再次感受到拉力。她如法炮制,当绳套降到合适高度时,她看准旁边另一根位置稍高、断茬更锋利的树枝,再次荡起铁链!
这一次,她故意让铁链缠绕的位置不那么牢靠,在阿婆用力下拉的瞬间,她松开了对铁链的控制。
“哗——砰!”
铁链滑脱,阿婆正用尽全力下拉,突然失去向上的平衡对抗,绳套又没套牢,整个人被自己的力道带得向前猛冲,脚下在泥地里一滑,结结实实摔了个狗吃屎,脸都埋进了泥水里,比第一次狼狈得多。
“咳咳……呸!”阿婆吐出嘴里的泥水,挣扎着爬起来,身上的灰褂子沾满泥浆,草帽也彻底歪了,露出一张尖嘴猴腮、布满灰褐色短毛的狰狞侧脸,那根本不是人的脸!她肩膀和手臂都火辣辣地疼,怒火几乎要烧穿她的理智。
“小畜生!我要吃了你!连骨头都嚼碎!”她发出低沉的咆哮,再也不掩饰,四肢着地,像野兽一样匍匐起来,就要往树上扑!
晚意知道,最后的机会来了。她不再伪装,用清晰而冰冷的声音,对着树下喊道:“阿婆,你不是要拉我下来吗?我一个人下不去,你把绳子绑在自己身上,把我拉下去吧!不然我就一直待在树上,等天亮了,我爹娘回来!”
正准备扑击的阿婆动作猛地一滞。天亮了,人回来了……这是她最忌讳的。她看了看高高的树,又看了看自己受伤的肩膀和手臂,硬爬上去确实费劲,而且那小贱人手里好像还有铁链。用绳子拉下来……虽然可能还有诈,但这是最快的方法。只要把她弄下来,凭自己的力气和爪牙,瞬间就能撕碎她!
贪婪和愤怒压倒了一丝谨慎。她低吼道:“好!你别耍花样!我这就拉你下来!”她抓起地上的绳套,这次没有套在手上,而是真的将其绕过自己的腋下和胸前,胡乱打了个结,将绳套牢牢捆在了自己身上。“绑好了!你抓紧,我拉你下来!”
晚意在树上,看着那怪物真的将绳套捆在了身上,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的光芒。她双手紧紧握住铁链,双脚在树枝上蹬稳,用尽全身力气,开始向上拉拽铁链!
铁链绕过树枝,另一端连接着绳套。晚意这一拉,等于是在将捆着绳套的阿婆向上吊起!
阿婆只觉得身上一紧,双脚竟然微微离地!她先是一愣,随即暴怒:“你干什么?!不对!”她立刻挣扎,想要解开身上的绳套,但那绳结被她自己慌乱中打成了死结,一时竟扯不开!
晚意不顾一切地向上拉!她的手臂肌肉绷紧到极限,瘦小的身体爆发出惊人的力量。铁链摩擦着树枝,发出“嘎吱”的声响。阿婆被一点点吊离地面,一尺,两尺……
“放开我!你这该死的!”阿婆在空中徒劳地挥舞着手爪,尖锐的指甲在黑暗中闪着寒光。她离地面越来越远,离那根横伸的、带有锋利断茬的粗枝越来越近。
晚意看准时机,当阿婆被吊到那根粗枝正下方,背对着那些尖锐断茬时,她猛地松开了手中的铁链!
“不——!”阿婆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
“咔嚓!!!”
沉重的身体伴随着下坠的巨力,狠狠撞在那几根朝下的、尖锐如刀的树枝断茬上!令人头皮发麻的骨骼碎裂声清晰可闻!阿婆的惨嚎声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漏气般的、极度痛苦的“嗬嗬”声。
她的身体被断茬刺穿,挂在半空,剧烈地抽搐着。破草帽终于彻底掉落,露出一颗毛发稀疏、口鼻突出的狰狞狼头!幽绿的眼睛瞪得极大,充满了难以置信的痛苦和怨毒。灰褐色的粗尾巴无力地垂落下来,尖端还在微微颤抖。
晚意趴在树枝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汗水、雨水和泪水混在一起。她看着下方挂在树上、不断抽搐的狼形怪物,看着它身下淅淅沥沥滴落的深色液体,闻着空气中浓重的血腥和骚臭味,胃里一阵翻腾。
但她没有移开视线。她死死地盯着,直到那怪物的抽搐渐渐微弱下去,幽绿的眼眸开始涣散。
弟弟……姐姐给你报仇了。